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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旁伺候着的婢女亦被吓得不轻,七八个人才手忙脚乱地把昏倒在地的陈老夫人抬走。 那大儿子腿软得站不起来,只得膝行着往前爬,才彻底看清了尸体发绀紫发胀的脸。 仍呆愣地瘫坐在地上的兄弟二人扶着朱门起身,正要迈过大殿的门槛往里进,却听楚荆斥道:“别进来,先去报官!” 水神庙内外围观众人已散尽,几人围着尸体,那大儿子掩面垂泪:“我爹他好好的……为何会想不开?” 趁这一阵兵荒马乱中,楚荆已经把尸体粗略检查过一遍,道:“死者未必是自缢身亡。” 陆随不知何时攀到尸体上吊的房梁上,他从梁上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道:“绳索周围积灰平整。” 不知是谁立刻质疑道:“你是何人?你怎么知道不是自缢?” 楚荆拿起那根上吊的绳索,麻绳一面十分干净,另一面则沾了梁上的灰,他道:“若他生前是自缢,应当因窒息产生过剧烈挣扎,导致横梁处的尘土有多处滚乱的痕迹。” 楚荆又蹲下查看尸体满是泥土的鞋底,甚至连鞋面也沾了一半,道:“这几日都是大雨,鞋底的泥至今还未干透,说明他生前曾在雨天外出后再进入庙里,可这地上和垫脚的功德箱上却都没有鞋印。” 三个儿子中,唯有大儿子能勉强冷静下来,听了楚荆分析,震惊道:“难道……难道我爹不是上吊而死?” 楚荆却又摇头,他解开尸体的衣领,说:“死者眼口皆闭合,舌抵齿不出,咽喉上一道索痕斜入两耳后,八字不交,他确实因上吊而死。” 尸体的衣袖被卷起露出干净的手掌,楚荆半蹲下查看,自言自语道:“十指指缝有血迹,脖子上也有对应的抓痕,生前曾在上吊挣扎中抓伤了脖子。” 他又把衣袖往上拉开,双臂并无青紫淤痕。 生前未曾与人搏斗? 正当楚荆想把尸体翻过身时,终于有人上前阻止,问道:“你到底是谁?休要再胡言乱语!” 一人大步流星踏入庙中,那声音清脆:“他说的没错!” 楚荆闻声看去,没想到是一飒爽年轻女子。 “徐捕快何出此言?”那大儿子问道。 消息传得极快,徐晴早就到了,方才她一直站在门外听楚荆分析,颇为认同道:“陈玉年确实是被吊死的,只不过未必是自行上吊。” “什么意思?” “死后移尸。” “死后移尸。” 楚荆与徐晴异口同声。 “我是本县衙门捕头徐晴,新的县令还未上任,大小案子暂由我接管。”徐晴抱拳拱手示意。 “在下楚荆。” “楚荆?你是楚知县?”在这种地方碰见,这倒是在徐晴意料之外了。 楚荆点点头,他本想着今日水神庙会散了再去知县衙门赴任的,不曾想还是出了意外。 “那这位是?”徐晴看向一旁的陆随。 “他是——” 陆随先一步答道,“我是楚大人的随从,唤我陆随便好。” 比起楚荆,徐晴对这个名字更为耳熟,疑惑道:“陆公子与那位镇北将军同名?” 陆随颔首笑道:“正是。” 无怪乎街头巷尾都在传前御史大夫与镇北将军的新仇旧怨,这位楚大人竟直接找了个与镇北将军同名同姓的仆人,徐晴心道这些京官心眼儿可真小,官场失意,也要暗暗压对方一头逞口舌之争。 徐晴没想到楚荆来得这么快,从长安到盐城,她本以为至少还要在路上耽搁两三日。盐城县的上一任知县是捐官得来的官位,一直都是个甩手掌柜,皇帝的谕旨一到,楚荆还未启程时那知县已经溜之大吉了,县衙门的诸多事务都由她暂代,新旧案卷堆积成山,以致于她连衙门后宅都忘了让人收拾出来。 在连着打开了三间堆满杂物和厚厚积灰的厢房后,楚荆看出了她的尴尬,道:“不必麻烦,这间我简单收拾一下即可。” 徐晴又把目光转移到陆随身上,陆随从善如流,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道:“我今夜与楚大人挤一间房便好。” 陆随脸上的微笑八风不动,心中暗道一直挤一间便更好了。 吃穿用度都可以便宜行事,楚荆进了门还没坐下,便嘱咐道:“陈玉年的死有蹊跷,尸体还需尽早检验外伤。” 徐晴回道:“是,大人。” 房间虽乱了些,起码还能找出干净的被褥,简单收拾下凑合一晚不成问题。 陆随打来一盆水,边擦床上的落灰边道:“上任第一日就遇到了命案,真不知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楚荆淡定把满地乱放的书摞好,又收拾出个小书桌来,说:“也许我是无常转世,走到哪儿都有命案发生。” 陆随道:“自从回了长安以后,身边的命案真是接二连三,无常大人可要保护好我这个随从。” 楚荆方才在庙里就想问了,“你为何自称是我的随从?” 陆随反问:“不然呢,说是知县夫人?” 楚荆刚从柜中找出了两块竹枕,闻言一顿,又把其中一块放了回去,平静说道:“这床太小了,你今夜睡地上。” 陆随连连认错,笑道:“李锡只是命我代行巡按御史之责,没有正式文书,我只能这样无名无分地跟着你了。”
第46章 尊敬之人 徐晴熬了个大夜,没想到天还未亮,楚荆已经在等她了。 说起这盐城县衙的捕快本该是个肥差,却被徐晴干成了个苦差事。上一个县令是本县一地主家儿子花了大笔银子捐官得来的,自上任以后每日沉迷享乐,最爱的便是收税,征得的税银大半都入了他的私囊。县太爷自己无能,却知道徐晴是个人才,虽为女子,可比衙门里那些脑满肥肠的男人强,从此县里的大小案件堆积如山,全都扔给了徐晴。 徐捕头每日就埋在案卷堆里忙得晕头转向的,接到京城来的诰命时,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别给她添乱就行。 如今看来楚荆不像是会给她添乱的,说不定还能帮大忙。 徐晴余光看了眼,房间里比昨天整齐不少,看来是收拾过,桌上还多了几本卷宗。 只不过那随从不知去哪儿了。 楚荆放下书,问道:“结果如何?” “大人随我来。” 尸体静静摆放在陈尸所中,微凉的风吹起殓布的一角,宛如一纸沉默的诉状,等待着有人解开背后的秘密。 徐晴掀开殓布,毫不避讳地动手让尸体侧卧着,让楚荆清楚地看到正面和背部情况。 果然,尸体身上并无明显外伤和淤青痕迹。 楚荆注意到陈玉年的发冠散开了。 徐晴又让身体背卧着,拨开头发,后脑处出现了一处略深的伤口。 伤口处渗出的血液早已干涸,楚荆轻按了下,能明显感觉到颅骨微微下凹。 伤口周围的头发被黏腻发黑的血液沾染,虽在外观上看不出差别,但摸起来触感发硬,楚荆沿着伤口向下拨开头发,头皮被往下滴落的血液染得黑红,血迹却在后颈的皮肤戛然而止。 “我记得昨晚陈玉年的发髻是整齐的。”楚荆道。 徐晴道:“属下推测这是一起谋杀。” 楚荆看向她:“继续。” “陈玉年与凶手曾发生过争吵,凶手趁其不备砸伤了他的后脑,使其陷入昏迷。随后凶手将陈玉年吊起,伪造出自杀的假象。” 楚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见他眉头紧锁,徐晴问道:“大人可有其他推测?” 沉默了好一阵,楚荆似乎才从思绪中抽出来,道:“不,我与你的推测完全一致。只是有一点……” 楚荆看着那双沾满泥土的鞋,说:“为何要把尸体移到水神庙中?” 徐晴想起她见过一个案子,曾有一大户人家的婢女在雇主家中自缢,雇主发现后害怕受到牵连,便移尸他处,故作不知情。 她说:“也许是凶手是在家中杀害了陈玉年,或不想被人发现尸体原本的位置,众所周知水神庙是陈玉年所建,他想以此误导陈玉年自缢的假象。” 楚荆却摇头,说:“可水神庙内并没有脚印。” 若要伪装陈玉年进入庙中自缢,沾满了泥土的鞋却没有留下鞋印,这无疑是致命的失误。 “百密一疏,也许只是凶手的疏漏呢?” 楚荆觉得这个细节并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他道:“凶手杀人后曾把从头部流到后颈的血擦干净,还把死者的发髻整理好,就是为了掩盖陈玉年曾遭人攻击。一心求死之人是不会有心思擦去鞋印的,以此人心思之缜密,他不会想不到这点。” 徐晴默默听着他的分析,突然道:“楚大人,您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嗯?” “一个我很尊敬的人。”徐晴眼神黯淡了下来,又道,“听闻楚大人曾是大理寺卿,果然名不虚传。” 楚荆自嘲般浅笑了笑:“不过是见的案子多了,经验之谈罢了。倒是你,真正令我刮目相看。” 浸淫官场多年,楚荆的客套话说起来向来滴水不漏,但这句夸赞是真心的。 徐晴没有自谦,说:“我也是从别人处学来的,比起他,我只学得皮毛罢了。” 楚荆道:“也是那个……你很尊敬的人?” 徐晴难得地露出点女儿家羞涩来,她捋了捋额角的鬓发,又握紧手中的剑,道:“大人,下一步有何指示?” 楚荆想起今日一早的喧闹声,问起陈家的三兄弟,道:“陈家对此案可有疑议?” 徐晴冷笑道:“他们?如今陈旭跟陈文正忙着争家产呢,哪还顾得上他爹是自杀还是谋杀。” 陈玉年的三个儿子里,长子陈泽自幼跟着他学经商,唯有他最为稳重孝顺,次子陈旭是个混不吝的纨绔,仗着陈家的权势横行霸道,幼子陈文则自幼被家中宠坏,十足是个地痞流氓,每天出入烟花柳巷。 陈玉年半分遗书都没找到,陈泽跟陈文一早就已经开始吵着要分家,把陈老太气得锤着心口病在榻上,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了。 徐晴只道荒诞,“陈旭嫌分得的田产荒芜贫瘠,陈文则道那几套老宅年久失修值不得几个钱,竟闹上了衙门。” 这种死后争财产的案子,楚荆早已见怪不怪,道:“那陈家的盐业是由长子接管?” 徐晴道:“这倒是商量好了,三兄弟所有盐铺均分。” 楚荆对陈泽印象最深,问道:“陈玉年长子没要求些别的?” 那两兄弟争吵时,陈泽也站在一旁,与他们不同的是,陈泽满脸愁容地劝着自己的亲弟弟。 “他倒还算孝顺,宁愿自己吃亏,还算愿意从自己的那份里分出来补给他们。”连徐晴没想到这三兄弟里还能出这么个老实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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