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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甘州传旨的钦使一行甫一出京,消息不到一炷香就被递到了雍王府。彼时,萧璨着一身亲王朝服在王府前院正堂见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 听到萧璨的亲随禀报钦使行踪,老者面露愁色,按亲戚辈分来算,他与萧璨的祖母——先昭帝萧璇是堂兄妹;论身份,二人同为亲王,实际并无谁比谁尊贵一说。可儿子犯了大错,他在这个唯一有可能救他楚王府的晚辈面前就难免矮了些身价。 “怎么就大伯公一个人来了?二伯父呢?” 老人汗颜,等了会儿才嗫嚅道:“一收到小妹的家书,老夫即刻便绑了那逆子进京请罪,只是……我们到底远居甘州多年,京中消息并不灵通,听闻陛下生了大气,一时不敢随意进京。这才厚颜求到殿下府上,也是想求个心安。” 楚王的姿态摆得极低,说话也几乎是带着讨好恭维的意味。 萧璨并未一味保持着最初的那副倨傲模样,闻言勾唇和蔼一笑道:“大伯公如此信任,我也不好再卖什么关子。只一句话,您老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眼下情形,自然是要听真话的。当日东窗事发,老夫便已心里有数,又得了妹妹妹夫的家书,自然全听全信殿下说的。”萧恺在甘州待了一辈子,虽说楚王府早已远离朝局中心,可到了他这个年纪,万事也看得清楚不少,所以他很清楚此刻能拉楚王府一把的只有萧璨,这时候直接求到天子跟前,后果只会不堪设想。 “子不教、父之过,大伯公确实疏于对二伯的管教了。” 被孙辈的萧璨点明教子无方,萧恺老脸一红,嘴唇轻颤后咬了咬牙道:“殿下说的是。天下皆知您与当今陛下一母同胞,所以还请您…给楚王府指条明路。” “明路郡主的家书中应该已说清楚了,总不会是大伯公觉得二伯还能留得性命在吧?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二伯父一个世子呢?”萧璨一字一句敲碎了楚王心中最后的那点希冀,又道,“朝廷积弊惹得皇兄震怒,大伯公或许觉得若换了以往,二伯父的罪过充其量也就是被剥了世子尊封,押进京关上些日子。可不巧,这次二伯父不仅是碰上了差时候,还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试图致楚王府于死地,最后自然轻饶不得了。” 楚王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登时便皱紧了眉,但他却没有立刻采信萧璨的说法,而是思考了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小心询问道:“殿下这么说,必然是知道了些什么?若可以,还请告知一二,若是真的,我楚王府必然感激不尽。” “护送那告状女子入京、等人录了口供又将其灭口的人和将您妹夫晏老尚书及晏老的孙女婿叶虞冤枉入狱的人……皆是礼王府的人。去年我在京郊还曾遭遇一场刺杀,这事不知道大伯公可听说了?” 楚王脑中飞快思考着萧璨方才的话,闻言点了点头道:“略有耳闻。” 萧璨摆弄着手边的茶盏,缓缓又道:“这事虽因为兵部侍郎留书自尽而不了了之,但恰好靖北王世子住在京城,我有幸从世子那儿知道了一些老一辈的恩怨。大伯公辈分最大,对当年曾叔公扶持皇祖母继位前后的事应当知晓得十分清楚。如今久居深宅颐养天年的那位老礼王萧定仁会不会为了当年曾叔公清除外戚的事而记恨我等,大伯公应当能想得明白。” 话不必说得太满,这样反而不会留下破绽。而萧璨越是煞有介事,此时心里没底的楚王便会想得更多,而他要的就是从楚王口中探得当年真相。 不出意料,老人的脸色变了又变,看起来是信了大半。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含糊说道:“先父当年只是自知争储无望,早早退了出去。其实……我父王那一辈的人当时都知道堂叔篡改天子遗命,改立三伯为新帝,又剪除所有可能妨碍到昭帝继位的皇子及其背后外戚,小皇叔的母妃和外租也约莫是在那个时候清算的。只是皇祖父为帝不仁,大伙都是敢怒不敢言,堂叔做到了,自然不会有人再敢与之争锋。父王当年也只是依附堂叔换得保全,旁的事都不曾做过。” “大伯公觉得什么都没做过,可楚王府得了封地自由,在萧定仁眼中自然会被划到仇人的范畴里去。不过嘛~此时此刻大错已然酿成,大伯公再纠结缘由已无太大用处,还是先想好如何周全楚王府上下。至于将来反击与否,那便全凭……大伯公的心意了。” 楚王盯着萧璨的脸一时竟有些出神,被萧璨唤了两声才摇了摇头,尴尬地笑了笑道:“对不住,人老了就爱胡思乱想。我年少时见过几次堂叔萧恪,方才殿下说话时的神情竟让我有几分故人之感。” 萧璨闻言只是笑笑道:“大伯公说笑了。我一贯是胡闹随性惯了的,和曾叔公可比不得。” 楚王赔笑两声,心下已是多偏信了萧璨几分,想了想又道:“此次事说到底是我教子不善,一路上思来想去,总觉自己年迈已高,忝居高位心中难安。我膝下子嗣不多,庶长子虽然平庸,可到底是个踏实勤勉的,只是不知陛下能否准许我楚王府一脉再为大齐效力?” 话说得弯弯绕,也是变相提出自己的想法请萧璨帮着拿个主意,又不至于像是二人密谋欺瞒君上什么的。被儿子连累着担惊受怕许久的楚王,此刻显然是不自觉将萧璨当成了主心骨。 “大伯公宽心。一人之罪不会株连整个楚王府的,皇兄他又不是先肃帝。” 越是这么说,楚王便越是往那方面想,不过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道了谢,临走前言明最迟两日便会押不孝子进京请罪,请萧璨帮着周旋一二,萧璨没有拒绝。 再等两日便说明楚王一行多半就在京城外某处等消息,楚王特地饶了两日,言外之意便是还有犹豫。 不过萧璨不管那些,因为京中风雷未歇,尚有他需要忙碌的地方。 次日宫中便又下了新的旨意,自从殷绰父子被赐死,宫里几乎是一日几道旨意得下,不过多数都是贬罚的裁决,几乎没有嘉奖的旨意下来。 吏部、阆中院上下几乎都被贬了,重的如听命殷绰多年的吏部尚书及另一位侍郎都被革职流放,户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京兆尹等的重要位置出缺。余下的如国子监、礼部官员除了当日挑事的主使之人被贬官罚俸,旁人都只是被训斥或罚俸,也算是躲过一劫。 幸好不是年关等要紧时候,不然此刻朝廷多处要职出缺,轻了说也得有个十天半个月难以运转,往重了说便是瘫了小半朝廷。贬谪的名单令人议论最多的便是被变为工部屯田员外郎的裴玉戈,从正四品连降数级到从六品的员外郎不说,那工部员外郎的官职听着好听,实则就是本朝帮皇亲国戚及官员修陵建墓的苦差事,油水全在工部地位高些的官员手中,屯田郎中和员外郎就是个整天跑荒郊野外盯着建坟的烂活,整天打交道的人都是心眼多的商贾和粗莽力工汉子,用来磋磨一个出身不凡又体弱多病的年轻文官确实是再合适不过。 而真正让百官感到不解的是裴玉戈贬官一事从头到尾萧璨都不发一言,像是对此全然无所谓一般,就任天子随意拿裴玉戈出气。 刚经历了朝中情势巨变的百官免不得要揣测此番雍王府的变故,一时间针对襄阳侯府大公子失宠的流言不胫而走。有心之人猜测是风流惯了的雍王终于玩腻了男人,要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后嗣了,如今雍王府侧妃庶妃的位置空悬,再加上萧璨斗倒了太师,一举成为如今朝中身份最尊贵又最有实权的人,不少世家大族便盯上了雍王这块金疙瘩,盘算着嫁女联姻借以图谋将来。 “爷。” 听到郭纵来报,萧璨放下手中册子,抬手捏了捏眉心,有些烦躁道:“又有什么事?!” 郭纵能听出自家主子的不悦,毕竟裴玉戈被贬了官,赶去工部做苦差事,萧璨纵然嘴上答应不生气,可平日里还是免不了火气大了许多,又赶上近来各家明里暗里推荐自己家的女儿,但凡听到有消息递进来,他脸色就更难看一分。 不过今日这回,却是有几分不同,萧璨睁眼看郭纵脸色不好,便知道是出了对方都无法善了的要紧事。强撑着提起些精神来,沉声道:“有要紧事你就直说。” “回爷的话,是…宫里来人了。” “谁?” “陛下近侧的大太监赵园,说是奉陛下之命,要将燕泥姑姑带回宫中…盘问。” 盘问二字一出,萧璨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可怕。 郭纵一时不敢接话,就站在那儿静静等着萧璨拿主意,偏此时又有王府侍从疾行前来再秉,是赵园在前院催促了。 侍从咽了咽口水才敢禀报道:“回王爷,赵公公说…天子之命,请您莫、莫再推阻…耽搁了。” 啪!
第135章 内奸 桌上的青玉镇纸被扫到地上,立时摔了个粉碎。 萧璨几乎不曾在人前胡乱发脾气,最近一次还是因为事关裴玉戈、又遭人用药暗害才难以自控。不过今日,郭纵倒是能笃定并非因为药毒之效,纯粹是萧璨真的被伤到了。 “爷息怒!” 二人齐齐跪地劝慰,郭纵脑中飞快思考,当即道:“爷,宫里这几日对咱们府的态度大变,今日又如此强硬要带人走,只怕……是陛下心虚了。” 郭纵这话其实说出来有些风险,毕竟于自家主子而言,萧栋既是君、又是萧璨的兄长。不过他敢说,也是因为清楚自家爷重情却不糊涂、 萧璨听罢却像是失了浑身力气似的跌坐回椅子上,微微仰头长舒一口气道:“起来罢。” 郭纵起身,他抬手向那禀事的仆从挥手示意对方退下,后者看了眼闭目不语的萧璨,点了点头默默退下了。 书阁内只余主仆二人,郭纵方又开口:“爷,恕属下斗胆直言。” “嗯。” 听到萧璨有气无力应了一声,郭纵才继续道:“于情于理,这人…咱们都不能交出去。” 萧璨闻言摇头苦笑道:“郭纵,你我所处的本就是最讲君臣尊卑的世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才是理。更何况,我一直是这套尊卑规矩下的受益者,总不能享受了他人恭维尊奉之后还装作懵然无知,以为自己可以跳出世道法则之外吧?那样…我不就成了无赖破皮了。” 郭纵抿唇未答,因为他清楚自家王爷说的是实在话,只是心中不免有些不甘。 “那爷……要将燕泥姑姑交出去么?” 萧璨起身理了理衣袍,唇角微勾,淡淡道:“自然不……随我来。” 郭纵跟着自家主子径直往王府后院一处僻静院子去了,从头至尾对前来要人的大太监赵园置若罔闻。 “见过殿下。” 自去年裴玉戈入府为王妃,雍王府便没有再接受其他公卿权贵送的美人,如今后院虽也住着人,但名义上都是遮掩耳目的亲信。腾出来的一个院子直接拨给了女官燕泥养病,自年前救治回来便一直由秋浓和沈娘子安排信得过的丫头轮番照顾着。如今人已是养出了些肉来,尽管脸上身上仍有当时留下的鞭痕刀伤未完全痊愈,但人瞧着精神头儿已经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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