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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人豁出声名性命,不过为了四个字——不负苍生。 他们从没说过,却身体力行。 答案就在那里,参天而生,馥郁芬芳,只等待他自行看见。 李爻没答景平,反问道:“你想说什么?” 景平扣住李爻的手紧了紧,声音很轻地道:“我想查旧事,是为我爹妈、为信国公讨要说法;而我想解你的毒,是纯粹属于我心底里的愿望,我若不是信国公世子,便不会有前一个奔头,但只要我还是我,第二个愿望总不会变的。” 这说法隐晦分裂得紧,李爻脑袋再好使,也被他绕糊涂了,看癫子似的看他:“什么你是你,你不是你的,你是蚯蚓吗,一切两段还能活?” 景平笑了下:“你为南晋殚精竭虑,出生入死,因为你是当朝丞相,是李老将军的后人,但若抛开这个身份,你只是李爻,想做什么呢?” 李爻终于明白了,笑着摇了摇头,抽出手来重新搭在景平肩膀上,装腔作势地语重心长:“果然是思考人生的年纪,”他扬起左腕,晃晃黑镯子:“人都生有父母,无从可选,身份就像这镯子,有的套得松些,比如你是药铺老板的儿子,很容易能做到不以卖药为生;也有的套得紧些,如你是信国公世子,身负仇恨,也如我是南晋丞相,必得在其位谋其政。这样的身份若想抛下,或要削肉磨骨,或要自断一腕,非到绝境,抛不开也甩不脱,既然如此,想这么多做什么?依着自己的心,把该做的做好就是了,”他说到这,向景平露齿一笑,“活那么明白干嘛,糊涂点挺好的。” 正这时,起了微风。 李爻难得没咳嗽,风将他银白的发丝掠起递到景平面前;把他身后店铺的灯火吹得飘摇,给他周身描了一圈虚影,衬得他温柔得不行。 景平一时看呆了,没接上话。 李爻被他一通纠缠,早忘了原本想说什么,看他傻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招欠的性子几天没跑出来蹦跶终是按捺不住了。他一本正经地正色低声,景平以为他要说什么要紧话,赶快附耳过来。 却听这人沉声道:“窥见天机,容易被灭口!” 景平:……什么跟什么啊。 他先是无语,紧跟着翻了老大一个白眼。 李爻不在乎,“哈哈”大笑,依旧逍遥自得,松闲打个哈欠:“快走吧,困死了,明儿有大朝,又得半夜去赶集,也不知看见的是人是鬼。”说完,他不等景平了,背手、迈着方步往家溜达。 - 第二日天没亮,景平早巴巴起床。 今天他要回江南,想临别再送李爻上一次朝,没想到李爻已经走了。 这才什么时辰啊? 真半夜赶集去了…… 景平挺失落,打算也启程算了。 正往门外走呢,碰见胡伯拿小包裹,迎他过来:“公子,这是相爷吩咐给你带着路上吃的,怕你饥一顿饱一顿。” 景平暗喜,眼睛冒贼光,问道:“是什么?他怎地这么早去上朝?” 胡伯“咳”了一声:“昨儿你们歇下没多久,宫里就来信让相爷今日早去,之后他便没睡,在厨房给你备了吃的,丑时过半,就出门了。留话说,让你注意安全,到了来信,完事早回来。” 景平捧着小包袱,陡然觉得情义压手。 他小心翼翼解开包袱皮,见那里面是个藤编的食盒,分格的內匣里是一叠叠的小圆饼,散出很淡的香气。 景平忍不住拿起一块,咬了口。 千层的饼皮,碰就掉渣,入口酥糥,又带着恰好的嚼劲。馅很特别,景平尝出滋味,愣住了—— 淡淡的甜混合着花香,恰到好处不腻口。香味太熟悉,是李爻时常用的梧桐香。 胡伯见他呆愣,笑着解释道:“相爷喜欢梧桐花,每年那树开花,他都命人将花敛起来阴干,做香也做吃食,好吃对吧?” 可太好吃了! 景平心底舍不得,还是把食盒让了让:“您也吃一块吧。” 胡伯看出他护食的小心思,笑着摇手:“老朽吃了甜食胃反酸水,只有馋嘴的份儿。” 景平便不再虚情假意了,东西包好,抱在怀里,抱了金蛋似的,出门去了。 与此同时,李爻在御书房面圣。 赵晟见他来,向樊星吩咐:“晏初也没吃东西,一会儿早膳多备下些。” 樊星领命,出门安排去了。 “坐吧,没有外人,不必拘束,”赵晟道,“朕想把避役司归置归置,找你来商量,若妥帖,一会儿朝上就宣下去了。” 事情李爻听辰王说过,他已知因果,并不诧异。 “你做南征军前锋营统领之前,做过暗卫,虽然与避役司不大一样,总归是贴近的,所以……现在趁着军务不甚繁忙,朕想让你把避役司各地的驻邑站建出雏形。这件事情有利有弊,但权衡之下,还是该尽快动一动。” 范洪心知必死御前自裁,他是否是牵机处的人,暂无定论。 但无疑,羯人的手早伸到晋国疆域内了,李爻也早想把牵机处端掉,如今借题做大避役司查牵机处,算个办法。更何况,避役司内稀奇古怪的能人,只放在皇城根,确实屈才。 至于这样是否会制造酷吏机关,李爻相信这事只要他能直管,便不会走歪。 这种事情,皇上大可以安排给辰王去做。 李爻明白皇上示好的心思——先帝虽然防备你,但朕对你开诚布公。你看,连直隶监察机构,都放手让你操控,你心中芥蒂该散了。 依着赵晟的脾气,这事在他心里埋了疙瘩。 若不顺着他把疙瘩化解掉,往后有得闹腾。 “微臣领命。”李爻道。 赵晟面露笑意,李爻紧跟着站起来了,郑重道:“臣有一言,想问问陛下。” 自他回来,少有这般严肃,赵晟示意他坐下,道:“你直言便是。”他高兴,觉得李爻与他似是变回从前有话直说的模样。 “微臣想不通,嘉王反得很怪,死前也很怪。” 李爻说着,抬眼看皇上,见对方眉心一缩,似是懵噔,正待将话说得明白些,却听御书房偏阁有人报:“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赵晟示意李爻容后再议:“叫他来。” 片刻,偏阁有一人来,身形单薄,还是少年模样,正是太子赵岐。 李爻打眼看他,见他年轻堪称青稚的脸上扫不尽愁容,倒比他爹那副日常三分笑的脸孔更似为国沥尽心血。 李爻躬身:“见过太子殿下。” “一别五年不曾见,老师终于还朝了,孤实在太开心了。” 太子一躬到地,异常恭谨地还礼。 从前,李爻指点过赵岐骑射,他虽教得不算放水,赵岐也并不愚笨,但他太忙,只算偶尔点拨。 “殿下折煞了,老师二字,愧不敢当。”李爻清淡一笑。 他以为客气一句便过去了,谁知赵岐又道:“为人师表,或言传,或身教,从前丞相大人言传虽少,但行为风骨历历刻于岐儿心间,是孤认定了的老师,一辈子不会变的,如今父皇准许东宫协理军机文书,岐儿是切实要喊大人一声老师了。” 李爻一愣。 随即明白皇上的意思——你在朝中时多教教太子,出外差时你右相的担子,太子帮你分。 安排得这般明白,李爻不好再说什么,客套两句,告辞往九卿房等上朝去了。 御书房内太子未离开。 “你刚才一直旁听,怎么突然跑出来?”赵晟问。 太子赵岐行礼道:“儿臣隐约知道丞相大人要与父王说什么,但这话说不明白,还不如不说。” “什么意思?”赵晟问。 “李相脾性杀伐果敢,其实心细得紧,当日嘉王事败,言行看似杂乱,却非是勇武之夫阴谋败露的怨怼,李相约是觉出他意在搅扰您身边人离心离德,想要提醒。可这话若是论得深了,李相便能确定您给亲弟的致命一刀非是偶然,他与您之间裂痕尚存,此事多说恐更让他觉得天家冷血无情,儿臣才多事来打岔阻拦的。” 赵晟笑了下:“依你看若不打断他,他会说什么?” 赵岐道:“李相明白父皇将避役司交予的诚然用心,投桃报李,该是想要提醒父皇,嘉王想不出层叠连环的设计,背后或藏着心机深沉的谋士,看似帮他出谋划策,其实是拿他当了枪使。”他话说到这,像是胸闷,深深吸了口气。 “不舒服吗?”赵晟关切道。 太子持礼躬身:“儿臣能力有限,只顾得看文书,骑射拳脚练得少了,日常多些锻炼便是。” 李爻出御书房被夜风一吹,便觉得太子打岔甚妙。 他没来及说的话纯是依着嘉王性子与事件矛盾的推断。一朝为臣,是来替皇上解决问题的,揪嘉王背后之人一来不归他管,二来毫无证据说出来图扰人烦。 不说也罢。 他与赵晟终不似少年时,言论随意,想到哪里便能说到哪里了。 “太子殿下待相爷是上心的,前几天……”李爻身边陪送的小太监突然开口。 跟着摆出一副“哎呀,小的实在多嘴”的表情。 李爻只一笑,不继续问,寻思八成是赵晟安排来念好听的,御前的人谁没事这么多嘴。 不问你也还是要说。 没想到直到入九卿房分别,那小太监也没多言半个字。
第050章 跪求 景平回到洛雨城驻邑营地, 是个傍晚。 没了胡哈的骚扰,也没有恶人继续投毒,营地整肃安宁了太多。 那让人生病的毒被医师们清得七七八八, 只还有些重伤体弱的士兵需要特别照顾。 花信风见景平回来并不意外, 让他先行修整。景平没听, 很快进入角色, 巡营照看伤患,一忙就到了月上中天。 “贺大夫,”景平差不多完活时, 花信风的亲卫叫他, “统制让您去一趟。” 中军帐里,只有花信风一人。 之前李爻急匆匆回都城救驾,景平要追着人跑,花信风只来得及跟对方交代了李爻的身体症状, 他早料到这小徒弟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这孩子慕强,打小对大英雄的身体千百般挂心, 随着年岁、医术、阅历的增长,早晚会把这事刨根问底。 这些日子花信风一直在想,与其让他一知半解地瞎撞, 确实不如给他指一条风险较小的路。 “上次咱们话说了一半。”花信风开门见山。 景平没想到师父这么痛快, 目光闪了闪, 安静地听。 “这事他真的谁都没告诉, 若不是他初到江南时, 身体极差, 有次发烧说胡话, 是连我都瞒着的,”花信风打定了主意, 事情得说,又不能全说,于是极其真诚地藏了一半,“他那毒与先帝有关,至于是救驾负伤,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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