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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颂寰默然上前,他平静地望着俯首在地的宫人,“为何?你自小跟着孤,孤待你不薄。” 宫人哆嗦着抢过地上的碎片,直接往自己的脖颈扎去,阿宥眼疾手快地踢开他手中的碎片,冷声道:“想死?没有那么容易。” “来人,带下去,严加审问,一日之内审不出主谋,孤唯刑部是问。”季颂寰毫不留情地转身。 周遭宫人们被季颂寰身上的肃然气场吓得不敢吭声,但是他的孝带还没有系上,宫人吭吭哧哧地不知要如何是好,竟然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阿宥。 阿宥抱着手臂:“……”他不是很愿意地皱了皱眉,随手拿过孝带,直接拽住季颂寰的胳膊:“哎…你,你没整理好。” 季颂寰回身,他看了眼阿宥,又看了眼他手中的孝带,然后默不作声。 阿宥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季颂寰眼眶通红,泪水要落不落地蓄在眸中。 阿宥无措半晌,然后冷脸皱眉展开孝带,他先将孝带在季颂寰的眼睛上贴了下,随后才不轻不重地将孝带绑在季颂寰的额头上,他说:“…你家先生在殿外等你。”言下之意,你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 季颂寰垂眸颔首:“多谢。” 阿宥挠挠头,不乐意道:“我才不想安慰你,我师父病了,我暂时听左师父的,他一个外臣不便时时时伴驾,这才让我跟着你。” 季颂寰呼出一口气,面容恢复了沉静,他侧脸问:“跟着孤干什么?” “保护你啊,你那么容易死,一碗毒姜汤就能要你的命。”阿宥嫌弃地说。 季颂寰抬腿往殿外走去,“即便你不来,孤也不会喝。” “嘁,嘴硬!你都接过去了。” “孤可以将汤赏给任何人。”季颂寰停下脚步站在门前,他侧首看向阿宥,“也包括你。” 阿宥嗤道:“你凭什…” 话音未落,季颂寰从容不迫地推开大殿的门,此起彼伏的声音响彻在宫阙之中—— “吾皇万岁万万岁。” 延光末年,周帝驾崩,新帝季颂寰继位,改年号为景熙,世称景熙帝。 朝堂之上,景熙帝颁布了多条诏令,莫不有利于民生社稷,显而易见,这些诏令已被筹备多时,只等新帝登基。 大殿之下,左明非鼓励地看了眼季颂寰,季颂寰目光黯淡地垂眸,即将要念到他任命左明非为鸿胪寺卿并且出使北岳的诏书了,虽然他不舍得先生,但先生以身入局,他自然也不能软弱。 然而任命诏书刚被念了个开头,一个意外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先帝遗诏在此,众人听令。” 众人纷纷跪拜。 潘笑之高举圣旨走进大殿,季颂寰疑惑地看向潘笑之,他不知道潘笑之打的什么主意? 潘笑之淡淡提醒:“陛下,请接旨。” “……”季颂寰从容行礼:“儿臣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邦。丞相之职,当秉持公正,辅佐政务,然丞相喻勉,时有越职独权之嫌,屡违朝纲,不敬皇权,今决意废黜其丞相之位,以儆效尤。” 左明非心里一咯噔,他没想到先帝临终前竟然会留下这么一个遗诏,这不是逼着喻勉与景熙帝夺权吗? “念其往昔斩将搴旗,保我边疆安定,朕心不忍,准其戴罪立功。兹特授尔为鸿胪寺卿,出使北岳,游说各部落归服我大周,攻克乃还,钦此。” 举朝寂静,左明非耳中嗡嗡声一片,就连季颂寰也说不上来此时该喜还是该忧。 潘笑之环视四周,明知故问道:“喻大人呢?为何不见他?” 目光汇聚在左明非身上,左明非莫名火起,他终于明白了喻勉为何包容他的所作所为,因为喻勉早就有了自己去北岳的打算! 左明非极力控制着怒火,一字一顿地温和开口:“喻大人身染重疾不能起身,恐怕不能接旨,还请陛下重新定夺。” “臣接旨。”喻勉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不计其数的目光落在喻勉身上,他身着朝服形色坦然地走进大殿,走到潘笑之身旁,然后双手郑重地接过圣旨。 左明非看似平静地站着,他唇角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死死地盯着喻勉的背影。 喻勉对景熙帝俯身行礼:“微臣见过陛下,臣因病未曾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还请陛下降罪。” 季颂寰顿了下,场上的气氛十分微妙,这对他甚至对整个朝堂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独断专横的权臣离开朝堂,光风霁月的贤臣留下辅佐。 但季颂寰久久不能回神,因为他从喻勉那不卑不亢的身形中能够看出,喻勉为了这一刻似乎等了很久。 季颂寰缓缓道:“爱卿…大病初愈,朕心甚喜,再者完成先帝遗愿出使图戎,还要有劳爱卿,爱卿当保重身体。” 念诏书的官员望着诏书上季颂寰任命左明非的官职——这官职分明和喻勉的一模一样,这可如何是好? 他犹疑地看向季颂寰,低声道:“陛下,这…” 季颂寰不动声色地按下诏书,勉强笑了笑,温声道:“自先帝驾崩以来,诸位大人夙兴夜寐,劳心劳力,今晚宫内设宴,一为犒劳诸位,二为…为喻卿送行。” “臣等遵旨,多谢陛下。” 散朝后,素来恭敬守礼的左大人怫然离开,连宫宴也不曾参加。 望着左明非冷淡的背影,喻勉眸光微闪,他轻哼一声,这被蒙在鼓里的滋味,左三也合该尝上一尝。
第154章 不欢而散 满身醉意地回到府中, 喻勉并未发现左明非的身形,听府中下人说,左明非从早上上朝后就未再回来, 喻勉低笑一声, 他颇为头痛地揉了下眉心,估摸着左三气得不轻。 喻勉再次出门, 街市仍旧热闹, 新皇登基,四处载歌载舞, 百姓脸上洋溢着笑容, 似乎在迎接着盛世将至。 喻勉在闹市外围站了片刻,然后往左府的方向走去。 他动作利索地翻墙入院, 在落地时因为醉意稍微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后, 喻勉稍微松了口气,他一边嫌弃左府的道路不平, 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这幅样子没被人瞧见。 喻勉动作潇洒地转身,然后微顿,在他身后,左明非坐在亭子里,身前摆着一张古琴,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喻勉,留意到喻勉略显僵硬的模样,左明非眉梢微挑,仍旧不发一言。 喻勉:“……” 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负手而立, 片刻后,他朝左明非走去, 声音如常道:“为何不回家?” “喻兄这话没道理,这里才是我的家。”左明非漫不经心地回应,他指尖轻轻扫过琴弦,古琴发出几声似是而非的音调。 喻勉顿了下,然后低着嗓音说:“憬琛,别闹。” “我有资格闹吗?”左明非垂眸拨弄着琴弦,弦声低缓沉闷,伴随着不再明朗的人声,“说到底,我与你名不正言不顺,你不把我当自己人也是应该。” 喻勉走到左明非身边,他半蹲下/身子,伸手覆盖住左明非的手背,耐心道:“你明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到底要做什么!”左明非蓦然抬眸,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平和,爆发出的内力将古琴掀翻在地,古琴顿时四分五裂。 喻勉的发丝被掀动,但他没有动,扑面而来的威压也没有伤到他。 “喻勉,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是个笑话?”左明非盯着喻勉,怒气让他眼中泛起血丝,“你轻而易举就能打乱我经营的一切,你想证明什么吗?证明我永远也赢不过你?看着所有人被你算计在手中,你是不是很自得?” 喻勉沉默片刻,稳当开口:“你如此生气,是因为我算计了你?还是因为看着我即将赴险自己却无能为力?” 左明非一口气堵在胸口。 喻勉握住左明非的手,他拇指轻轻划过左明非被琴弦割伤的指尖,稍显漫不经心道:“你也知道北岳是虎狼窝,你现在体会到我被你算计时的心情了?你不愿看我赴险,难道我就愿意看你赴险吗?” 左明非反握住喻勉的手,由于用力,他出血的指尖在喻勉的手背上蜿蜒出血迹,他盯着喻勉道:“喻大人惯会巧言令色。” 是。 也许。 喻勉不忍心看他前往北岳。 但是,仅仅如此吗? 左明非不相信。 喻勉心疼他是真,厌恶朝廷也是真,这和喻勉厌恶朝廷,却仍要回来争权夺势一样矛盾。 喻勉少时潇洒不羁,驰骋在疆野之间,对京城的纸醉金迷最是不屑,后来物是人非,十年间他如同行尸走肉般颠沛流离,到最后冤案昭雪回到京城,尽管用一手遮天形容他也不为过,但左明非知道,喻勉对这个鸟笼一般的地方厌恶透了! 朝廷对喻勉来说像一片荆棘困境,他凝视这个带给他不幸和痛苦的地方,然后嗤之以鼻,他要不容置疑地掌控这个地方,就像蔑视他曾经的苦难,纵然被扎得鲜血淋漓。 现在,喻勉要离开了。 他会回来吗? 左明非不敢赌。 喻勉忍不住皱眉:“左三,我被你下了千日醉卧床数日也未曾同你置气,你讲讲道理。” “你当然不会同我置气,因为从我算计你那一刻开始,你也开始算计我了,不…你远比我要过分,你眼睁睁看着我,看着我谋划了一场笑话。”左明非注视着喻勉:“你自负极了。” “大局已定,我们相处的日子不多了,你确定要一直同我这般?”喻勉放轻声音,安抚道:“憬琛,这不过是我们之间惯常的较量,你我之间不分胜负,我答应你我…” “不。”左明非打断喻勉,淡淡道:“大局已定?兄长莫非忘了我是陛下的什么人?” 喻勉不以为意道:“留个豺狼在身边?还是留下自己最亲近的人?小皇帝心中自然有数。” 左明非忍不住攥紧掌心,他愈发气愤和无能为力——喻勉洞察了所有人的心理。 “倘若你卧病在床,陛下是否还会强人所难?”左明非面无表情道。 喻勉轻笑一声,他望着左明非,宛若在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你还想用千日醉?”他道:“我不会再上当…唔!” 面对急速而来的剑影,喻勉后仰躲开,之后飞快闪身离开亭子,他皱眉望着剑的主人,叹气:“左三…” 左明非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剑影再次袭来,喻勉抬手格挡,他身上只有暗器,可他又不能真的伤了左明非,虽说左明非看起来是真的想伤他,但喻勉还是将飞镖藏于袖口之下。 喻勉有些头疼,因为左三动真格的了。 左三是真的想重伤他让他卧床不起。 凌霜剑意夹杂着熟悉的威压扑面而来,喻勉眉心微动,心中有些无奈的憋屈,先时为了救左三他给左三输了不少真皮,显而易见,这些枯木逢春的真气已经左三收为己用,并且用喻勉惯常的招式,将这嚣张的真气缠绕在剑身之上,直冲喻勉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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