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知远跟着他出了营帐,踌躇道:“少成……就算手上没有人质,咱们也未必会输,不如……” 韩少成遽然转身,黑黢黢的目光直盯着他,半晌,微微眯眼道:“你该不会也……” 陆知远忙道:“没有。我只是觉得,同窗一场,闹到如今这种地步……不如放了他算了?” 韩少成想都没想便道:“不行!这件事,一个字都不必再多说。” 陆知远垂眼道:“……是。” 营帐里,柳舜卿眼睛仍是轻轻闭着的,唇角却浮上一层淡淡的讽笑。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古怪得很。原来,从最初,一切就开始变得令人难以捉摸,难以预料。 当初俊颜如玉、体贴入微的知心人,竟是心怀叵测的阴谋者、野心家,所有温言软语,关怀备至,不过是为了一场最凶狠的报复和利用。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别说真情这种奢侈的东西,他对他连最起码生而为人的同情和怜悯都没有,眼睁睁看他陷入痛苦,却丝毫不为所动。 而当初毒舌相向、恶语频出的敌对者,反倒暗藏了那么多说不出口的真心和柔情…… 这世界,到底什么是假,什么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 吕质文:“内个……我是暗恋舜卿没错,不过,那句此生不想再遇见的话,可不是我传出去的啊……” 门口侍卫:“报告,是我传的。此乃敝人职责所在,抱歉啦!” 第0042章 放生 等屋里所有闲杂人等都暂时退出去,柳舜卿唤过吟松,让他把兔笼子给自己抱过来。 那小兔子已经长大了许多,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一身白毛越发浓密厚实,摸上去手感比之前更加绵软柔滑。 柳舜卿将兔子搂在怀里抚摸了很久,转头对吟松道:“抱出去找个树丛茂密的地方,把它放走。” “什……什么?少爷,你……你不要它了么?”吟松慌得脸色都变了。自家少爷从前有多宠爱这只兔子,他最清楚不过,如今竟要放走,难道…… 柳舜卿淡声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只是想给它自由罢了。” “可是……可是这大冷天的,放它出去,岂不是会活活冻死?” “你又瞎说。它原本就生在野外,怎会冻死?从前我不懂,总把它牢牢拘在身边,还当是对它的宠爱。等我自己也失去了自由,我才知道,自由自在地活着有多可贵。我不该因为一己私心,就害它不痛快。” “可是……可是……”吟松仍觉得不妥,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劝解的好话,急得抓耳挠腮。 “别可是了,快去吧。早点放出去,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我好早点休息。”柳舜卿不肯吃饭,整个人都恹恹的,白天也很容易犯困。 “那……好吧。只是,我把它放了,少爷你回头不会又反悔吧?”吟松仍不放心。 柳舜卿淡淡笑了一下:“不会。如今,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又哪里顾得上它?不如早点放了,彼此都轻松。” 吟松心里万般不舍,可又不得不听主子的话,只好按柳舜卿的吩咐将兔子放去营寨附近的树林里,眼睁睁看着它跑远了,这才抱着空了的笼子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回到柳舜卿住的营帐门口,发现韩少成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是来了还没进去,还是已经说完话出来了。 因为自家主人的缘故,吟松对他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色,绕开人就想赶紧进去,突然手臂一痛,被一道大力狠狠拉住了。 韩少成盯着他手里的笼子,沉声道:“云少呢?” 吟松愣了愣,冷声道:“放了。” “为什么放?谁许你放的?”韩少成那表情,好像谁抢走了他什么天大的宝贝一样。 吟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兔子是我家少爷的,当然是我家少爷让我放的。”想到什么,他又补充道,“我家少爷说了,失去自由,活着也没多痛快,还不如让它自由自在的。” 韩少成狠狠转身,盯着营帐门口看了一会儿,突然提高声音,用营帐内外都能听见的声音下令:“来人!柳少爷的兔子丢了,马上派人去给我抓回来!无论死活!” 等手下人领命退下,他盯着帐子冲里边大声道:“你想放它自由,我偏不许!” 一干每天习惯于上阵杀敌的将士突然被派去深山密林里追一只兔子,大家心底都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倒也没人表示不满。 除了这种偶尔出现的不正常时刻,韩少成一直是一个极优秀贤明的君主。他能文能武,极富韬略。在战场上一贯头脑清晰,谋划得到,还能跟将士们同甘共苦,共同进退,是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 折腾了两个时辰,终于有了结果。有位猎人出身的士兵果然找回了那只兔子,不过,已经是一具尸体。 韩少成默默盯着那小小白白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垂眼问:“怎么回事?” 那士兵忙道:“小人追着雪地里的爪印找到兔子的时候,它已经被一只母狼咬死了,正叼在嘴里准备回洞。小人射出一箭,伤了母狼前爪,母狼丢下兔子逃走了,小人便把它带回来了。” 韩少成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木然道:“很好……你做得很好,赏了。” 他接过那只早已僵硬的死兔子,提在手上,缓缓朝着柳舜卿的营帐走去。 进了屋,一股浓烈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原来,是柳舜卿又撒了一地汤药。 见他进来,柳舜卿偏过脸去,只当没看见。 韩少成轻轻翘了一下唇角,将手里的死兔子高高举起,淡声道:“好好看看,这就是你给它的自由?” 吟松抬头,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惊叫一声,一下子呜咽出声。 柳舜卿也跟着缓缓转头,使劲盯着韩少成手里的东西。像是视力有点模糊了,他轻轻眯了眯眼,就那样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漠然:“哦,死了啊?死了挺好。我猜,如果让它自己选,它也宁愿自由地死,而不愿屈辱地活。” 韩少成手指一松,兔子掉在了柳舜卿床边:“好啊,你这主人当得挺好!当初说好的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到最后,弃也弃了,死也死了,那就再让它好好看你一眼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吟松抱着兔子哭到不能自已,柳舜卿反倒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坐在床头,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披上外袍,找来一块木板,用毛笔题了字,轻声对吟松道:“走吧,去把它葬了吧!” 因为被限制自由,不能走远,柳舜卿和吟松只走到当初放走兔子的树林边,起了小小一座坟茔,将木牌立在前面,上面写着“小兔子之墓”。 吟松抹了抹眼泪,不解道:“它不是有名字么?为什么不写它的名字?” 柳舜卿轻轻一叹,黯然道:“它不过是一只来自乡野山间的小兔子,自由的来,自由的去,本就不该有名字。抓住它、收养它、给它起名字,全都不该。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它……” 直到此刻,他终于潸然泪下。 柳舜卿清醒着便不吃饭不吃药,埋葬兔子时又在外面受了凉风,身体越发虚弱下去。 远近十里八乡的郎中闻风而来,又摇头而去,谁也拿这执拗的少爷没有法子。 就在韩少成极度紧绷、即将失控的时候,主帅营帐里又来了两个主动自荐的江湖游医。 这两人瞧着像一对夫妻,大约有四十几岁年纪。两人都是高挑清瘦的身材,相貌却十分普通,两张面孔看上去毫无特色可言。 那男郎中说话的声音平稳沉着,不疾不徐,不像其他郎中一样一上来就是一番慷慨陈词。 恰恰相反,他说出口的话十分保守:“皇上,小人并不敢事先打包票。只有让我二人私下亲眼看过这位公子,才能向您回复,看到底能不能在不伤他身体和神志的情况下,令他用饭用药。” 韩少成之前听多了各种来时踌躇满志、走时灰头鼠脸的说辞,对这男人顿时心生好感,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好,那便请你们二位先去看看。” 那男人又道:“不瞒陛下,我二人游走江湖治病救人,有自己的一些不传之秘。见病人时,不能有其他人在场。若皇上能允准此条,小人才敢前去探视。” 韩少成微微眯起眼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没有从这两张平静木讷的脸上看出什么。 整个军营守备森严,柳舜卿营帐门口的侍卫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不信就靠这两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帮他逃跑?不可能。想害柳舜卿?更不可能。 对一个一心求死、奄奄一息的病人,还用得着专程跑来冒险么?但凡柳舜卿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他能立刻将这两人碎尸万段! 思考片刻,他淡声道:“准了。你们现在立刻就去看吧。” 柳舜卿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他一刻都不想多等,一刻也不愿多耗。只要有一线希望,都该努力试一试的。 包括吟松在内的所有人都退出了柳舜卿的营帐,中年游医夫妇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了进去。 柳舜卿转头看了看来人,笑得温柔和气:“两位不必白白耗费心神了,无论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 中年男人直直盯着柳舜卿的脸,一时有些发呆。中年女人却发出一声短促的饮泣,几步扑到柳舜卿床边跪倒,压着喉咙口的哭腔叫了一声:“柳公子!” 柳舜卿诧异抬眼,盯着那女人的面容,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你认得我?” 女人使劲点头,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认不出对方,柳舜卿觉得颇为失礼,略带歉意地问:“能否请你提示一二?我……大概身体不好,记忆也受损了,实在有点想不起……” 那女人又改为不停地摇头:“不,不怪你,柳公子,是我的问题。您还记得冉香……记得在国子监附近救过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么?那就是我!” 柳舜卿越发诧异地张大了嘴。 国子监门口那女子,他当然记得。因为对方容貌极美,而他对美人,向来过目不忘。可眼前这位……无论相貌还是年纪,都对不上啊? 他磕磕绊绊,不知该如何表达:“你……你的面容……似乎……” 那女子忙将身后一直站着发呆的中年男人拉过来,朝柳舜卿低声介绍:“这位是我哥哥,他叫木垚,是一位巫医。我哥哥有一项本事,能用障眼法,让人的容貌、声音在他人眼中、耳中发生改变。您现在看到的我们俩,都是幻化过的样貌。” 柳舜卿低声喃喃:“巫医……我知道中夏有一些巫师,向来不问世事……你们便是其中之一么?”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