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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星恭谨答道:“丞相大人每日到宫里来翻查近年内政外交的变化,顺便忙着躲堵去他府门口送礼的官员。哦,前些日子,好像去了趟岳华庙。” 赵晟没表情地往前走,好一会儿才道:“他既然回来,该还他的东西,便得还给他了,你去准备准备,朕对他的补偿,他总该领情的。豫妃说得对啊,人心都是肉长的……” 清宁殿里,豫妃娘娘送走了皇上,镜前梳妆。 她是天生的美人,骨相皮相皆美,乌长的黑发只松松一挽,便国色天香。 近身丫头端上珠翠:“娘娘今日想行什么妆发呀?” 豫妃素手掠过满盘的精致装饰,恹恹道:“每日梳妆好麻烦,本宫恨不能就这么松松闲闲地邋遢一天。” 小丫头“噗嗤”笑了:“娘娘若是累了,不如告病歇歇。到时候陛下来探望,见娘娘出水芙蓉一般,是另一番风情。” 豫妃扬手在小丫头脸上掐了一把:“胡说八道的,把你惯的胆敢消遣主子。” 话说到这,门口有人道:“娘娘,禄公公来了。” 豫妃选钗的手一顿,拎起手边的白玉簪:“你们出去,让福禄进来。” 小丫头会意,领着伺候人出去。 福禄进屋回身掩了门,凑到豫妃身边,压低了声音:“奴才都办妥了,很顺利。” “如何,他什么反应?”豫妃问。 “那贺家世子比预想的沉闷,问了是什么毒……” 豫妃听他讲完过程,问道:“他与李爻的关系会不会只是表面功夫?” 福禄皱眉,细细回忆景平的反应:“看他该是上了心的,可是……”他挠了挠脑袋,“如今陛下待李相那般好,咱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豫妃笑道:“情事和政事是相通的,咱们现在好似棒打鸳鸯,若只一味拆散反而会让他们如胶似漆,”她见福禄脸上大写的“懵”,把白玉簪子递给他,“饭要一口口吃,钓大鱼得放长线,皇上待李爻千好万好,不是也没给他寻解毒之法么,他是个求回报的人,待到他自觉把亏欠赔完,对方不仅与他难回当初,还到处抢他风头,他的心思就会变了,他君臣二人彻底离心那日,才是咱们图谋后事之时。” 福禄问:“那何不杀了李爻,一了百了?” 豫妃笑道:“好钢用处多,”她打发福禄,“行了,你差事办得好,簪子赏你玩,下去吧。”
第032章 火候 李爻回都城第一次上大朝。那股熟悉的乌烟瘴气顿时扑了他满头满脸。 朝上第一件大事, 是三法司汇报爆炸案的调查进度。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私下不大和,却因为延报十里亭被炸的消息,同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面上的难兄难弟再大的别扭也得先放放。 他们夜询豫妃身边的人, 让三司总捕顺着订购烟花的线索一路摸到了暗作坊, 带人去查抄时, 那地方早已人去楼空,地上留有湘妃怒的细末写的“哈哈”俩字。 三司总捕的鼻子当时气歪,皇上听完, 鼻子当殿要歪。 他暴怒。倾注国库真金白银研究出来的新型炸/药, 居然如此轻易流传出去! 此等恶徒还胆敢挑衅天威! 他当即下令把工部尚书霍庸和侍郎陆缓暂革职务,禁足府中待查。 事情果然向着李爻预料的走向发展。 这案子一日不查清,工部便不能再进行火器研制。 “陛下。”辰王赵晸出列行礼。他极少在朝上发言,多数时候是安静做个背景板的。 “辰王兄有话说吧, 不必多礼。”皇上捏着眉心,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此事明显有人蓄意为之, 意在阻挠我朝军备迭更,若真将研发停滞,岂非正中对方毒计?眼下不如单辟一块密闭场所, 令陆大人带人封闭其中, 继续手上的工作, 待三法司诸位大人将一切查得水落石出, 便会好了。” 这是个妥善之策。 “皇兄, ”嘉王也出列, 他是平时上朝可以站着冲盹的人, 今儿都说话了,“辰王兄办法虽好, 却不万全,若这研究成果正是陆大人流出去的呢?岂不是怎么防都防不住。” 他说到这,看户部尚书看了一眼,嗤笑道:“前几日喝酒时,还听任大人抱怨没钱呢,怎能损耗国库的钱财给他人做嫁衣!” 辰王还想再辩,皇上截了他的话茬:“好了,二位的意思朕都明白,此事先搁置两天,待三司的诸位稍微捋清因果,再做安排吧。” “晏初。”他突然叫李爻。 人前人后他总是极少称李爻的官职。 李爻出列行礼:“微臣在。” “晏初五年前离朝,暗赴江南,一举破除胡哈人扰乱边防的不死野心,如今胡哈易主,边患暂平,晏初也终于能官复原职了。” 这套说辞大面上过得去,群臣听出皇上的表彰之意,纷纷转向李爻,行礼口称“恭贺李相凯旋还朝。” 皇上回手示意,樊星端了只玉盘子来,红缎子掀开——一枚系着绛紫色绶带的金色印章,周围放着九枚半片的兽象铸符。 “这是你右相的紫绶金印和九枚梼杌符。朕一直空悬着相位,等你回来,如今东西还你。” 樊星端着盘子到李爻面前,双手奉上。 皇上又道:“最近出了爆炸案,都城内外的军事巡防你也多看看,你虽居文职,却是难得的帅才,阵前韬略莫要放下了。” 晋朝没有太尉,也不设兵马大元帅,事由源于前朝。 前朝灭国,一半是国君作的,另一半则因为太尉为武官之首,军权独横,就连国君都左右不得。 几场战役中,前朝太尉决策失准,终至满盘皆输。 有了前车之鉴,南晋朝中左相司文,右相司武,为免右相换汤不换药,独大善专,先帝铸了一枚掌武令和一套梼杌符。梼杌符共九枚,全部一劈为二,一半皇上掌管,一半右相掌管。兵将依照四方四隅和中央禁卫分列九军,由各军将领带着。 寻常时期,九军将领自有兵符,做操练、防卫之用。 待到战时,哪位将军挂帅,便由皇上和丞相同时给予相应的梼杌符,军队才得以被彻底遣动。 但这样做,也自有弊端,便是大战来时,统帅略有势弱,便极易被架空,至使驻军各自为政。 而那枚掌武令则意在统天下军,由皇上私藏,非必要时绝不拿出来。 皇上见李爻把东西接了,被湘妃怒噎得不顺的气,顺下半口:“再无旁事,都散了吧,”他又想了想,“三法司的几位留下。” 李爻下朝,先去中央禁军衙门,跟几位将军喝茶唠了会嗑。告辞之后,琢磨着今日来不及去驻军营地,便转去了兵部。 兵部的值守衙役见丞相大人来,当即把一众官员全吆喝出来远接高迎。 李爻免去众人的虚礼,只拉着个书记,说想看近年四夷布军的变化,让人带着去了卷录室。 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些年光凭花信风在他耳朵边念叨,四夷的布军变化他心里就有数。 他是惦记着信安城的旧事。 李爻细细回忆当年,信国公当时被羯人刺客打了个措手不及,可再如何狼狈,怎至于落得要夫人带着儿子逃命的地步? 而且当日他们逃命不往最近且城防完备的渝州去。 为什么? 李爻扬手从高架拿下“奉元五年”的《军更案录》,摸出帕子掸掉浮土,迎着光翻查,果然看到“信安城变”的字眼,由索引翻到正文时,眉头一收—— 兵部的《军更案录》主要记录各地驻军的重要活动、更变日志,是有固定格式的,繁复具体至极。 可信安城易主这么大的事,记录不仅只字没提羯人刺客自戕,更连驻军的调配对策都没有。只简单一句话:信安城内无暴乱,信国公及夫人亡,世子贺泠不知所踪。 避重就轻,太明显了。 李爻坐在静室的微光里,合上眼睛,回忆救下景平之后…… 当时他赶去信安城内时,已有大批官军围在信国公府周围,不便多有动作,就悄悄撤了。 回想那□□的队伍,确是渝州驻军。 驻军统领的名字叫…… 黄骁。 想起这关键,李爻寻来《将巡录》查这人的任迁轨迹。这位黄将军倒是一贯的平稳,十多年的时间,从渝州城守尉升迁到鄯州,做了军司长史,掌管鄯州整片的军事要务。 需得寻个机会,见见这位黄长史,也得查一查他的底。 李爻暗自打定主意。 时至此时,李爻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五年多不在都城,他原本的亲信之人已经被打散至九军各部,若急于暗中查探什么,身边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思来想去他想到一人——爷爷的亲卫之子,如今在御前做侍卫的杨徐。 李爻回到相府时,日头已经打斜,他下车把满脑袋算计抛了开去,乐呵着进大门。 一只脚跨过门槛,敏锐地察觉身侧一阵劲风起,看都没看便侧身垫步——一团黑雾贴着他的衣襟掠过,轻盈落地。 不待他反应,那团黑不溜秋已然折返调头,倏然拔高,第二次扑过来。 李爻脸上笑意更浓了,没闪没避,任凭黑雾扑在他怀里,把他扑得倒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摢撸着黑雾的毛茸茸,笑道:“有日子不见,不跟你计较。孙伯也来了吗?” 这黑黢黢的一团正是江南小院里的黑狗滚蛋,它“汪”一声,前脚搭着李爻胸口,抱着他似的摇晃着尾巴,听到身后脚步声来,又“汪”一声,示意孙伯这不是来了嘛。 须发花白的老伯又见李爻,眼睛里透着亲昵,也有陌生——李爻朝服还没换下,对襟立领,宽带收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发冠上一颗南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与小院里的逍遥公子判若两人。 “老朽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大人是相爷……”孙伯说着,要行大礼。 李爻忙赶两步上去扶了他:“只不过是搬了个住处,怎么就生疏了?”他笑着看老人,“我不还是我吗?” 孙伯愣了愣,顿觉眼前眉眼含笑的年轻人确实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化。 孙伯和滚蛋回来,李爻高兴,哼着小曲亲自下厨去了。 一整天,贺景平在太医院看似熟悉工作,其实心里全是早上那炸雷消息。他面无表情地想了一天,不知晚上见到李爻要以何表情面对他,要不要问他因果。 直到他下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回家进院,先被滚蛋一视同仁地狗扑一番,后又见到孙伯和祥的笑脸,故人故狗再相见的开心冲淡了少许纠结。 他终归是惦记着李爻的,得知那人在厨房忙活,也换好衣服洗了手,帮忙去了。 这会儿,府上的厨子们被李爻指到后院凉快去了,厨房里只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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