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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嘉玉显然也被吓到了,张着嘴,怔怔地跪在原地,就那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卢嘉琮满嘴是血,又看着一只只手穿过他身体。很久,他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 江问鹤站到了卢嘉玉面前,挡住他视线。 江问鹤到底是大夫,血肉模糊的场面看过不少,但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是心惊肉跳,他精通药理,心道,这是……同类相残啊。 卢嘉琮体内本已达到了微妙的平衡,让他不至于疯的彻底,也不至于死掉。但在千金台上见了太多吃了噬魂的死士,诱发了他体内的毒性,因此发了疯,开始和他们一样攻击其他人。 但这种神智不清在见到卢嘉玉后竟然止住了,之后又转过身攻击自己的同类,这简直是个奇迹。 姬莲不信鬼神,不信神佛,他只信自己手里的毒,也自信凭着五行经脉,金石药理,便能了解掌控人的一切。早在他试图研制控制人精神的药时,江问鹤就告诫过他,不要做这种妄图控制人心的事。 那时姬莲问他反例,江问鹤举不出来。 若是如今,江问鹤却可以告诉他:“情感和人心是控制不住的,一个人就算吃了断肠腐骨草,冷面绝情花,该恨的人还是要恨,该爱的人还是要爱。” 这些东西是控不住的,也正因此,人才是人,江湖才是江湖。 不知过了多久,歌月楼上打斗声渐歇。 至此,陨日堡三百精锐,尽数全灭。
第81章 平生意(七) 一战过后, 歌月楼上满是血水与尸体,众人都筋疲力尽,再难得管了, 一个个找了干净的地方, 或坐或躺, 一时间只能听见极小声的说话声。 卢嘉玉跪在中间,跪在卢嘉琮尸体旁边, 一根根去捡他哥哥被拆下来的骨头,碎骨头太多了, 但他知道, 骨头颜色最黑的就是卢嘉琮的, 捡完, 再不厌其烦地拼凑起来。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但谢夭却知道, 事情还没完,阎鸿昌到现在还没有露过面。他人呢?躲哪去了? 正这样想着,只听得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而后是阎鸿昌略微发紧的嗓音:“这是、这是怎么了?” 但见阎鸿昌满头满脸是血,头发凌乱,衣服也破败不堪, 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但实际上,他一直藏在自己房中, 他知道自己的客房不会有人来攻。 至于这一套装扮, 全都是他准备好的,为的就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阎鸿昌听见外面争斗声音停了, 因此出门,本以为能看见谢夭尸体, 却不曾想看见了满地陨日堡精锐尸首,但即便如此,他也面沉似水,直到看到谢夭好端端坐在那,才心惊肉跳起来。 见他又换上了一身白,心道难不成谢白衣身份已经被说穿了?又是一阵害怕。 谢夭冷笑道:“阎堡主,来得好巧。” 阎鸿昌不敢看他视线,急忙转开目光,道:“不不,在下来得晚了。”又看见躺在广场中间的卢嘉琮,和跪在他身边的卢嘉玉,瞳孔一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阎鸿昌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唯一能扳倒他的,就是卢式两兄弟。他本来想对还活着的卢嘉玉出刀,但又刹那间心念如电,如果此时他出手杀了卢嘉玉,这么多人在场,那便更显得他心里有鬼。 这么想着,只能咬牙按着刀柄。 卢嘉玉见了阎鸿昌,心里燃起无边怒火,极致的愤怒又让他格外冷静,他站起身,一字一顿道:“阎鸿昌,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眼见卢嘉玉的话关乎背后真凶,所有人都转过视线,目光在卢嘉玉和卢嘉琮之间来回转。 有人道:“卢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阎鸿昌本来想顺着那人话音,反问回去,却听得卢嘉玉斩钉截铁道:“七年前桃花谷那一场伏兵,是你陨日堡所设。今天这一场,还是你!” 歌月楼只剩死一般的静寂。 桃花谷一战,每个门派都死了那么多人,冤有头债有主,他们把这笔帐算在桃花谷和归云山庄头上这么多年,如今看来,其实真正的债主是阎鸿昌? 阎鸿昌冷汗忽地下来了,但他面上依旧面沉似水,心道此时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很苍白,不若把矛头扔到其他人身上,这也是自己最擅长的事,朗声道:“卢兄弟,我知道我在武林大会一掌把你打下擂台,你心怀怨恨,但也不必如此攀咬。” 目光又看向众人,道:“我好歹也是陨日堡掌门,如今被如此指认,而在场中真正的桃花谷大恶人,却被奉为座上宾,这不荒唐吗?!”手指一指谢夭。 众人又将目光转到谢夭身上,有老者颤颤巍巍道:“可是……可是这一战,全是仰仗桃花仙。” 李长安冷冷抬眸,就要拔剑上前,谢夭按住他,道:“先别急,等等看他还要说什么。” 卢嘉玉冷笑道:“好一个一代掌门,内里藏的全是私心。” 眼见攀咬谢夭没有起效,阎鸿昌心下一沉,但也意识到谢夭的身份并没有被说破,他还有机会,转过头道:“卢兄弟如此说,可有什么凭证?” 卢嘉玉喝道:“那我就告诉你凭证!我哥哥心怀一腔豪情加入陨日堡,为的是在江湖上闯出一片天地,七年前忽然失踪,从此渺无音讯,我找他找了七年。如今再度出现,就变成一副吃了噬魂疯疯癫癫的模样,你说,这是为什么?” 阎鸿昌一时答不出来,就听得卢嘉玉又道:“我还知道,你陨日堡七年前失踪的不止一个,整整消失了将近五百人,谢谷主说桃花谷内尸首正是五百,你说,这又是为什么?” 阎鸿昌自认为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连忙道:“你怎可证明那是你哥哥?不是你胡乱编造?” 却不曾想卢嘉玉只是用一种冰冷的目光看向他,像是觉得他很恶心,冷冷“呵”了一声。 如若没有方才那一场,那野人是否为卢嘉玉哥哥确实两说,但见识过卢嘉琮自愿赴死,卢嘉玉的撕心裂肺之后,再不会有人怀疑了。如果不是亲兄弟,怎么可能会在刹那间收手,又为了保护弟弟转身攻击同类? 阎鸿昌看众人表情,便知这一问自己败下阵来,冷汗忽地下来了一滴,强迫自己冷静道:“我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又能给陨日堡什么好处?” 卢嘉玉依旧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你比我清楚。七年前那一场,你执意拉归云山庄参战,为的就是在混战中杀了谢白衣,再把脏水泼到归云山庄头上。从那之后,你陨日堡便如冉冉新星,一步登天,不是么?” 此话说得在情在理。那一战之后,几乎所有宗门都受到了重创,只有陨日堡迅速发展壮大,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大宗门,并一直保持到现在。 如果当时的天下第一谢白衣不除,归云山庄声名不臭,陨日堡是万万升不到此等地位的。 光一个谢白衣就能让归云山庄在名声上压陨日堡一头,更何况当时归云山庄还是第一剑宗。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当今归云山庄庄主宋明赫身上,只见宋明赫深吸一口气,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苏泠泠和江问鹤则看向一身白衣的谢夭,谢夭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说的人不是自己似的,只在听到“污蔑归云山庄”时,表情才变了一变。 李长安咬了下牙,兀自握紧了青云的剑柄,似乎要压抑不住,心道,至始至终,谢白衣一直是被针对被报复的那一个,可是凭什么?就因为他武功高么? 阎鸿昌再说不出话来,场面一阵安静,这时谢夭走上前,对众人道:“当年之事,非我桃花谷伏兵,也绝非归云山庄通敌,如今,可还归云山庄和桃花谷一个清白了。” 谢夭心知自己此时身份不该提归云山庄,但他奔波半生,就是为了师门,此时也顾不得如何了,心里想说,就那么说了。 众人见他提起归云山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对,见他一身白衣,甚至莫名觉得这话很合适他来说,竟是已在不自觉间将谢夭当成了谢白衣。 江问鹤知自己这位友人毕生心愿已了,长出了一口气。 苏泠泠则不敢去看谢夭,紧闭双眼,忽地落下两行清泪来。 阎鸿昌却突然大喝道:“不对!你们看我这一身,你们看我刀上的血,我刚刚分明也杀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恶战,如果都是我陨日堡人,我身为掌门,怎么可能杀人!”说话时神情急切疯癫,俨然已在崩溃边缘。 卢嘉玉冷冷看着他,吐出一句话:“因为你阎堡主,一向视人命如草芥。” “不对!我视陨日堡好比我的命!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阎鸿昌说着,就要拔刀冲卢嘉玉冲去,关子轩距离卢嘉玉最近,见状,立刻将卢嘉玉拉到了自己身后。 便在此时,波澜再生。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从远处跑来,身上穿着和那些怪物一样的黑衣,蒙着面,浑身是血,俨然也是那些吃了噬魂的死士之一。 众人心下一惊,都道,那些怪物不是应该死绝了么?怎么还漏了一个?心里虽知这些现在这些东西能杀死,但想起方才血腥的那一幕,还是一阵后怕,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阎鸿昌见那人奔来,心里却一阵狂喜,心道此时正是他杀人证明自己清白的好机会,一步都不曾退,反而提着刀直直迎了上去。 那人朝他伸出一只手,不知是想干什么,但阎鸿昌还是下意识闪身避过,接着回身,一刀捅穿了那人左胸,只听得扑哧一声,鲜血喷了阎鸿昌满脸。 阎鸿昌却顾不得擦脸,双眼射出一阵精光,转过头喊道:“看见了吗!我如果真是始作俑者,我怎么可能会杀他!我可是陨日堡掌门,我怎么可能会杀我的弟子!” 这时,却听得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阎鸿昌感觉倒下去的那人扒着自己裤脚,低头一看,浑身都颤了一下。 那人竟然半跪在地,原先朝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握拳,放至左肩,竟然是向他行了一个陨日堡内部才会行的师徒礼。 阎鸿昌这时意识到,原来那人伸出手,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向他行礼。 忽然间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他心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给我行礼? 姚景曜呢?姚景曜死哪去了? 颤颤巍巍拉开了那人的黑色面罩,正看见姚景曜惨白的脸。 姚景曜本就吃得比那些人晚了一些,因此在旁人本该药效尽失灰飞烟灭的时间还活着,他之前浑浑噩噩,不甚被困在悬崖峭壁上,此时才脱困,循着谢白衣的血味赶来。 但他来得不巧,正好就撞上了阎鸿昌被逼问的这一幕。但他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快死了,只想死前,最后冲阎鸿昌行一礼。 他家里穷,卢嘉琮一个饼子就让他记到现在,如果不是阎鸿昌收他进了陨日堡,他是长不到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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