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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知心生疑窦,于是抛出个问题:“你的车夫呢?” “……我的车夫被强盗!……”男人刚要撒谎,忽然意识到颜知在试探,而他着急忙慌中已然露馅。 他这身装束打扮,装个下人还行,哪可能是坐的起那种马车的主人家? 男人恼羞成怒,撑起身体就朝颜知猛扑了过来,想要夺他手中兵器。 只可惜男人双脚仍被绳子死死缚着,扑到一半便失去平衡,颜知轻松地躲开了他的袭击。 男人于是急忙去解自己脚上的绳结,谁料那绳结也是没见过的难缠,叫他一时脱困不开。 寻常拴马讲究易结易解,但在军中,马匹是重中之重,将士会在链马结上多穿一个活扣。 而赵珩有时会再加一个死扣——当他认定自己捆的是个死人的时候。 颜知知道男人必然短时间脱困不开,于是二话不说绕到他身后,抡起柴刀刀背就往那后脑勺来了一下。 男人闷哼一声,魁梧的身体直挺挺地轰然倒地。 颜知踢了踢地上的男人,确认他已失去意识,看向一旁自己割断的绳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有窸窣声音自一侧的密林传来。 有人回来了。 颜知几乎是下意识的躲进了芦苇丛中,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不一会儿,便看见一个白衣青年哼着小曲回来了,声音听起来心情格外舒畅,他手里拎着两颗头颅,鲜血滴落在地,溅起了点点红花。 就算看不清对方的脸,颜知也清楚的知道他是谁。 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愉悦的干出这样的事。 赵珩走近晕倒在地的匪徒,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脚步在半途停了一下,然后将那两颗头颅丢在地上,蹲下来拾起断掉的绳子,看了一眼整齐的切口。 颜知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的存在被赵珩察觉。 赵珩只想了片刻,便丢了绳子,拽着那晕倒的匪徒头发,将人拖行到那两颗头颅前,不知从哪取出一把脏兮兮的弯刀,一刀下去,将那人的左手手背钉死在了泥地。 男人顿时从昏迷中痛醒,撕心裂肺地哀嚎出声。 恢复神智的下一秒,男人显然认出了赵珩带来的那两颗头颅,声音从单纯的痛苦转为了极度的恐惧,不住哭叫着好汉饶命。 赵珩踩住男人的背,弯腰抓住那人长满刀茧的右手,用的力道几乎像要掰断对方的手臂:“原来你还有第三个拜把子兄弟啊?说出来吧,我送你们四个一起走。” 那山匪涕泗横流,答非所问道:“好汉饶命!小的也是走投无路,才干上这行。” 赵珩宛如没听见,“嘎嘣”一声反折了那人的食指。 山匪又是干嚎了半天,急道:“——没有兄弟了!真的没有了!”却察觉赵珩开始挑选第二根手指,显然是没有相信。 于是山匪又倒豆子似得大喊:“真的!真的!我们兄弟只有三人!!刚刚路过了个公子哥……被吓跑了!他这会儿肯定已经去报官了。官府的人肯定马上就来!小的死罪难逃,您不必脏自己的手!” 赵珩安静了片刻,忽然好像没了兴致,松开了男人的手,将钉着男人左手的那把弯刀也拔出泥地。 山匪痛哭流涕,错以为对方要放过自己,下一秒却被人从身后拎起头发,一抹寒意划过脖颈,眼前的景象便被喷溅而出的血花染成了殷红的一片,然后迅速因为失血而陷入一片漆黑。 赵珩将三颗人头丢到一处,然后随手扔了那把脏兮兮的山匪弯刀,离开了现场。 颜知屏息坐在芦苇丛中,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泾阳县山上他第一次见赵珩行凶的时候。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他已不是当初未经世事的少年,鲜血淋漓的尸首已吓不到他,真正可怕的是那个滴血不沾的人。 赵珩怎会在此? 颜知不是没想过赵珩会反悔追来,可官道上的如果是他的马车,那他甚至来得比自己还早一步。 这里已不属于雍京一带,赵珩便是重操旧业出去杀人,也不该到这么远的地方。 他这是要去哪里? 颜知心中隐隐感到不妙,头痛欲裂。 忽然,一片阴影悄悄地落到了他的后背,与此同时,赵珩的声音也在他身后响起。 “我就猜到是你。”
第98章 退位诏书 赵珩在野地里走路时,就像猫一样没有一点动静,把颜知吓出一个激灵。 见他被自己吓到,赵珩立刻抱着膝蹲下,道:“别怕,我不打算捉你回去。” 颜知很快冷静下来,回头看他,却不说话,只是思忖着对策。赵珩显然已经不打算再演下去了,别说抓他回去,就是做出更加疯狂过激的事也不奇怪。 赵珩继续道:“那日准了你的奏疏,我就已经决定往后不会再强逼你做任何事了。既然你选择了离开雍京,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赵珩嘴里的话是那样直白且真诚,颜知却是一个字也不信:“那陛下是来……?” “我跟你一起走。” “……” “放心,今早出发前我写了退位诏书。这会儿,张礼应该已经看见了吧。” “…………” 见赵珩的脸上甚至有种自认为深思熟虑的沾沾自喜,除了“不可理喻”之外,颜知甚至找不出更贴切的形容。 昨日自己离开时,雍京集市还是一片太平景象,今日却不知该成何等光景了。 而赵珩仿佛完全没想到这些,只是道:“从今往后,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这是哪门子的不强逼呢? 颜知再度被激起愤怒来:“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我想远离的不是雍京,也不是朝堂,而是你赵珩。” 自从母亲过世,他便已无后顾之忧,说话的方式自然变得锐利无比。 赵珩像是对于他的直白不习惯,吃了一惊,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却又立刻消散了,露出伤心的表情来。 “那就没办法了。”最后,他平静道,“既然我尊重你的自由,那你也管不到我去哪。你自己想办法习惯一下吧。” 这人的歪理总是在荒谬中保持自圆其说,颜知几乎咬碎了牙,却是毫无办法。 半晌,颜知努力冷静下来,换了个角度试图说理:“薛王殿下怎么办?你留他一人在雍京,他一个孩子,如何能应对内阁的争权夺势和言官的口诛笔伐?” 薛王殿下年仅七岁,身世又是那般不正统,即便是赵珩身死,皇室血脉独他一个,他都未必能稳坐皇位。 如今赵珩正当壮年就退位,薛王殿下如何名正言顺的继位?满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那七岁的孩子淹死了。 “嗯。确实。苦了他了。”赵珩道,“可是我顾不上这些了,颜知。人不都得先紧着自己吗?” 颜知不知要如何解释,世人不总是只紧着自己的,无论他怎么遣词用句,赵珩都不可能理解。 他只能试图唤醒赵珩那好似办家家酒的父爱和作为万民君父的责任心:“薛王殿下如此年幼,难免皇权旁落,受人挟持,甚至可能遭宫变身亡。到时候,天下大乱,多少生民要受难?” 赵珩道:“难道我就一定要为了天下人,自己忍受百年苦楚么?” “苦楚?”颜知气结,“你有什么苦楚?” 赵珩这种出身,从小到大,恐怕也只有他欺辱伤害旁人,不会有人敢对他造次。在书院时,栖梧院紧着他,后厨紧着他,官差,县衙,甚至连江先生都对他俯首称臣。 而卢师兄不过无意间进犯了他,便惨遭逐出师门;颜知自己,也因一时不自量力,食了十年的恶果。 他的存在就是对人的迫害,又有什么资格说苦楚? 赵珩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 这一刻,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 最终他只是说:“颜知,我说过的。在遇到你之前,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了。” 在颜知看来,赵珩无非是想通过示弱换取自己的心软与善意,若换做旁人这般,颜知或许会得饶人处且饶人,可赵珩却是天底下最没有资格说苦楚的人。 “赵珩,自小到大,你就从未过过一天缩衣紧食的日子吧?皇帝是你的父亲,皇后是你的母亲,你住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长乐宫少说有几百个宫人照顾你的衣食住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兄弟阋墙,你连手都不用伸,皇位和玉玺就已是你的命中之物。你可知道,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多的是十来岁便要下地干农活的,好些姑娘七八岁便被父母卖进青楼,除去这些,还有饿死的,病死的,枚不胜举。你深居宫中,看不见那些便也罢了,却还口口声声念着自己的苦楚,着实可笑。” “那些经历,我确实从没有过。”赵珩一声不吭地听他说完,眼中没有分毫情绪,只反问,“可是这八年来,我也不曾苛待你吃穿用度,府邸按王府的规格为你建,上百个仆人贴身伺候你,你又为何终日郁郁寡欢,一心只想离开?” 颜知陷入沉默。 他几乎怀疑赵珩这八年来的“封赏”,并不是为了做礼贤下士的样子给无关紧要的旁人看,只是为了等着这一刻的反击,想要他明白自己口中那种人上人的[苦楚]。 赵珩仍蹲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可他的眼神却已经像毒蛇一般缠绕了上来:“颜知,你为什么心里总是惦着那些素味平生的人,却看不见我?明明我比世上任何人都需要你。” “你这样聪明通透,若能把那些挂念分我一点点,就一定会理解我,你却不肯,从书院初遇起就这样,唯独待我苛刻。” 赵珩发起的控诉着实令颜知费解。 他待赵珩苛刻?那时整个书院从上到下把“岑玉行”伺候的舒舒服服,自己不过一个小小的杂役,只配跟着大伙给赵珩端茶倒水,哪里敢开罪分毫? 即便是后来他一念之差去勒索了对方,却也不过只是二十两银子罢了。东宫太子,真会在乎区区二十两银子么? 那之后岑玉行步步紧逼,他也是频频忍让,直至退无可退。 如果说他找江先生告发罪行便是“苛刻”,那之后岑玉行对他做的事,岂不是“虐待”?难道那一天在栖梧院发生的事,还不够报复吗? 赵珩却那之后折磨了他整整十年,到如今,他已一无所有,对方还仍不肯善罢甘休。 “当年换了青麓书院的任何人撞见你杀人,都会和我一样,设法告发你。这叫天道公理自在人心,没有人苛待你,赵珩。” 颜知实在无法忍受赵珩将莫须有的罪加到他头上,终于撑着泥地站起身来,拾起地上的柴刀准备离开。 赵珩没有阻止他,只是在他身后也跟着直起身来,问道:“那撞见那个苏禄女人杀人的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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