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晏初,”赵晟正色道,“右相位置我给你留了五年,今日你官复原职了吧。杨护卫连官服都拿来了。” 杨徐随即又将叠得整齐的崭新官服展开,整身墨黑的长袍,前襟压领滚着两趟金线,绣了麒麟图腾,背后补子是麒麟踏四宝的暗纹。那神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衣服上飞扑出来。 南晋不设太尉一职,只左、右二相。 左相司文,右相司武。 早年间,先皇曾想封李爻的爷爷为右丞相,无奈老爷子不待相袍加身,先坠马重伤,没了腿。之后他一直缠绵病榻,先皇宾天第二年,也随着去了。是以南晋的右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是个缺位。 后来,李爻成功驱羯人平胡哈,年纪轻轻把边患贼族一通好打,功勋印堆得比山还高,赵晟便以一力排众议,把右相之位给了个不过弱冠的年轻人。 也因此,一度有太多不长眼的文臣言官嫌弃李爻年轻不更事。 赵晟为此多次对这帮吃着干饭还挑咸淡之人劈头盖脸地痛骂。最后他一句慷慨豪言道:“晏初国之重才,朕看一品的丞相都屈才,往后该给个超品王爵才对得起他为我大晋的鞠躬尽瘁!” 这话传至坊间,无人不知李爻在御前红得发紫,也让皇上得了个重贤爱才的好名声。 可终归花无百日红,御书房的变故之后,相位又空了。此后五年,朝臣多次上奏陛下拔贤补位,赵晟充耳不闻。事情在坊间传得天花乱坠,什么诸如皇上重情、南晋无才的话李爻都听过。 最离谱的莫过于说皇上与丞相人前君臣,人后余桃,右相从缺,是因为李爻在皇上心里占了个位置,陛下许他今生万人之上的威荣,无人能比肩。 李爻听过这荒谬言论,哭笑不得:可叹国泰民安,老百姓才有心情在茶余饭后嚼这样的舌根,可这哪里是威荣,分明是留着空位,必要时再拉他再回去卖命。 如今,催命招魂的果然来了。 李爻叉手行礼,一躬到地:“陛下,杀鸡焉用牛刀,右相做使节,岂非给了他们胡作非为的脸面吗?” 他行礼,景平自然也跟着一起。 年轻人偷眼看,见李爻居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木椅磨地轻响,赵晟一声长叹站起来了,两步到李爻面前:“好啦,你这是做什么,巡边御史,御史总行了吧?”他语气格外宠信,“晏初,你总不能一介草民去胡哈寨子里接人,传出去岂非要他们笑话朕朝中无人了么。” 赵晟苦口婆心,身为皇上,身段已经低得不能再低,李爻垂眼帘微一躬身:“微臣领旨谢恩。” 景平冷眼旁观——皇上明明待太师叔很好,可太师叔为何对他避之不及? 他思来想去,不通因果,却在心里认定了,李爻不是个矫情的人,能让他这般,定是皇上对他有天大的对不住,总之不会是太师叔的过错。 也不知李爻知道他这便宜师侄孙如此无条件地信他、念他,会作何想。 不过呢,李大人现在满腹心思在迎回郑铮、顺便给胡哈那没长脑子的头儿一个教训上——让他个山炮瞎试探! 李爻这么想,心底蓦地冒出当年做前锋将统制冲锋陷阵的澎湃。他辞别赵晟,带着胡哈校尉日禄基,还有景平这削尖了脑袋往他跟前贴的护卫,由三十名武士随行,策马往胡哈大寨去了。 自从前日南晋骑士一支弩箭射来李爻还活着的消息,胡哈自王上而下,已经如临大敌多日。 烽火台加值轮岗,不分白日黑夜地拿千里镜往江南方向望风。 这日过午,哨兵见小队骑士快马而来。 “快去通报,怕是来了!”他向烽火台下吼。 景平作为临时上任的侍卫尽忠职守,紧跟在李爻身边,他见目的地方向突然好一阵爆土攘烟,忍不住问:“太师叔,前面是怎么了?” 李爻蔑笑了下:“老朋友拉架势迎客呗,呦呵,阵仗这么大,”他说着还歪了头,似是颇为得意,“看来你太师叔威名尚存,吾心甚慰。” 景平:啊…… 突然不知道该不该顺着他的话马屁下去了。 果不其然,胡哈王亲自出寨来迎。王上似模似样地坐在四骑同驱的战车上,族中武士们左右两翼,扇形排开。兵将列队,各个神色庄严,前排扛盾皮甲,中排搭箭,后排执锐。 双方相距不足百米,李爻带住了马。 他扬声道:“胡哈王,多年不见,不续旧,要直接开打吗?” 丹木基到现在依然清晰记得,李爻当年对他劈头一刀时脸上挂着的冷笑。 他在战车上虚着眼睛端详这死而复生的死对头,又实在看不清。身边人适时递来个千里镜。 镜孔里,对方那张一个表情就能把人气死的脸依然俊朗无双,与七八年前相比,变化委实不大,但不知为何那年轻人头发全都白了,气韵也比从前平和多了。 胡哈王收了镜子,示意身边的谋臣跟李爻喊话。 “李大人,此来何故?”谋臣扬声问。 李爻策马缓而向前,过于松散从容,像是个带人来观光的贵公子。他塞怼对方道:“明知故问了不是?你们王上不送郑大人回来,摆明是想见我,我只好不负所望地来了。结果贵邦待客之道就是把旧相识堵在门口喝风?我连甲都没披,你家王上依旧连寨门都不敢让我进吗?” 谋臣不敢自作主张,看向自家王上。 “你跟他说,下了兵刃,才能进门去。”丹木基道。 那谋臣依言转达,李爻二话不说,答应得贼痛快。
第020章 挟持 李爻下了配刀,带的三十名内侍庭武士也被拦在大寨外,随他进寨的只有景平和两名贴身随侍。 胡哈王是畏惧、戒备李爻,但他好歹跟晋朝打交道多年,被对方的礼教影响。现在人家在自己地头上,不能丢了排面。 于是他道李爻来者是客,喊来数名文臣武将陪同,张罗着备酒设宴,请李爻上宾位落座。 李爻在大帐中间顶天立地一杵,倒背着手笑呵呵道:“不必麻烦了,你看我难受,我看你别扭,了事我们麻利儿走人,咱俩都松心。” 直接让王上下不来台。 丹木基恨得牙痒痒,本来就皱吧的脸抽抽了一下,困难地挤出丝笑意:“李相……” “不敢,不做丞相好多年了呢,”李爻摆手,“托您的福,我闲云野鹤的日子怕要到头了,刚刚得了个巡边御史的差事。” 丹木基对晋国的滋扰试探之心不灭,三韬六略没学明白,倒是明白知己知彼,知道巡边御史没有兵权。 他松一口气,腆着丑脸假惺惺地赔笑道:“平步青云也是在眼前了。” 李爻很是不屑,眼神里只有三个字——少废话。他懒得再磨叽,直言问:“王上扣着我老师不放,是什么意思?” 丹木基身边的谋臣一直跃跃欲试,顺势接茬,向李爻行礼:“郑大人许是年纪大了,不服川岭水土,在咱们寨子里吃过接风宴突然身体不适,咱们也是担心大人回程劳顿,才留他住下的,”他示意护卫把人请来,“可能是我胡哈的医术浅薄,大夫没日没夜忙活了好些天,老大人身体状况才稍微稳定了。” 不大会儿功夫,两名胡哈护卫抬了郑铮来。 李爻脸色登时变了。 帐中采光不好,点着火把。火焰把李爻的眸色衬得晦暗,闪过一丝阴冷。 他抢到担架近前,见老人半眯着眼睛,额角居然有个伤口,糊了草药,药汁混合着血水,把裹伤的布帛洇得湿哒哒的。 郑铮已经年过古稀,这小老头才华学识俱佳,做过太子少师、兵部侍郎,独一样不好,脾气太冲,且年纪越大越肆无忌惮。早年多次顶撞先皇,后又仗着帝师的身份不给当今圣上留面子。终于闹得皇上忍无可忍,给他安排了外差——您快撑着一身老风骨,帮朕看看那些外阜官员有没有徇私舞弊,周遭异族有无异动。 前些日子,军中疫病蔓延,老大人不知为何,自告奋勇说正好借机探一探胡哈的动向,结果来了胡哈就没回去。 李爻拉了老人的手,沉声唤道:“老师,郑老师!” 郑铮知觉尚存,听声音熟悉,勉强睁眼,见眼前人恍惚是多年前不知所踪的得意门生,可再细看,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会满头白发。 老先生脑袋发懵地想:我是做梦还是死了……果然到了阴曹地府吗? 李爻见对方目光游移,知道他能认得人,又柔声道,“老师定神,我是晏初,来接您还朝的。” 郑铮讷讷地片刻,狐疑散去不少,嘴张了张,隐约听他喃喃念叨:“晏初……是晏初啊……好好……”后面含混得紧,听不真切了。 李爻探老人额头,滚烫至极。这么烧不糊涂才怪呢。 景平见状,凑过来低声道:“太师叔,我来看看。” 带他来还真对了。 李爻给景平让了身位,起身怒目看向丹木基。 丹木基的心肝好像被李爻那一眼攮了个对穿,刚要开口,被谋臣拦一下。 “李大人莫怪王上,老大人血虚摔倒磕伤,又发高热,待到伤口的炎症消下去,就会好了。大人不如在我胡哈多住些日子,待老人家状况稳定了再回去。” 都是屁话。 李爻没理他。 景平则已经把郑铮额头的药布揭开了,问那谋臣:“郑大人是在哪里摔倒磕伤的?” 谋臣一指帐口地面:“老大人身子太虚了,一个不稳当摔在门口,磕到的额头。” 景平摸出帕子擦掉手上的药渍,到李爻身侧,微随下腰,跟他耳语道:“若当真摔倒磕在平地上,伤口周围甚至脸侧都会有擦创的轻伤,老大人只有额角一处伤口,是撞的,要不要现在就挑明,全凭太师叔做主。” 二人在主家帐中毫不避讳地咬耳朵,文臣武将都被当作土豆倭瓜,没放在眼里。 李爻垂着眼睛听罢,已经可想真相的雏形,八成是胡哈人无礼,老大人宁折勿弯的义气上头,撞墙了。 景平见李爻石像似的,又道:“我能让老大人现在就清醒过来,当场对峙,只是比较伤他元气……” “不必,”李爻抬了眼,同时扬手在景平肩头一拍,“你已经很周到了,不错。” 他说话时没看景平,目光冷飕飕地扫过场内,最后落在自己的随行护卫身上。那二人都戴着骑军的面罩,脸被遮住大半,只隐约可见深邃的眸色。 景平则一直看着李爻。他从未见过太师叔这般肃穆,回想几年前对方从缨姝手里救他时,依旧是嘻嘻哈哈,嘴角挂着三分戏谑,就连刚才初进帐子,他也是一脸气死对方的蔑笑。 可眼下他半分笑意都没了,只是平淡。 景平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6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