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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蹙眉,忍了半晌还是开了口,轻声问:“吴信然来过?” “你听到了么?”木朝生凑上前来,“我以为那会儿你正睡着。” “隐约有些印象,”季萧未抓着对方的手,垂眼看对方指上薄薄一层茧,说,“何日启程?” “与姐姐说的是明日,但也是掩人耳目,或许今夜便要走了。” 木朝生伏在他榻前,像只舍不得主人的小狗,撒着娇蹭着对方的手,嘟囔道:“陛下病着,也不能送送我。” 季萧未合上眼,强忍着欲,没说话。 木朝生又接着道:“不过没关系,我会早些回来,到时候陛下要来接我。” “小槿儿。” 季萧未忍不住道:“朕若是活不到——” “陛下可以,”木朝生不想听他说话,只顾着打断他,“生与死其实只是一念之间,只要你想活着。” 只要有过活下去的念头,哪怕只有一瞬,生长在荒漠的花也能扎根生存。 “无人离了谁便活不下去,这是陛下与我说的,”木朝生道,“陛下要以身作则。” 季萧未又闭了眼。 他快要忍不住了,快要抑制不住了。 情爱和不舍,他说了慌,他同木朝生说的那些,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想要放手,想要装作可以松手,但如今又感到自己一直在深渊欲海里沉浮,艰难地靠着木朝生,抓着他的手,以求些许喘息之机。 他曾经想要将木朝生从泥沼里拉出来,他以为自己是这般做的,而后才惊觉并非如此。 那朵盛开在枝头的花,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攀爬挣扎求生,一点一点走出地狱,去往人间。 反而是自己一直坠在深渊里,若有朝一日木朝生松了手,他便会彻底失去生机。 季萧未闭着眼,他的身体隐隐颤抖,片刻之后,那具柔软美好的身体伏下来,同他接吻。 木朝生吻他的唇瓣,不带任何欲望,只是觉得季萧未如今很需要,于是便吻了。 他只想要一句话。 只要季萧未说了那句话,他便能放心离开。 木朝生等了一会儿,没有暗示,也没有催促。 他抓着季萧未的手,等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瞧见对方长长叹了口气,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轻轻碰了碰,无声道:“朕,等你回来。” 这便是他想要的东西了。 木朝生怕他反悔,于是飞快应下,重复着,逼迫着对方,说:“一言为定,季萧未,你发个誓。” “朕是皇帝,你竟直呼朕的名字。” “快说。” “……” 季萧未实在拗不过这胆大包天的小狗,却又觉得可爱可笑,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道:“朕发誓,若违背誓言,便少你两顿饭。” 木朝生:“……” 木朝生生气道:“换一个!” “少你一顿饭。” 夜间微风习习,庭院花树纷然落着雨。 木朝生要趁夜离京,不能再久留了,否则若叫吴信然那方知晓行踪,只怕要在路上埋伏。 于是便同白丹秋收拾了行囊,备了车马,准备离开皇宫。 白丹秋回京之后不常回白府,东西都放在宫中,白枝玉便进宫替她收拾。 殿中烛光摇曳,白丹秋与木朝生从外头进来,瞧见男人在柔光下的侧影,目不斜视地,仔仔细细,犹如往常分别时一般为她折衣。 木朝生脚步顿了顿,忽然揪揪头发,又往外去了,道:“我还是去见见陛下。” 哥哥姐姐应当还有私语要说,不方便站在一旁凑热闹。 他走得很快,像是落荒而逃,气喘吁吁逃回紫宸殿。 季萧未睡过又醒了,耽搁了几日朝政,如今正披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木朝生道:“若身体疲累,还是再多休息几日吧。” “不可以,”季萧未说,“朝堂上下始终盯着朕,不能示弱太久,否则会遭反噬。” 木朝生便没再说这件事了,只凑到对方身边坐下,像是要陷进对方怀抱里,粘着他,看他落笔。 他的视线始终那么直白炽热,好似看这个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一视同仁,像噙着一团火,带着蓬勃的生机。 他身上总带着春意般的气息,同季萧未在一起时,显得对方周身的冷冽与死气愈发深沉,格格不入。 季萧未知道自己与木朝生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从性子到抉择,他只能做一块无情无欲的冰,又在旁人不知晓的时候,渴望着春意的热。 每当木朝生带着那团火贴身而上的时候,他所有的心神都会被夺取,哪怕不曾抬眼,哪怕外人看来他无比地冷漠,余光却总是落在对方身上。 木朝生只要站在视线的尽头处,他便能感受到那片灼烫到要融化一切的生机。 季萧未走神了片刻,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因为木朝生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么温热柔软的一双手,与他十指相扣着。 该如何才能不爱木朝生。 木朝生抬眸望着季萧未的眼睛,对方有一双深邃的如同黑夜一般的眼睛,烛光映在其间,像是星辰。 他从不觉得这样光明正大的对视是多么叫人羞怯到值得逃避的事,他就这么瞧着季萧未,指尖滑下去,将他手中的笔取走,揪住了他的手指。 距离贴近的那一瞬他却忽然偏了脑袋,抓着季萧未的手指,将他指上一枚玉戒摘下来,套在了自己手上。 木朝生弯着眼睛笑,他总是笑得那么轻佻又诱人,像是会蛊惑人心的妖精。 他将手摊开,展示在季萧未面前,颇有些得意道:“这枚玉戒就送我了。” 对于情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的,他平平静静说着那些暧昧的情话,说:“用它代替陛下陪我去关外,聊表相思。” 季萧未神情自若,却忽地动了动喉结。 但也只到这一步了,再没别的动作。 他道:“若想要便拿去。” 话音未落,身侧少年忽地起了身,倾过来,发丝划过季萧未的脖颈,带着沐浴之后的浅淡香气和水汽,柔软又黏腻地吻了他的唇瓣。 木朝生担心季萧未动情久了身体受不住,所以也不曾过多索要,只是轻轻碰了碰,嘟囔道:“想同你要个吻怎么就那么难,早知道便直接吻了,白费力气说那么多。” 季萧未重重咳起来。 他们没在一起待多久,白丹秋到殿外,说要走了。 木朝生满身轻松,他好像没什么要带的,于是来时季萧未也忘记了此事。 直到这个时候才清清楚楚有了这个认知。 木朝生要走了。 他要离开紫宸殿,离开晏城,去遥远的阳城,回他的家乡。 然后很长时间不会回来。 季萧未感到有点胸闷,又想咳了,却强行忍耐着,说:“送送你。” 初夏的夜带着潮意,木朝生换了衣衫,玄色的衣裳裹在身上,显得身形清瘦,露在外的、抓着缰绳的手背却十足有力。 他们从皇宫的小门出去,为墙上未点灯,除却月色,满目漆黑。 木朝生翻身上了马,走远了几步,便彻底藏于夜色之中,瞧不清了。 他拽着马打了个转,等着白丹秋说走。 那一瞬忽然转了头,远远地瞧见宫墙之外,花树之下,那道伫立未动的身影。 木朝生恍然间记起来,大约是很久以前,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好似也曾在某个回眸一瞬见过季萧未。 转瞬即逝的视线相交,被记忆忘却过,又在岁月流转中被捡起。
第五卷 人间
第67章 回信 木朝生幼时走丢,已经不记得自己儿时的事情了,只知晓自己并非木家亲生的孩子,又有一双预示不祥的异瞳,所以总遭人嫌恶。 这是他记忆里头一次来阳城,这座城池背靠山脉荒原,远离江南,环境实在恶劣。 夏日一近便干热无比,长时间走在日光下便觉身体不适。 他还是在宫中养久了,比起同行的白丹秋和其他将士要娇气些,哪里都不太舒服,倒也没表现出来,只咬咬牙继续跟上去。 阳城与丹福已经发生过几次冲突,城中百姓四散奔逃,如今留在城中的都是暂且走不掉的。 城边已是断壁残垣,人烟稀少,风沙肆虐,看起来很是荒芜。 木朝生站在风中看了一会儿,一时间心绪难言,也不知该说什么。 白丹秋将他脑袋上的风帽拉正,声音被挡在面纱后,有些闷,道:“进城之后便好了,走罢。” 木朝生“嗯”了一声。 进城之后也没好多少。 这座城池已几近落败,再也瞧不出当年身为皇城的繁华。 木朝生跟着白丹秋的军队穿过街巷时,看见路边躺着几个干瘦的百姓,大约是粮食稀缺,饿久了,只能躺在那里等死。 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脑袋又晕又乱,晕乎乎站在原地没动,只看着姐姐从行囊里拿出干粮给那些人送去。 有的还有力气,有的大概已经死了。 这便是战争之下的城池,殃及的永远都是百姓。 再继续往前走,这样的情况数不胜数,多看一眼便觉得心中不舒服。 “丹福部族凶残嗜杀,若不能将其剿灭,这样的情况或许会一直持续。” 而远在晏城的世家贵族,还在为了短暂的安逸逼迫季萧未求和。 木朝生感到一阵恶寒,他轻轻蹙了蹙眉,从踏入这片土地之时起便像是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一直不曾开口说话。 那些百姓惨状和痛苦挣扎始终萦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夜里也辗转睡不着,像是被刻进了脑海深处。 木朝生只好翻身坐起来,借着月光拨弄自己指上的玉戒。 那枚玉戒长时间跟着季萧未,其上似乎还带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木朝生抬了手,将面庞掩在掌心里,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离开屋子,去到街头上。 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聚拢着躺在墙脚,木朝生一路走过去,他们便将视线投射过来。 他穿着朴素,柔软的辫子落在肩头,本瞧起来无害,却又因为那张容颜昳丽的脸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于是那些百姓的视线多有不屑和轻蔑,甚至带着警惕,就这么看着他。 木朝生没生气,只觉得尴尬,他出门前忘了带些食物出来分给大家,空着手干站着由人打量,竟也觉得脸红,于是便转了身,打算回屋找些吃的送来。 阳城如今因为战乱而粮草稀缺,木朝生不好意思拿着军营的东西去分发,便拆了自己的包裹,将先前季萧未给他装的点心拿出来。 还没等出门,又见白丹秋忽然转进来,身上裹着软甲,正低头戴着护腕。 她道:“你要去给百姓送吃的么?” “嗯。” “那是陛下给你的,自己留着吧,”白丹秋揉揉他的脑袋,见他似乎有些沮丧,平平静静解释道,“阳城的百姓认得我,却不知道你,他们如今将你当做来此处混军功的世家纨绔,一个人出门或许会遇上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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