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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么在一片沉默和注视中跨过后院的门。 便在这时,只听到有人同样跨过院来,而后是格外清朗的少年音色:“我想先洗一洗再回去……劳烦……” 这是李长安的声音。谢夭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一瞬,听他声音还好,虽然有些虚弱,但应该并无大碍,一时间怒气涌上心头,当即冲出门去,捡了李长安的那一瞬间,却不由得愣在原地。 ……李长安身上全是血。 胸前,背后,衣服下摆,乃至脸上,都有一道细密的伤口。这些血有李长安自己的,还有欲将姬莲带回神医堂时染上的,但这个时候又哪能分辨得出,谢夭惊愕地看着他,半晌,眼眶忽然红了。 “劳烦小兄弟再帮我找身衣服……我现在实在不好回去……”说到一半,余光中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谢夭一袭白衣,手里提剑,秋风卷过厅堂,吹动他发丝,一双凤眼极沉。 两人就这么隔了几步看了一会儿,中间的气氛沉寂地过分,就连神医堂的伙计和大夫的声音都忍不住放轻了。 秋风卷落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半晌,谢夭忽然把手里的剑一抛,抛还给褚裕,自己走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李长安,眨都不眨。 李长安本来还在药房伙计那绷得四平八稳,这时见谢夭朝自己走来,他忽然就有点脱力,身形晃了一下。 谢夭顿时心跳如擂鼓,他感觉自己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比之他发病时的心悸更甚,眉头紧皱,一个闪身过去,一手揽住李长安的腰,一手抓住他手腕。 李长安头靠着他肩膀,闻到他身上那种桃花香气和清苦的药味混合的味道,自从去复生教开始就吊着的一口气忽然松下来,想起药方已经拿到了,在他耳边极轻地笑起来,笑得像是低喘。 谢夭握着他手腕感知他脉搏,确定李长安脉象无异,内息也流转通畅,这时又听见他在自己耳边的轻笑,闭了一下眼睛,心头火又烧起来,松开揽着他腰的手,转而两手紧紧抓住他衣襟,猛地一拉。 李长安被拉得身形一晃,紧接着双眼就对上谢夭那双微微泛红的,死死瞪着他的眼睛。 谢夭不说话,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李长安感觉自己要溺死在那一双眼睛里了,他意识到什么,忽然心慌起来:“师父,我……” 谢夭看着他,淡声道:“李长安,你瞒着我干的事情不少。” 谢夭说完,抬眼看他一眼,眼神极其冷淡,两手一松,转身便走。他松手之时,明明没有用力,李长安却觉得自己宛如被推开来,退了一步才站稳。 李长安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他……他从来没对自己生过这么大的气,之前做了错事,他也会罚自己,但是从来没有这样,凉薄地转身就走过。 褚裕也看呆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俩人这样生气。 李长安怔愣了一瞬,正要去追谢夭时,见褚裕还看着自己,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字条。他身上虽都是血污,但那字条却保存的干净整洁,可以想见他对此有多看重。 李长安边走边快速道:“等江堂主回来,你把这个给他。” 褚裕道:“这是什么?” 李长安头也不回道:“从姬莲那取来的药方。” 谢夭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步突然顿了一下,心尖像被轻轻地扎了一下,说不出的酸软和疼。但听身后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微微偏过头道:“滚去把衣裳换了再来见我。” 李长安眼睛瞬间瞪大,眼睛忽闪了两下,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都从那双桃花眼里溢出来,但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并不回头看自己,只不过一瞬,又把委屈全都收了回去,哑声道:“……好。” 谢夭没再说话。只见他径直回了房间,砰得一声,重重关上房间门。关上房门之后,谢夭闭上眼睛,满脑子还都是李长安身上的血,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心脏也疼起来,他一伸手攥住心口,骂道:“你疼什么?不争气的东西。” 李长安洗完澡换完衣服,太阳已经落山,月亮高挂枝头。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余房间都暗着,只有谢夭屋子里还亮着灯。 按照平常的这个点,谢夭早就睡了。 他走到门前,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在想进去之后应该怎么道歉,但是想到一半总会跑题,脑子里全然只剩下谢夭冷冷看着自己的样子。原来哄人开心这么难,可他怎么觉得,谢夭好像天生就会。 小时候很会哄,长大了他也很会哄。 他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敲门,低声喊道:“师父?我可以进去么?” 没有应答。 李长安此时满脑子都是谢夭重重摔门的样子,这个时候,他师父不让他进,他是不敢直接推门进去的,停了一会儿,又道:“师父,你罚我吧,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声音已然全然哑了。 仍然没有应答,只有月光在外面陪他。 李长安怔怔地望着门,忽然没了敲门的勇气,手指蜷缩起来,指甲轻轻划了一下门板,垂下头低声道:“师父,你别不理我,我好害怕……” 站在门后的谢夭听见这一句,忽然浑身都麻了,一阵心疼,又冷笑着想,你害怕?你放血不害怕,你一个人去复生教不害怕,你身上全是血你不害怕,你连死都不怕,你怕我不跟你说话? 门没有开,也没有回应,李长安一颗心直坠谷底,他呆呆地站在门外,忽然就想起了望城之时,自己听闻了从假桃花仙那里听闻了谢白衣的死讯,他为了让自己开心一点,给自己送点心的时候。 原来那个时候,他是这种感受。 “师父,我……你还认我么?”李长安低声道。 便在这时,他突然听见屋内一声冷哼似的轻笑: “李长安,你现在什么话都敢说了,给我滚进来。”
第102章 秋月夜(二) 李长安眼睛亮了一下, 瞬间抬起头,接着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门, 屋内灯火映入眼帘, 他刚迈进去一步, 就“唔”地闷哼了一声,身形一晃, 立刻被人拽着胳膊扯了进去。 接着便是咚得一声,门被重重地合上。 李长安身形还没站稳, 就看见谢夭低着头站在自己面前, 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手臂, 几乎是瞬息之间, 就把自己的袖子撸了上去。 李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想到自己胳膊上还没好的刀伤,道:“师父,等一下……”下意识想躲。虽然谢夭手指抓住了他手腕,但这时谢夭身子虚,只要他想躲,还是能够躲得开的。 但偏在这时, 谢夭抬眼看了他一下。 灯光全然被拢进了谢夭一双眼睛里, 明明屋内灯火很亮,但谢夭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秋叶, 眼神复杂又难解。李长安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心口也有点堵,没再往后退, 胳膊上被刀割出来的伤疤已然全露了出来。 李长安到底年轻,又内力充沛, 同样的刀伤放在谢夭身上,可能需要个四五天才能慢慢长好,但在他身上往往只需要一两天。他胳膊上的刀伤愈合地快,总是结了痂,再被李长安重新割开,如此反反复复,更显得小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了。 谢夭垂眸看一眼,见还有两三道刀口没有愈合,呼吸停了一下。又发现,这伤口排列地整整齐齐,恰恰好七道,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气道:“李长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就连胳膊上的伤你都得跟我凑一对是吧?” 李长安抿了下嘴唇,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又飞速把袖子放下了:“……我愿意。” “你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谢夭被他气得深吸一口气,道:“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喝你的血?换做是你,你愿不愿意?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办?我每喝一口,我都害怕你往自己身上割一刀!” 李长安愣了一下,眼睛很慢地眨了眨,道:“师父,你心疼我,是么?” 谢夭被他气笑了,转过头看着他道:“我心疼你什么?你说去送死就去送死,我心疼你有用么?你又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找姬莲,他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么?你就没想过你会死在那么?” 李长安道:“我知道,想过。” 谢夭本来想道:“知道那你还去?你傻吗?”却不曾想李长安停了一阵,抬起眼睛看向自己,眼神极为认真,道:“但是我想你活着。如果你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谢夭一时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他怀疑自己现在出现幻觉了,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李长安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死了,我给你陪葬。” 谢夭只觉得此情此景要呕出一口血来,脑子被他气得发懵,身形一晃,扶了下桌子,硬生生把那一口血咽下去了,道:“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算什么人?你想谁死就死,想谁活就活?”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一是指“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想死就死?”二是指“我能不能活着,全凭天意,你怎么强留?” 这两句话里有话李长安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用不着思考,就能说出来一大段话来辩驳,但见谢夭晃了一下,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忙抢上前去,想要扶住他,道:“师父……” 谢夭听他喊自己师父,心道气人的时候你把我当师父过么?眉头狠狠一皱,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喘息着道:“别喊我师父,现在你是我师父。行了吧,滚出去,我现在不想见你。” 李长安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过了许久,手指蜷缩一下,慢慢收了回来,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弯腰对谢夭郑重地行了一礼,接着一言不发地朝门口走去。 谢夭见他对自己行礼,心口忽然就有点发酸。他们虽说是师徒,但何曾这样生分过?他想:“我……我话说重了么?” 便在这时,李长安又忽然站住了脚步,背对着他,低着头慢慢道:“师父,我不是故意气你的。我在乎的人,都一个个在我眼前死掉了,他们都说是我克死的。我是真的……我没有其他可以惦记的人了,你死了,我不知道我还活着干什么。” 语气很轻很慢,还带着一点微弱的笑意,像是自嘲。谢夭听得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转过脸看他:“哦,你想说什么?几百年了你就扯着那么点事过不去了是吧。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心是石头做的么?油盐不进?到底是我不会说还是你听不进去?” 又转过头,恍然意识到什么,拉长了调子点点头,“哦,我知道了。我现在要是活得好好的,你也不会成现在这样。” 李长安脑子嗡得一声,就好像谢夭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大钟,藏在心底的东西被谢夭一句话撕开,血淋淋的,有点疼,还有点爽,他愣在原地,似乎在反应谢夭的话似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 谢夭轻笑一声,偏头看他:“你在愧疚什么呢?你觉得通过这种方式,你就像在赎罪,心里会好受一点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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