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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叶正松进了赌坊要被砍手的事儿瞒着的,就算现在村中也大都知道了,但还是不愿意有人在族老面前当众说出来。 族长一听叶以舒提起叶正松,一想就想到了。 再一猜测叶以舒嫁人的时间,看叶开粮的眼神更是鄙夷。 哪个好人家做得出卖自家哥儿换钱的。真是,叶氏族人的脸都要跟着丢尽了! 叶逢民道:“叶开粮,这银子怎么着你都得给。” 叶开粮垂头。 “你自个儿来说的分家,既然前头算得那么清楚,这临了最后一桩事了也别耽搁。” 叶开粮咬紧牙齿活血吞。 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十岁。他道:“一亩良田要十两,就换山脚邻近的那二亩的良田。” 挺好,这下够吃了。 二亩上等田,两亩中等田。再有六亩山地,差不多。 “成了,明日跟我去衙门换过地契,这事儿就了了。”里正道。 几个老头早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完事儿之后相继起身,也不看两老的,带着自家儿孙离开。 叶以舒拉着他爹娘走,豆苗跟在他身边。 进了屋,门一关,叶以舒跟豆苗坐在凳子上不言不语。 施蒲柳肩膀一颤,转个身,慢慢撑着床背对着两个孩子眼泪就落了下来。 叶以舒心里难受,拉着豆苗去了隔壁他屋。 门一关,那边哭声被隔绝了些,但还是能听清楚。且声音越来越大,里面夹杂着怨怼委屈,但也有大半的畅快。 “哥……”豆苗不安。 叶以舒皱眉托起小孩的脸,他道:“药膏有没有效果?” “有,凉凉的。” 豆苗十岁,已经懂事。看这家彻底分成之后,他往床边一摊。 “哥,咱爹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干那么多活儿了?” “是。” “咱娘是不是也不用被奶打了?” “嗯。”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吃鸡腿儿不用吃鸡屁股了?” 叶以舒嫌弃,道:“你想吃鸡腿也可以自己抢。” 豆苗抿唇,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他望着挂了蛛网的房梁,道:“分家真好。” “哥,分家真好!”他眼睛水亮,又重重地重复道。 叶以舒道:“可惜,少了十五两。” “什么?”豆苗坐直。 他拧着两根儿眉头,又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后忽然合掌一拍,道:“我知道了!” “小叔养外室,花了三十两!” 叶以舒眉头一拧,抓着小孩问:“你怎么知道的?” 豆苗心虚,眼神飘忽道:“外面人都在说啊。” 叶以舒轻哼一声,拧了下小孩耳朵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少听。” “知道知道……” …… 院中很安静,雨忽然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屋顶。 叶以舒跟豆苗并排坐着,呆望着院中。 含着水汽的风吹起来,一时间心中纷乱的麻线仿佛被一下子了清楚,松畅不已。 叶以舒听着雨声,还有时不时入耳的哭声,嘴角缓缓扯起一抹笑。 笑得真心实意,眉眼都灿烂生光。 总算,分了。 屋檐下滴落的水成了雨幕,哥俩坐靠着凳子,双腿舒展。两人脸上含笑。 一时间,只觉这山清了,天幕空旷,满是泥印的院子都顺眼了。 徐徐风中,飘荡着哥俩的懒洋洋的谈话。 “大哥,好像爹也哭了。” “爹哭怎么了?你不也常哭。” “哦,爹原来也会委屈啊。” “人都会委屈……” …… 折腾到现在,天已经快黑了。 叶以舒闭眼打盹,靠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垂在身侧的手痒。 反手一抓,抓了一手湿漉漉的狗毛,还伴随着浓烈的狗臭味儿。 叶以舒睁开眼睛。 见阿黄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那尾巴直甩。 叶以舒抵着它脑袋防止它往自己身上扑,见门不知什么时半掩着,身上盖了棉衣。 他放下衣服,打算出去洗手。 开门就见搭了棚子的灶台边,宋大夫正绑了袖子,青竹一般立在那里。 叶以舒眉梢微扬,齿尖轻轻在唇上磨了磨。 挺行啊,都能在他家掌勺了。 提步过去,自水缸里打了水正要洗手。两个手腕忽然被一只隔着衣服的手背托着抬起,一瓢热水倒在盆中。 叶以舒仰头,见宋枕锦半倾身靠近,脖子上一点红印未消。 不自觉地,牙齿又轻轻磨了磨。 宋枕锦抽回手背,温声道:“洗吧。” 叶以舒试了下水,两手按在水中。 余光注意到他那烧火的爹复杂的眼神,叶以舒搓手搓得哗啦响。 叶正坤闷咳了两声,道:“哥儿,我跟你娘商量过了,我们打算砌个猪圈,买些鸡鸭跟两头猪回来养着。那生意做不成就只能算了。” 叶以舒搓干净手,边上伸过来一方帕子。 他抬眸瞥了一眼,伸手接过。 余光注意到他爹偏着身子悄悄来看,叶以舒忽然道:“爹,什么时候砌猪圈,我来帮忙。” 叶正坤吓得忙端正身子,手上特别忙碌地递着柴火,闷声道:“这雨看着还要下几日,雨停了就开始。” “行。砌在哪里?” “咱东厢后头。” 叶以舒点头起身,端着盆把水倒了。又在屋外砌的这灶台边转了转,道:“要不干脆重新建个灶房,这个还是不方便。” 叶正坤有些犹豫,道:“建灶屋就得买木头,这样将就着也能用。” 叶正坤道:“是能用,但是每日吃什么全在奶的眼皮子底下。之前那卖小串的方子难保不是就这么被学过去的。” 叶正坤一听,果然警醒了起来。 本来好好的生意忽然断了路子,枉费哥儿一片心不说,还直接断送了他们在镇上做其他生意的可能。 现在分了家,爹娘又偏袒老幺,这边的灶台搬到他们东厢房边上要好些。 叶正坤盘算了下这些日子赚到的银子,买木料的还是钱有的。 他想想便也同意了。 没多久,施蒲柳跟豆苗提着一块豆腐回来。 掌勺的人换成了他娘,叶以舒就把宋枕锦领进他那屋子。 虽然屋里屋外温度没差,同样的冰寒刺骨,但至少没那风吹着。 叶以舒端了根凳子让宋枕锦坐,又递给他一杯热水。他自个儿也同样双手捧着椅背取暖,在床上坐下。 “你那些缺的药都找齐了?” “没有。”说着急忙别开头,遮掩着打了个喷嚏。 叶以舒看他耳朵泛红,身上带着一股潮意。伸手就抓住他的衣摆捏了捏,“你衣服都湿了。” 他起身,关了那半扇门后去隔壁找了一身他爹的衣服。 “换上。” 宋枕锦手轻揉了下鼻子道:“不用,待会儿就回去了。” 叶以舒探手往他额头上试了试。 宋枕锦身子一僵,呆立在原地。 “哥,宋哥哥病了啊?”豆苗从立在门口探头。 宋枕锦如梦初醒般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被哥儿扔来的衣服兜头罩住。 “快换上。”说着叶以舒出门去,一巴掌抵在豆苗脑袋上,将他也拉到了隔壁。 门啪的一关,就宋枕锦站在那个小小的房子里。 他将衣服拉下来,搁在凳子上。 哥儿房间窄小,放了一张床又搁了两张凳子后下脚都难。 宋枕锦抬手摸了下自己额头,手犹豫着搁在自己腰带上。 这是哥儿的卧房,他一个男子…… 要不还是不换了。 叶以舒抱臂靠着门,跟面前的豆苗大眼瞪小眼。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他道:“你再不快点我就进去帮你换了啊。” 宋枕锦手一抖,泛红的手指勾住腰带几下解开,换上了叶正坤的厚实棉衣。 他个高,肩宽腰窄。瞧着清瘦,但衣服脱了匀称有肉。 怕哥儿闯进来,他换得匆忙。等换好后将自己的衣服叠好,门便推开了。 他后背一僵,见进来的是豆苗,心里这才放松了下来。 “宋哥哥,我哥给你煮姜汤去了,他叫你就在屋里待着。”豆苗坐上另一根凳子,手搁在膝上,就这么盯着宋枕锦。 宋枕锦被小孩清澈的眼睛看得不自在,问:“看我做什么?” 豆苗摇头道:“我哥让我盯着你。” 宋枕锦失笑。 “好,我不出去。” 冬日天黑得早,又是阴雨天,酉时过半天就黑了。 叶正坤夫妻俩得知宋枕锦淋了雨,吃过饭后就催赶着叶以舒赶紧跟着他回去。 叶以舒立在伞下,心想:他爹娘可能真把宋大夫当自家女婿了。 “叹气做什么?”头顶宋大夫问。 叶以舒睨他一眼,道:“叹你。” “我?”宋枕锦转身,伞面微微偏转,“可是我做了什么惹阿舒不高兴的事?” 叶以舒瞧着身边掠过去,四条腿儿溅着泥巴黢黑的阿黄,笑了一声道:“那倒没有,只是担心你。” 宋枕锦以为是担心他淋了雨,温声道:“没什么大碍。” 叶以舒盯着身前灯笼里透出来的微光,没多解释,只“嗯”了一声。 回到宋家,刚进院子叶以舒就听到那震天的呼噜声,他脚下一顿,几乎瞬间提着灯笼转身就走。 “送你到家了,我也回去了。” 走过两步,手臂忽然被抓住。跟钳子一般,抓得叶以舒不得不顺着力道退回两步。 他俩面对着面,叶以舒目光从宋枕锦绷着的脸上移到被抓住的手上,笑道:“怎么着,还不让我回了?” 宋枕锦抿唇,声音愈发低了些道:“天色已晚,山路不好走。” 他拉着哥儿进屋,灯笼放下,又点亮了蜡烛。 叶以舒坐在他那书案边,手抵着下巴,垂眉耷眼的。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啊……”他怪声怪气道。 听得宋枕锦回头瞧他,忍俊不禁。他道:“我去烧热水,洗不洗澡?” 叶以舒懒懒抬起眼皮,看他一眼,缓缓点头。 宋枕锦出门去,叶以舒在桌案边愣了一会儿,听到那四面八方环绕着他的呼噜声脑仁疼。 他待不住,起身出去。 宋枕锦给锅里添完水正在灶前烧火。 他腿边趴着阿黄,阿黄蜷缩起来像一块金黄的大面包,脑袋搭在他的鞋面上睡觉。 听到动静,阿黄耳朵抖了抖,眼皮都没睁一下,尾巴敷衍地摇动着。 宋枕锦坐如松柏,手拿着火钳。 火光映着冷白的脸,眼里却带着星火般望过来。 叶以舒道:“要不你还是写一张和离书放我回家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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