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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荒谬!!”吕居正已经不会说别的话了,冲过去捡那本账册,他虽然有一颗谏臣的心却没有谏臣的细致,只能在望京弹劾一些王爷生活过于奢靡,毁人姻缘强抢土地等事,让他去详细的摸索出一个贪污的上下绳索,他却是没这个本事。 如今账册就在他面前,吕居正刹那间就来了精神,李阏剑眉微皱,身边两个军士将他拉离了益州官员面前。 众官员抖若筛糠站立不稳,接二连三的跪倒一片,他们以前还能贪得更多,是益州太守到了益州后不收这些孝敬,而且盯得也比往日紧,他们才不得不收敛了一二。 益州太守刘泉霖甚至像蚂蚁似的开始一点点修补九州河堤,只是他运气不佳,九洲河堤荒于休整,已是千疮百孔,不走运在他任上被冲垮了,又恰逢四皇子巡视,双方一拍即合,益州郡丞代他们上贡了二十万两,四皇子帮他们写了一封奏折,言刘泉霖玩忽职守贪墨银两,将罪责都推到了刘泉霖身上。 昨夜益州郡丞被斩,他们就知道这个秘密是瞒不住了,都是掉头的死罪不如博一把。 “这件事,望京的人只有我们几个知道。”容从锦翻手掌心向上,李阏亲自将账册放到他掌心里,容从锦扫视众人,语气略微和缓了些,“过去的事情我不追究,你们贪墨了多少银两,那也是益州自己的事,只是水患…谁若是贻误时机,那就休怪刀剑无眼了。” “是是。”众官员没想到他竟放了自己一马,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晚间入城,众官员又是微微一怔,卯正出城时益州内还是一片混乱,回来时虽水患尚未退去,但城中井然有序,在地势较高的地方用砖石磊起平台,隔绝水势,沿途青蓬帐子,足有上百个,能容纳上千人,粥棚也已搭建完毕,热气腾腾谷稻香气氤氲,底下木柴燃烧通红的火焰舔舐着金属质地的锅。 “先生。”秦征过来道,“已经按您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容从锦环视四周,有了粮食这些灾民眼底的愤恨已经少了些,其实益州百姓所求的不过是活下去… “水都要煮过才能饮用。”容从锦低声道,“粥要稀一些,多放些汤水。” 益州灾民至少半个月没吃到过正经的食物了,记一顿饱一顿,骤然进食医术上有注会致内府不畅,涨腹而亡。 必须要少食数日,才能逐渐恢复。 “大人真是神乎其神,不过一日功夫就安置好了数千灾民。”益州同知连忙上前吹捧,容从锦笑而不语。 秦征代为答之,“城中未被水淹的区域不多,各位大人府上倒是没受到水患侵扰,末将已经按吩咐将各郡县带来的部分灾民安置在了各位大人府上。” 益州同知笑意微微一僵。 “只是暂时安置。”容从锦解释道,“等水患退去,房屋重建,这些流民也能回到家乡。” 换句话说,水患不退,没有新建的房屋,这些人就要一直在他们府上住下去了,益州同知几乎维持不住自己面上的笑容,容从锦又悠悠问道:“人数清点好了么?” “暂居在各位大人府上的所有流民名单已经整理好了。”秦征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名册。” “嗯。”容从锦翻动两下满意抬首,和颜悦色的对益州同知道,“大人知道,第一批调来的粮食不多,益州城内人口又多,若是大人能为我分忧…” 益州同知咬牙拱手道,“臣府中粮食尚有剩余,愿意为您效劳。” “大人真是爱民如子、高风亮节啊!”容从锦肃然起劲,拱手回礼道,“我一定为大人请封。” “哪里哪里。”彼此相对而笑,以益州同知为首的诸位官员都是垂头丧气。 夜深如墨,忙碌一天容从锦还坐在书桌前绘图,将今日见到的益州境内被水患冲得改道的水脉勾勒在益州地形图上,扶桐上前为他换掉已经变得冰冷的茶水,低声道:“公子早些歇息吧。” “还差一点。”容从锦摇头。 “那奴婢帮您解了发冠休息一下吧。”扶桐心疼道,他们公子忙了一天估计水都没顾上喝,唇色都发白了。 “不必。”容从锦道。 说话间,外面有叩门声响起。 “你先出去吧。”那人进来,打量扶桐一眼就拧起眉心,冷哼一声道。 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扶桐无措望向公子,容从锦道:“下去吧。” 扶桐下拜行礼,退到门外守候,那人衣摆尚有泥泞,瘦得两颊凹陷带着三寸长的倔强胡须,朝容从锦拱手行了半礼,就迫不及待道:“你今天犯了个大错,你可知道?” 自是吕居正。 “大人,请。”容从锦亲自为他奉茶。 吕居正却将茶推到一边,摇头叹气道:“这些蛀虫你今日放他们一马,难道日后他们会放过我们么?” “君子有德,更有杀伐之决。” “大人认为应当如何?”容从锦问道。 “将账目交给陛下,由陛下决策,你既然能从益州安抚使那里调兵,当然是圣旨到将这些蛀虫全部处死。”吕居正昂首道。 容从锦沉默不语,从宽袖里取出了那个贴身保管的账本。 吕居正迫不及待的打开,只见两指厚的账本里纸张雪白,空空如也。 吕居正不信邪的翻到了最后一页,仍是一片空白。 “这…”吕居正错愕不已。 “我不过是试探他们,并无实证。”容从锦低声道,“陛下恐怕不会相信。” 若是换了以前,吕居正必然翻脸回去写奏折将草菅人命的使臣告上一状,但先后在益州境内经历了两次刺杀,吕居正便黯然无言了,对方是错杀冤杀还是真的斩了贪官呢?好像不言而明,绕过了大理寺和钦朝律法,这自然是重罪,使臣必然受罚,即使益州官员当真受到了惩处,也是数月之后了。程序的正确却会延误时机,于他们自然无碍,但对益州百姓而言,每一刻都无比煎熬。 最终,吕居正选择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朝容从锦深深一拜道,“先生。” “大人请起。”容从锦连忙扶住吕居正,隔着袖口摸到了他的手腕,凸出的腕骨膈得他指尖微微一痛。 吕居正却没有起身,躬身低声道:“我自知无能,救不了刘泉霖,也帮不了益州百姓,先生若有能力,就请帮帮他们吧。” “大人不必如此,我们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此事。”容从锦低声道。 和吕居正商议两句,送他出门,吕居正站在门口瞥见扶桐,嘴唇嗫嚅两下转身道:“先生问心无愧,却也要留意自己的名声。” 扶桐:?? 容从锦失笑,颔首应下,吕居正这才离去。 “这位大人好奇怪啊。”扶桐忍不住道,虽然王妃在外是做寻常公子打扮,不便让侍女单独服侍,但是望京使臣里他们公子的地位最高,又有谁会当面指出不妥呢? “这世上能坚持自己本心的人本就不多。”容从锦望着他的清癯背影道,在扶桐看来他是个有些古怪的中年人,世间熙熙攘攘大多或为利益谄媚,或不得不屈从权势,那些不忘来路的人在人群中就显得格外古怪。 回到书房,将水脉图画完,星河都已暗淡,容从锦挑亮烛火,找出一片细腻轻薄的丝绸来,换了紫毫笔,微微沉吟落笔。 [见信如晤,王爷亲启,时怀想念…] 他处理公务时毫不犹豫,这封家书却是写写停停,叮嘱顾昭照顾自己,他不愿过于刻意,可情感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字里行间,化作笔墨婉转低诉情思,容从锦的神情逐渐温柔,一封信字迹清雅笔力暗含锋芒的家书写了满满一页,才意犹未尽的停笔,起身打开窗扇,在窗台上轻敲了两下。 “枭!”金雕落在窗台的木梁上,微侧着首望着他。 “辛苦你跑一趟。”容从锦将信收进竹筒里,束在金雕右腿上,也不知它是否能听懂,低声道,“你们也能团聚了。” 这只雌雕前几日一直在马车里,后来换了马匹,它就掠上苍穹远远的跟着,金雕能捕捉到方圆数里之间的动静,跟上骏马倒也不难。 容从锦屈起食指轻轻摩挲雌雕颈侧,雌雕喉中发出温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随即清唳振翅如流星迅速曳过长空。
第30章 修建河堤 休整数日, 记录各郡县流民名单,提供食物住所偶有生病的立即有医馆为病患看病,容从锦坚持饮用的水包括煮粥的水必须要煮沸后才能饮用, 众人虽不以为然, 但他号令严明下属不得不从。 况且大水逐渐退去, 找些干枝枯木也不像从前困难。 粥香飘荡, 阳光和煦洒落在水面上细风拂过搅起碎金涟漪,修长挺拔的身影涉水而过,容从锦身着玄色窄袖劲袍, 衣袍下摆有些湿了他却并不在意,天气渐热了, 益州比望京气温更为炙热, 不过半个时辰水痕就能干了。 “从先生。”青蓬帐前的一个老者远远瞧见他们的身影就出来迎, 恭敬拱手道。 “老人家不必多礼。”容从锦扶起他低声问道, “帐中情形如何?可有生病的。” “一切都好,您让人把帐子垫得极高, 那水淹不过来。”老人家笑着道, “前两天小三子他倒是夜里发热我们告诉了官爷很快就有人把他送到医馆里去了, 这不, 人都回来了一顿能吃两碗粥。” “那就好。”容从锦笑应道。 老人家喋喋不休的又说了许多,他本是益州下属青石县边上的一个名为平蒲村的小村庄的村长, 平蒲村不过百余人, 临九洲河一段弯曲水域而居, 偶有水患但也带来良田, 平蒲村就自己修补河堤在河旁居住,不过这次的水患太大,将整个村落夷为平地, 幸亏他警醒,午后看鸟雀惊走就心里不安定,把村民们都赶到了高处。 大家还有时间收拾了一些细软粮食,这才挺过了水患后的第一个月。 “您每天都来我们这边巡视,赈灾的官爷们都很和善,您真是个好人。”老村长感叹道,浑浊的眸底满是感激之情。 容从锦摆手,其实百姓是最好满足的,他们在水患里苦苦煎熬了一个月,不知死伤了多少亲人,若非活不下去看不到一丝希望,他们都不会反抗那些官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四皇子若是懂得天下并非只有朝堂之争还有万千百姓的道理,恐怕他和太子的争斗早就占了上风了。 容从锦垂眸敛起眸底的神情,他却不关心朝堂也不在意这些百姓,他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只是想让国库多省一分银两,粮仓少放一些谷稻,同时还能让百姓毫无怨言,敬仰望京。 银两、粮食和民心,这都是太子日后登基的础石,盛世清明,皇帝宝座安稳,他跟顾昭才能平静的过自己的生活。 他不是什么善人,数万百姓的死活他从未放在心上,容从锦转身望着远处笔直竹竿上挑着的益州郡丞的头颅,数日风吹日晒,头颅上的皮肉逐渐变得干瘪,蚊蝇从他的眼眶嘴唇里翻进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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