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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坐进去,还有空余。 一路没得停歇,出了西福门,立马往下林村赶。 这县里回村子的路修过,比以往平了不少。马车跑在上面,好歹没以前那么颠簸。 不过急着赶路,几个男娃跟大人没什么事儿,戚燕却面色不好。 豆苗见状,探出头问:“哥夫,有没有什么止吐的药,阿燕受不住。” 宋枕锦回头:“包袱里找找,有糖丸。” 那是做给叶以舒的,防止他坐船的时候难受。路上他吃了些,现在还剩下不少。 小舟熟悉包袱,找到后赶紧打开。 他到了两颗出来,递过去。戚燕接过,蹙着眉头倒入口中。 叶以舒知道小哥儿的身体,稍稍减速。 “阿燕,很难受吗?” “还行。”戚燕细声道。 马车一晃,戚燕随着惯性往前扑,差点甩出去,被豆苗手臂拦住带回来。 豆苗道:“哥,你看看有没有驴车。” “好。”叶以舒道。 走了一会儿,马车停下。 “豆苗,你把人带出来。” 豆苗知道是驴车来了,搀扶着人下去。戚燕也不逞强,怕他们担心自己,坏了事。 叶以舒看着豆苗道:“你把人照顾好,慢慢走。” 又道:“小舟,拿点点心跟水出来。” “好!”小舟几下收拾了个包袱,送出来。 叶以舒等着小舟上车,对一旁坐上驴车的两人道:“我们先走,豆苗,你把人看好。” “知道了。”豆苗道。 叶以舒立即驾马,加速回去。 豆苗则将点心跟水拿出来,包袱垫在下面给人坐。随后让车夫慢慢追着马车走。 回去的路两个时辰,愣是给叶以舒跑到一个时辰。 不过到了下林村时,也已经傍晚了。 青翠山西边,夕阳落山。 晚霞挂着流苏,渐渐落幕。 叶家缟素一片。 正屋门打开,已然设置了灵堂。 他们赶回来,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马儿停下,小舟看他渴了,赶紧叫了一声施蒲柳跟叶正坤,又钻进灶屋里打水出来。 叶家这会儿陆续来人。 叶以舒见到二叔公一家、大叔公一家都在。小姑也回来了,还有小婶跟金宝…… 施蒲柳看哥儿风尘仆仆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胳膊。 “去上一炷香吧。” 叶以舒点头,等小舟跟闫季柏过来。随后与宋枕锦一起,后头跟着两小孩,点了香三拜后插上。 青烟袅袅而上,从前种种眼前过,最后定格在火盆前的黑色棺木上。 人死尽消。 叶以舒在正屋里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几家亲近的亲戚们都在这里帮忙。 “娘,爷呢?” 施蒲柳道:“你大顺哥推出去晒太阳了。” 她着镇上买回来的麻布,与二叔婆、大顺嫂还有大叔公家的几个妇人将麻布裁剪成长条。 裁剪完,又招来叶以舒。 用麻线将麻布绑在个人头上,背后落下长长一条。 叶以舒后头,闫季柏、小舟上前,施蒲柳面上露出笑。 也照样给他们绑上。 “孝帕不戴的时候收起来就可以,若是去别家,切记不能戴着孝帕进人家的屋。”不然会被人家记恨,说这是带了霉气进去。 “阿舒,先生算了日子,你奶要停灵五日。你也看着点那火盆前的香,不能断。” “好。”叶以舒道。 “豆苗呢?”施蒲柳给小舟绑好了才想起没看见豆苗。 小舟道:“豆苗哥带着燕哥在后头呢,燕哥身体不好,走得慢。” 施蒲柳按着小舟肩膀,轻声道:“是儿婿新收的徒弟吧。” 宋枕锦颔首。 施蒲柳面色温柔:“是个小哥儿。” 她听豆苗回来说过,哥儿写信回来也提过。 不过看自家哥儿眼底有些疲惫,小舟又在打哈欠,她估摸着他们半路收到信就往回赶。 施蒲柳道:“阿舒,你先带他们去睡一觉,现在不忙。” “家里住不下。”叶以舒道。 “让小柏跟小舟睡你原来那屋,你跟儿婿回来一趟,也先回亲家家里过过门。阿燕就睡我跟你爹那屋。” 他娘都这么说了,叶以舒自然听安排。 他将麻布收好,与宋枕锦一起先回宋家。 村中人去世后,停灵时白日晚上都要有人看着,晚上得人守夜。 叶以舒年轻,晚上他看着合适些。 他们走山路回,才下山,就远远见着一条大狗带着小狗沿阡陌过来。远远的就看狗耳朵趴成飞机耳,嘤嘤叫着尾巴晃成了残影。 叶以舒笑着拍了拍狗脑袋。 “阿黄。” “这小狗是哪来的?” 宋枕锦:“不知,或许是周姨从哪儿抱回来的。” 到了宋家,门没关。两人推门进去,见周艾正坐在院中砍猪草,那利索劲儿,跟以往大不相同。 “周姨。” 周艾抬头,惊了一跳。随即赶紧道:“老头子,大郎跟舒哥儿回来了!” 叶以舒脚边蹿出来两条狗,叶以舒抱起那条小狗晃了晃。 不叫不闹,还挺乖。 “周姨,这狗哪儿来的?” “阿黄的种,它自己带回来的。你们回来也不打一声招呼,嘶……我知晓了,你奶没了吧。” 叶以舒点头,放下小狗。见它还一屁股坐自己脚背上,尾巴缓慢摇着。 挺招人稀罕。 “我们回来休息一会儿,下午过去。” 说着话,宋仲河从后院出来,身上还是木屑。见自己儿子真回来了,笑容藏都藏不住。 宋枕锦道了一声“爹”,叶以舒也跟着叫人。 周艾看宋仲河站在院子里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起身将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推了推他的肩膀。 “夫夫俩下午还有事,你别在这儿耽搁。我去收拾屋子。” 叶以舒看他俩关系更好了,笑道:“我们自己来。” “让你坐着你就坐着!” 村中人去世,一般让那些阴阳先生算日子下葬。这期间停灵时间或短或长,下葬都是凌晨,那会儿天还没亮,漆黑一片。 而下葬的前一天晚上,以及当日早上,主人家会办宴席。请亲戚朋友以及乡邻过来吃两顿饭。 叶以舒跟叶家人轮流守夜,熬了五日后,便到了时候。 天未明,才寅时初,火把所未照耀之处,黑不见五指。 抬棺的,敲锣打鼓的,早早便到了。 阴阳先生抓着叶家人从村里买了的大公鸡,抹了脖子,便在前领路。锣鼓队紧随,那木棺起,被几人抬着慢慢出了屋内。 叶以舒一等孝子贤孙跟在后头,扛着花圈,披麻戴孝沿着村路组成一条响亮又深寂的长队,慢慢向着提前选好的墓地去。 锣鼓走一截,停一下,鞭炮声炸响。队伍前的人喊着些什么,鞭炮声随着锣鼓的间隔,响了一路。 本该热闹的鞭炮,放在这透不过光明的夜色中,却越发的深凝沉重。 叶以舒他与队伍中的其他人一样,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队伍慢慢走出村子,往山中去。 锣鼓声走远,村中被惊醒的小儿悄悄拉开蒙着头的被子,微微喘气。凌晨时分,下葬的锣鼓声与鞭炮声无疑是令人恐惧的。 等到下葬的地方,又是一系列的仪式。 这会儿天才渐渐明了。 最后走时,他娘分了些柏木枝给他,还有一把用过的米。 叶以舒晃眼一瞧,叶家的人都有。 或许是辟邪生财,保平安的一种习俗吧。 棺木落定,黄土掩盖。余下便是工匠慢慢将砌石,堆成坟墓。 冬日清早很冷。 风吹过,透骨的凉。 叶以舒回头看了一眼半山上,叮叮咚咚,是石匠砌坟的声音。隐在林中的坟墓早已经看不真切。 那一片,不止是李四娘,还有他叶家的祖宗们。 宋枕锦牵住哥儿的手,发现手指极凉。 哥儿一直以来身体康健,身上的火气比自己都重。宋枕锦蹙眉,将他的手握紧。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凑近哥耳畔,低声问。 叶以舒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就是有些空荡荡的。” 不是不舍,也不后悔。是活在自己前半生的人走了,不管好坏,但他就是挖走了记忆的一块。 凑成儿时嬉笑怒骂的那些人与物,慢慢的再不完整了。 而只要他往前走,便避免不了这些失去。 这是生命给他的教诲。 径直回到家后,他们还需要将家里清扫干净。这也有讲究,一人一扫帚,说法是分财。 二婶虽与二叔和离,但金宝依旧是叶家子孙。 打扫完家里,便也没得停。一家人坐下来还要算账,请阴阳先生的钱,请锣鼓队的钱,还有木料石料,一起砌坟的工人的钱…… 该结的结了,该分的分了。 而这会儿,也不过是辰时初。乡邻们已经各自围桌坐下,开始吃早席。 冬日森冷,远处的山间浓雾涌动,房屋凌空而立,如在仙境。渐渐晨雾消散,红日渐渐从云层中升起,耀红的一轮。 时间的齿轮始终往前,从不因何人何事停留。 斯人已逝,路还得继续。 车轱辘声滚滚,稍显沉默的叶家几人抬头。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夹袄,被叶大顺推着而来。 后头是叶开满与叶开仓,也就是他爷的两个哥哥。 两老头看着身体还算康健,比轮椅上这个弟弟精神头要好。两人过来,各自找了凳子坐下围拢。 叶正坤便与他们谈起后续的事。 还有他奶的头七,一些忌讳,比如去世的人这一日会回来,生人要避讳。 叶以舒坐在宋枕锦旁边,静静看着叶开粮。 老头子眼神浑浊,面容干瘦。偏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嘴上嗡嗡呜呜念着些什么。声音很低,低得豆苗凑近才听见。 “爷?”豆苗唤。 但老头子跟没看见他一样,依旧念着。 “豆苗,老爷子说什么?” “叫小叔呢。” 豆苗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二叔公长叹,即便叶开粮如此,依旧半点没缓和对他的态度。 何至于如此! 就是稍稍对大儿一家好点,稍稍不纵容幺儿,何至于此。 叶以舒身边凳子响动,他回头一瞧,是他小姑。 叶小如这些年没什么变化,身材丰腴,面白细腻。 “哥儿难得回来,要不去我家坐坐?” 叶以舒道:“小姑跟我们去府城玩玩儿才是。” 叶小如笑了下,余光注意到叶开粮,又闷哼着转开头。兄弟姊妹四个,老两口独独偏袒老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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