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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世代都是读书人,才子佳人每每总有顾氏身影,等到顾令仪这一代,其实本与朝堂没什么关系了,于是她才能清清白白地入了通政司,实现她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满腔抱负。 顾令仪是顾家唯一的血脉,等到她亡故后,顾长思也再没有了顾氏这一脉的亲人,祠堂也渐渐尘封,安静地坐落在长安城郊。 这是个好地方,因为就算是宋启迎也想不到,这封遗诏最终会落到他的眼皮子下面。 邵翊立刻就想出发,但念及顾长思的身体还是堪堪憋住了兴奋的神色,道:“你是修养几日,还是……” “走吧,不必修养,夜长梦多。”顾长思瞟了他一眼,“再说,我看文榭你已经迫不及待了,那就闲话少叙,先办正事。” “我这就去准备马车。”邵翊吩咐道,“阿声,你陪着殿下出来,将兜帽带好,长安城快要入冬,天气寒凉,不能着风。” “是。” 邵翊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孟声送完主子,转头一看,顾长思已经自己摸索着下了床,连日折腾让他本就消瘦的身体愈发形销骨立,孟声赶紧去撑了他一把,简直怕捏碎他的骨头。 “殿下,当心……” “你叫孟声。” 顾长思突然开口,他见到孟声这么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孟声说话。 孟声吓了一跳,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聊天:“是。” “钦天监前任,不,应该是前前任钦天监监正,我记得也姓孟,”顾长思回想了一下,“他是你什么人?” 孟声手一抖,低声道:“是臣的父亲。” “哦,”顾长思意味深长道,“你的父亲。” “殿下!”孟声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悲怆道,“臣知道,当年说殿下命主不祥,逼您改名换姓、挪出玉牒的人是臣父亲,但当时、当时是宋启迎逼迫他的!” “臣之所以今天会站在这里,就是因为当年天象案后,您被迫改名换姓,可宋启迎怕世人知道他的险恶用心,于是暗中杀害了父亲,对外造出暴毙假象,可臣见过父亲尸骸,那分明是中毒而死!”孟声心痛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臣会站在殿下这一边,还请殿下不要责怪臣的父亲,他也是被逼无奈、含冤而死啊!” 他那模样太过于狼狈可怜,明明都怕得要死,但还是壮着胆子揪住了顾长思的袍角,泣不成声。 顾长思垂着眼睛,轻声道:“起来吧,我只是随口问问。” “殿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顾长思勾了勾唇,“说的挺好的,难怪郜文榭会把你留在他身边,当他的心腹之人。” 这八个字有什么好值得回味的,孟声最后也没弄清。 顾长思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扯回自己的袖口:“走吧,再这样下去,郜文榭还以为我临时反悔,把你怎么着了似的。” “殿下,可以走了。”说谁谁到,邵翊推开门,用目光示意孟声稍微等一下。 顾长思假装看不懂他们之间的机锋,披好大氅从善如流地出了门。 “你现在立刻进宫一趟,守着明德宫那老家伙,别让任何人靠近。”邵翊将自己的令牌拆给他,“北境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我本来想和那边一同起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罢了,不等了,只要看好明德宫,此事一定可成。” 孟声领命正要离开,邵翊又一把把他扯住。 “大人还有何吩咐?” “那个蛊毒,你确定没有解药吧?”邵翊深深地望了一眼顾长思消瘦的背影,如今关心情切不再、嘘寒问暖不再、伏低做小不再,有的只是深深的犹疑和警惕,“虽然已经表明忠心,我也不想这样,但人心隔肚皮,既然已经有事情脱离了掌控,那么不得不留个心眼以防万一,真出了纰漏,我们也得赚回来些什么,对吧?”
第120章 归来 顾家祖宅,顾长思下马车的时候狠狠地恍惚了一下,这座承载着顾氏世代先人的房屋随着顾令仪离京而彻底沉寂下来,据说她离开前结算了所有府中下人的工钱,嘱托那位在这里洒扫数十年的老翁临走前挂上把锁,也算是这座院落的一个终结。 现在想来,怕是那时,顾令仪便已经能够预见自己客死他乡,无法再回故居看上一眼的未来了。 “大人,锁开了。” 邵翊没有顾长思那样近乡情怯的心情,焦急地望着手下将那把铜锁捅开,尘灰扑面而来,他硬生生遏制住自己猛地迈出的脚步,转头冲顾长思做了个“请”的动作。 “殿下,臣手里有布巾,需不需要戴上些,遮挡尘土?”余光里瞥见顾长思用手抵住了鼻端,邵翊立刻殷勤道,“房屋老旧,是有些难闻,但眼下只能快,我们……” “不必了。”顾长思推开他,“走吧,我带你们去祠堂。” 进了主院,迎面是一湾已然干涸了的池塘,年久失修的围栏在经年风吹日晒下变得残破不堪,依稀可辨曾经规整如新、有人架杆在塘边垂钓的模样。 顾长思率先踩过石子路,伫立在一片静默封尘的主厅前。 一清如水。在遥远的淮安王府中,顾令仪曾抱着他坐在书房里,一字一句地读:“一清如水,是指为官廉洁清正,在阿娘未出阁的时候,家中匾额上高悬的就是这四个字,是你外祖亲自提笔写的,顾家家训,也是如此。” 他当时问:“阿娘,那我什么时候能够亲自去外祖家看一看?” 顾令仪略略沉默了一瞬:“外祖父母已经故去了,只留下一座空空的宅院,等小晞长大了些,阿娘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时过境迁,站在这里的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四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笔走龙蛇、一气呵成,邵翊见顾长思长久地凝视,还以为遗诏就在那后头,刚想打个眼色,就被顾长思伸出的手挡了。 “说在祠堂就在祠堂,不在这里。” 邵翊快没了耐心:“殿下,等到事成,将这里所有的遗物整理后送到皇宫都行,但眼下,臣实在是怕发生变故——” “嗖——” 羽箭之声破空而来,邵翊警觉,一把扳过顾长思的肩膀下压,利箭擦着他的发丝飞过,转瞬削下半缕。 邵翊惊魂未定,压着顾长思没松手,还未发现什么端倪时,又听几声短促的暗器之声划破半空,定睛一看,密密麻麻的细线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如蛛丝一般隐秘又泛着冷冽的光,几根金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他的手臂,秋长若手腕一翻,数十条长线倏然勒紧,将他的手硬生生从顾长思身上撕了下来。 “邵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防不胜防啊?” 苑长记踩在墙头,漫不经心地从身后箭筐中抽出一支新的,引箭搭弓,整张弓都绷成了一轮满月。 门口,玄门与邵翊手下两军对垒,已然双双亮出了兵刃,在玄门护卫的保护下,秋长若十指攥着系了韧线的金针,死死拽着邵翊的那只手,而一旁从来深居简出的岳太师也破天荒地出现在顾氏祖宅的门口,沉默地看着邵翊脸色短时间变了好几个颜色。 “玄门?来得真快啊。”邵翊手腕一翻,从腰间划出一道短匕,雪亮的刀光一闪,将秋长若缠着他的丝线尽数斩断,金针失了力道,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怎么,没有陛下旨意,你们擅自出动,难道不算是一种拂逆上意吗?” “谁说我们没有陛下旨意?” 马蹄声一阵高过一阵,随着一声长长的嘶鸣,封长念自马背上一跃而入,一抖手中之物:“玄门红漆令在此,命玄门长字门肃清逆贼,一切生杀大权听从门主岳玄林吩咐!” 邵翊斜睨着眼睛看他:“封珩,你打量着蒙我是吗?陛下病重,已然昏迷多时了,在陛下圣躬抱恙期间,一切朝政交由本官处理,本官从未给玄门再下过红漆令!” 他厉声道:“假传圣旨,罪加一等,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又’?”封长念将红漆令揣进怀中,十拿九稳地露出个笑容,“所以之前的红漆令,是你下的?” 邵翊一怔,下意识去瞥了一眼身旁的顾长思。 顾长思根本没有看他。 他目光很空,似乎在看那已经破败的庭院,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一个契机,更或许是…… “当时陛下病重,是本官代为签发的,但是是陛下的意思。” “哦?那如此说来,邵大人倒是事事听从陛下旨意了。”封长念遥遥一指,“那从刑部大牢中带走定北王,四处搜寻文帝遗诏,也都是陛下的主意了?!” “封长念——!!!” “还是说,”封长念讽刺一笑,“陛下早迫不及待希望让定北王殿下宣读遗诏,向全天下宣布,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逼死兄长,提防手足,与他平素的仁义之名全不相符?” “谎话编多了总是要露马脚的,邵大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事情少说几句吧,”苑长记眯着眼睛,将箭头盯准了他的眉心,“束手就擒的是你,还是你还在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春秋大梦呢。” 邵翊眸色一凛。 仿佛看懂他在想什么,秋长若开口道:“如果你是在想宫内的情况,我劝你,还是先顾一顾自己吧。” * 皇宫内。 千机卫将明德宫保护得水泄不通,所有要面见宋启迎的大臣被拦截在晏清门外,孟声轻声细语地讲:“陛下圣躬抱恙,需要安心静养,诸位大人有何事,报知下官便可,下官定会如实记录,待陛下身体好转后如实禀告。” “孟声,你打量着蒙谁呢?” 六部之内,吏部尚书岳玄林不在、礼部尚书至今空悬,户、刑、工三部尚书年事已高,能扛起大梁的唯有兵部尚书周祺,他站在百官之前,义正言辞地问道:“若是陛下圣躬抱恙,自有太医院院使告知诸位同僚,你一个钦天监监正,未免管的也太宽泛了些!” 孟声挂着一张带笑的面皮道:“周大人这话说得……” “大人!”内侍小脚倒腾得飞快,转瞬就到了宫门口,附在他轻声说了几句,险些击碎了孟声那张挂笑的面皮。 周祺勾了勾唇角:“得了,臣等就在这里等着,端看孟大人能带着千机卫,守在这里守多久。” 孟声攥了攥拳,硬撑着施了一礼,匆匆跟着内侍回了宫禁。 原因无他,方才那内侍鬼鬼祟祟地来禀告,说长庆宫本来没什么动静,但不知何时,东宫卫突然自北角门入城,悄无声息,令人猝不及防,请孟声快快去拿个主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跑到长庆宫外,又有千机卫来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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