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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鹤蹲在尸体旁边,他从每个尸体上都摸出了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黑色丹药,碾碎,放在鼻尖闻了一闻,眉头一皱,心道,这种禁药怎得还会流传? 但有外人在,他不便声张,把袋子往怀里一揣,悄悄退了回去。 李长安道:“若是陨日堡有空,可把周围山匪好好清剿一番。陨日堡一代宗门,山匪而已,必定不在话下。” 姚景曜一阵汗颜:“自然……自然……” 就在此时,一声惊呼炸响在众人耳边:“公子!” 谢夭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地上一道血迹,一边往外流一边渗进泥土里。褚裕跪在谢夭身边,晃着他身体,又颤抖着手指去探他鼻息。 在谢夭后背,有一道小臂长的伤口。 李长安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梦魇里的谢白衣也是这样,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仿佛穿着一身红衫。梦里的他冲不破,喊不出,只能看着谢白衣一遍遍义无反顾前往桃花谷,又一遍遍死在自己眼前。 他痛恨无能无力的自己。 这一瞬间,现实崩塌,梦魇席卷而来。
第33章 梦魇(二) 帐篷里点了两盏小小的煤油灯, 一盏放在桌子上,另一盏放在地上,照着谢夭背后的刀伤。江问鹤坐在他身后, 旁边放着一叠银针, 一个铜盆, 铜盆里盛着热水,盆边放着白布。 姚景曜站在外面, 弯着腰冲帐篷里面喊道:“不如前往陨日堡,也好好生休养。” “让他们滚!” 说话的人是江问鹤, 声音暴怒, 道:“他现在半个地方都不能挪。” 李长安守在帐篷外, 怀里抱着剑, 一身黑衣, 气质淡漠又疏离,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了。如果不是他少庄主的身份,姚景曜觉得李长安很适合去当个杀手。 这边,姚景曜还在兀自尴尬,只见李长安淡淡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姚景曜心里一惊。 陨日堡使刀, 秘籍上都说, 刀练到一定境界,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刀。任何武器都是一样, 剑也是一样。剑用到了一定境界, 人就是剑,剑就是人。 李长安那一眼, 就好像一柄利剑,直接把他整个人劈开来。 姚景曜最后讪讪地带着人走了, 临走之前不忘带走了那些马匪的尸体。 李长安依旧站在帐篷外面守着,一边抬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幽蓝的天色,一边听着里面说话的动静。 江问鹤的声音一听就知道他现在脸色有多臭,他骂道:“谢大公子,你是真想死啊?从靠着马车的时候就被砍了,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忍啊。” 谢夭声音虚弱着,喘息着笑道:“战局之中,主帅不可倒。倒了容易动摇军心。” “你一风流纨绔,当什么主帅?能动摇谁的军心?”江问鹤道。 谢夭唇角含笑,道:“有人的军心。” 李长安心里一跳,还是忍不住,掀开帐篷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叫人胆战心惊。 谢夭衣服褪下来了半边,露出受伤的肩膀和脊背。那背极薄,在灯下这么一照,曲线愈发分明。本应是生得很好看的背,但那上面又纵横交错地有着许多疤痕。 各种形状、各种武器,李长安想不明白,为什么谢夭背上会有伤,又为什么会有这种简直像被千人围攻一样的伤。 他不是一个纨绔子弟么? 在那伤痕之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新伤口,从右肩往下贯穿,一直到脊背正中间的脊梁。 李长安脸上冷冰冰的,心情复杂地却难以形容,又气又心疼,又因为谢夭那过于漂亮的脊背,野草一般地伤痕而讶异地说不出话。 “我全脱了得了,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半脱不脱地很奇怪。”谢夭声音很虚,说话还是在断断续续地笑,“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停了片刻,连头都没回,却直直点了李长安的名字,笑道:“是不是,李长安?” 李长安像是被点醒了那样,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谢夭的背看了太久了。 但谢夭都没有回头,怎么看到的自己? 他一抬眼,对上镜子里谢夭的脸。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一双细长的狐狸眼还是冲着自己眯了一下,连带着他眼下那颗小痣也一动。 谢夭在灯下,灯光便全拢进一双眼睛。 李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头发遮住眼睛,松开帘子就要转过身。 “谢公子,都这时候了能别撩拨人了么?”江问鹤无语道,“你再说话我害怕你一口气上不来晕死过去。” “哎,我不是……”谢夭还想说什么。 江问鹤一根银针下去,声音带上了一点怒意:“闭嘴。” 虽说平时两人打打闹闹,互相谁都瞧不上谁。但是一旦江问鹤认真起来的时候,谢夭是一句话都不敢顶的,毕竟针在他手里,自己小命还在他手里攥着,谁也不知道江问鹤会不会一针把自己戳死。 而且这个时候的江问鹤会没来由地有一股压迫感,神医堂一代堂主,在这种事情上,除了他没人敢说第一。 “李长安,你来得正好,运功。”江问鹤声音冷冷道,瞥谢夭一眼,下巴一抬,道:“帮他调息。” 谢夭一听让李长安帮自己调息,心头一震。他们修习得同一门内功心法,同性相见最为熟悉,保不齐李长安会探出点什么,谢夭沉声道:“江莲!” “都说了别说话。”江问鹤又下了一针。 谢夭猛咳一声,吐出来一口淤血,再没力气说话了。 江问鹤道:“外伤本是小事,但你经脉气血流通不畅,这一点小伤就能要了你的命。幸好刀上没毒,不然以你经脉淤堵的底子,毒直接憋在心窝发作,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 李长安走过来,距离更近了,谢夭后背上伤和疤痕看得就更清楚,他眸光一沉,运功提起内息,本来已经伸出了手掌,再放到谢夭背上时忽然迟疑了。 他有点不知道放哪,不知道从何下手。 谢夭后背上到处都是疤。 江问鹤奇怪地看一眼他,点了点谢夭左肩,什么也没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李长安把手掌放上去。 内力透过手掌穿透到谢夭经脉,谢夭身体因为常年吃冰蚕压制疯病的缘故,本就极寒,这一股内力仿佛暖流,流遍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江问鹤下针,硬生生通了几个重要关窍。 谢夭闭着眼睛,脸色好了一点。 李长安眉头却皱着,他发现谢夭体温很低,几乎有点冰了。而且他内力在谢夭体内游走之时,处处受阻,仿佛有另一股力量对冲,阻挠。 他不会医术,脉象只能摸出来个大概,他此时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谢夭的病如此严重。 没来由的,他想起了谢夭说过的许多话,什么死后埋归墟里,只住五年就可以,他当时以为是玩笑话,可谁知道说者有没有心呢? “我听说有武功的人手都很稳。”江问鹤忽然道,“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江问鹤依旧淡定地下着针,甚至都没看李长安,慢悠悠道:“李少侠,你手在抖。” 谢夭虚弱着笑出来,道:“江莲,你太吓人了。你别逗他。” 江问鹤心道你还护上了?平时谁逗人更多不是一目了然?但他现在没时间跟谢夭闲扯,他要下最后三针,这最后三针几乎要求同步下在心俞、膈俞与天宗,再配以内功护在心脉,方能把淤堵的血气逼出来。 如果李长安手不稳一点,他是不敢下这三针的,他怕谢夭的心脉受不住。他正要开口再教李长安几句,却见李长安缓缓闭了一下眼睛,手上和内息都稳了不少。 他讶异地挑了下眉,心道孺子可教,谢白衣这人捡了一个好徒弟。 李长安问道:“我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江问鹤笑道:“好,在我下最后一针时,你用内功稳住他心脉。” 江问鹤指尖捻起三根银针,目光如炬,指尖若风,三根银针同时飞出,稳稳扎进三个穴位,每个穴位扎进半寸,分毫不差。与此同时,李长安调息运功,在淤血冲撞之时护在谢夭心脉周围。 谢夭猛然吐出三口黑血,咳嗽一声道:“你们……玩死我得了……” 李长安在内息游走到谢夭心脉周围时一怔,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顺着他手心传上来,温暖、包容、顺从、好像他们本是同源。 那感觉一刹而过,下一瞬,他又感觉不到了,快到那种感觉像是他的错觉。 江问鹤拿过毛巾,嫌弃地递给他,让他擦吐出来的血,道:“不是我们,你今天就死在路边吧。给人治病还不讨好,你这样的病人真是我治过的头一位。”他转头,道:“是不是,李少侠?” 李长安正茫然地看着自己手掌,江问鹤问他时他才抬起头,但问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又看见了谢夭的满后背的伤,眸光又沉了下去。 谢夭能透过面前的镜子看见他表情,看到他目光的那一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道:“咳……李少侠,要不你……” 李长安被他这一句“李少侠”叫得大梦初醒,语无伦次道:“那个,我,我出去打点热水。” 说完,闷头出去了。 谢夭在帐篷里,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别笑了,小心再吐血。”江问鹤道。 褚裕这时捣完了草药,端着药膏进来,正巧撞上闷头出去的李长安,见李长安看都不看他,进了帐篷奇怪道:“李长安怎么了?” 江问鹤道:“谁知道怎么了。”又瞥一眼谢夭,道:“问他。” 谢夭摆摆手,因为身体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 “褚裕,你先出去吧。”江问鹤说着,帮谢夭上了药,见褚裕走了,才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还能被山匪砍了?” “一时不察。”谢夭挑挑眉,道,“我又不是全能的,我还能一辈子不受一次伤?” “你别扯其他的。”江问鹤皱眉道,他知道一旦说起来这个,谢夭就会胡乱搪塞,满嘴理由,没有一个中听的,但他现在只想听谢夭说实话,他道:“即使不发病,五感也不如之前了么?” 谢夭沉默一下,继而又笑起来,道:“怎么说呢。其实我没感觉。但可能被砍了这么一下才知道,真的不如之前了吧。” 他笑嘻嘻道:“反正就五年,五年我也不至于五感尽失。” 江问鹤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夭长叹一声道:“江大神医,现在你知道了吧,有时候不是我想出剑,是不得不出剑。不出剑就被砍。被砍就会死,出剑也会死,左右都是死。” “你知道有不出剑的活法。”江问鹤淡淡道,“你把自己往荒野山林一扔,渔樵耕读,这辈子都不用再出剑。是你,非要出来闯荡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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