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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胡伯备了车,给景平带一套新衣裳,去来路迎他。也免得他一路走回来,天寒地冻湿了鞋子。 西南边境在打仗。 都城年味依旧。 李爻坐在车里看街景,安静得像一尊雕像,不知脑袋里想什么,目光掠过人间烟火,不愿多停留。 突然,雕像不知看见什么,不聚焦的目光聚拢了:“停车停车!” 马车停稳。 “景平!” 李爻从车窗探头招呼。 他见景平低头在雪里走,形单影只。 这年轻人寻常日子虽然话少,却活蹦乱跳的。 今儿怎么了…… 景平闻声,有些木讷地仰脸看,该是没料到李爻会来接他,恍惚了一下,才对他笑了。 雪已经给世间铺了一层白。景平站在素白与红灯笼交汇的街市里,恍如天地孤影般没落。他半边脸戴着乌色面具,另半边脸跟雪色融为一体,惨淡得不像话。 李爻一个健步跳下车,撑伞抢到他身侧:“你怎么了,病了?” 说着,他要摸景平额头,看对方是不是发烧。 景平很暗澹,反应却不慢,往后一躲,顺势抓了李爻手腕。 “没事。”他笑了一下。 李爻被他冰得一颤。 那手冷得根本不像活人。 “到底怎么了?”李爻反手一扣,扣了一坨分叉的冰溜子。 他拉着景平往马车上去,见他官服外只一袭薄氅:“你要修仙吗!我没衣服给你穿?”他要解开自己的斗篷给景平披上。 景平却压住他的手:“不用,我没事。” 他又对李爻笑了。 但那笑容太复杂,李爻读不懂。他只觉得景平脸上在笑,心像是哭了。 再细看,景平额头上细细密密的一层,不是雪渣而是冷汗结了冰晶。
第055章 秀色 李爻是搂着景平把他拥到车上的, 两把脱了他湿外衣,又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了他,向赶车小厮扬声吩咐:“回府, 着人入宫告假, 说我不舒服, 夜宴不去了。” 景平抬眼看近在咫尺的人, 他身上难受,心里却因为对方一系列的行为甜得要死。他不着痕迹地把脸在李爻披风的风毛上蹭了蹭。 温暖里顿时扑出一股淡又熟悉的香气,柔软了他的心。 但今日是满朝大宴, 只要有官职都会入宫热闹。李爻最近风头极劲, 今日不去,那些文武大臣不一定又要怎么议论。 “我没事,”景平把披风脱下,披回李爻身上, “中午吃东西觉得不消化,我阴沟里翻船, 调药掐错剂量,闹了一下午肚子。” 他扬声对赶车小厮道:“去宫里吧,”跟着要去拿李爻给他带的衣裳, “诶?新衣服, 我看看。” 小厮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隔帘低声问了句:“王爷?” 李爻一巴掌扇在景平手背上, 狐疑看他片刻, 见他在车上暖了会儿, 脸色确实好些, 但也只是相对而言,遂把脸一沉, 道:“回府。” 马车不容分说调头回了。 景平没再说话,把对方的关心悄悄炼化成一颗蜜糖,品了一路。 二人回府进屋,李爻趁景平更衣擦头发的档口急传了府医。 景平医术不低,闹得府医都要失业了,这回听说是贺大夫得病,旋风似的卷过来了。 一番诊治,府医眉头不展。 “皱眉什么意思,到底怎么样?”李爻对待府上人从来和善,此刻颇有些疾言厉色了。 府医道:“王爷稍安,贺大夫最近饮食不调,脾胃不合……” “你看,”景平抢话,“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我开过药了,郭大夫不用忙活,大过年的让您折腾,快回家热闹吧。” 潜台词是:您快走吧。 李爻又端详景平片刻,让他老实在屋里待着,自己送郭大夫出门。 “他只是脾胃不合?”李爻低声问,“可大夫刚刚为何那般神色?” 郭大夫道:“脉象看确实是,只是老夫常年在府上,见贺大人生活习惯很好,觉得不该这般。” “要怎么调理?”李爻又问。 “饮食清淡,保证睡眠,老夫给开个方子,至于针灸,老夫来行针或贺大夫自己来都可。” 景平隔着门扬声接下茬:“我自己来就行!” 而他,当然不是脾胃不合。 他从师门回来便一直以身试毒,已经按照萧百兴给的药基结合对应症状调配出数十种毒药方子。 他懂医,素来谨慎,用毒之前先以针灸护住经脉五脏,所下之毒也不深,是以两三个月过去,没有大风险。 可即便如此,毒药侵体,不适总是有的。 今日他拿捏药量出了纰漏,从早上便难受得要挂相了。他趁着中午,寻无人之处用银针逼过一次毒,不想毒被刺激,反应更为剧烈,下午整个人都虚脱了,快傍晚时才缓上半条命。 他身上难受是小,最要命的是心里:晏初他……已经承受毒伤多少年了呢?他是难受到习以为常,才整日云淡风轻啊。 好心疼。 他发疯发狂地想即刻见到人,把对方抱进怀里,又克制地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景平冒着风雪往回走,想让自己的冲动被冰雪灭去。 他是全没想到李爻会来迎他。 门“咔哒”一声响,李爻进屋,景平即刻给他露出个笑容。 李爻阴沉着脸:“笑什么笑,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景平难得嘟嘟囔囔地发牢骚:“真的没事。啧,说没事,你又不信,要不你想让我说什么?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嘿…… 李爻指他:要不是看你不好受,我早大巴掌扇你了。 臭小子。 可他板脸不到片刻,自己先绷不住,又软了神色。 景平更乐了,他因为身体不好得以在李爻面前作威作福,甚是得意。他的人生甚至开启了新的大门——早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怎么早没发现耍赖蛮缠好使呢? 这么想着,他从怀里摸出针囊,微皱眉头:“太师叔,我要行针,都是我能够到的地方,但你得帮我撑着衣服。” 这时候李爻果然有求必应。 房间里火生得旺,景平整身寒潮衣裳换下,只穿着单衣。 李爻以为他要把衣裳全解开,把火烧得更旺了,通好烟道,又检查过本就关紧的门窗,才回到景平面前,撸袖子:“怎么弄,撑哪里?” 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得景平“噗嗤”笑了:“太师叔不必这么紧张。” 而后,景平把自己领口松开些,一把头发熟练地挽起来,随意拎起根簪子盘上。 平时,景平也束发髻,但都规规整整的,而今他好大一把头发松散一挽,几捋碎发还垂落着,扫在颈边,墨黑一描衬得他脖颈润白,那线条流畅得让人忍不住想描摹轮廓。 又宽又松的领口里,隐匿着不可言传的禁忌。 李爻看了两眼,莫名生出种非礼勿视的诡异念想,下意识别开目光,心道:小景平向来冷肃锐利,现在这副样子真是……惹人怜惜。 景平在自己肩颈处下了两针,又卷起大袖子:“太师叔帮我扶住袖子不落就好。” 他不是武职,常服袖口极宽,李爻将那一把衣裳归置好,充当人形襻膊,安静站在他身后。 见他在手臂上下针极快,落针片点不犹豫,简直像是随便扎下去的。 景平扎好右臂要换边,李爻怕他袖子落下扫了针,只能微探身环着他,低头能见景平领口深处一片。 单纯的好色之心常人皆有,纯是感官触觉所致。 李爻见到可餐秀色下意识想多看两眼,又不好在这时色胆迷天,只得第二次别开眼睛,扭头看着窗户俩眼发直。 熟悉的梧桐香似有似无地绕着景平,他落针的速度慢了,微微直起腰背,不着痕迹地往后靠,倚着李爻的胸膛,合上眼睛想象是他抱着自己,顿时觉得若能如此,再这么来多少次都甘愿。 他磨磨蹭蹭落下最后一针,百般不舍地道:“太师叔帮我把袖子撑起来盖在针上就好。” 李爻轻手轻脚,生怕袖子碰了针尾。 他弄好之后问:“这就完了?” 景平笑着“嗯”了一声:“就是没有大碍嘛。” 李爻皱眉:那用襻膊把袖子系上不就得了,哪儿用得着我从头扶到尾? 随即,他又放任对方了:可能是难受没想那么多吧。 他可不知道,景平是想得太多了。 景平挂着针静坐。 他身体底子好,又知道毛病的根本,医法对症,不多时脸色更好了许多。 也正这时,胡伯在门外道:“王爷,陛下着人传信来了。” 皇上一是问李爻哪里不舒服,若有需要速让太医前来;另一个意思是,如果还好,就入宫来待一会儿,还特别强调了把景平也带上,因为越亲王赵昆自封邑入了都城。 赵昆的封邑正是信安城。 李爻听过没说话,看向景平。 贺景平迅速把针下掉,理好衣袖,道:“太师叔等等我,我换好衣裳,咱们即刻入宫吧。” 晋宫的大型宴会多是设在露华殿,今年也不例外。 这大殿宽阔,能容千人。 李爻到时,官员们已经酒过三巡,私交不错的文官武职在他路过宴道时,向他举杯示意。 李爻左右拱手,终归不好多做逗留。 他带着景平快步行至御前,端正行礼:“微臣迟来,请陛下恕罪,愿陛下龙体康健,永承四海。” 赵晟笑着示意位子给他留着呢:“不必多礼,坐吧,你不舒服,怎么了?” 李爻的活蹦乱跳只关乎于精神头大小,看气色从没滋润过。 他谨记告病的茬儿,神色略一萎靡,自然没人怀疑他欺君。 “微臣许是昨夜冲风,头疼得紧,扫了陛下的兴致。好在贺大夫刚刚给臣行过针,好多了。” 赵晟上三眼下三眼地看他:“脸色是不好,军备的事太让你操劳了,坐会儿便回去休息,”他说着话,向身边席位示意,“看看还认得吗?” 席位上坐着个胖子,正是越亲王赵昆。 这位王爷不是正宫所出,母妃是先帝的宠妃,信安城变故之后,先帝将那片富裕地作为封邑给了他,算很是照顾了。 越王已经喝到位了,看着李爻微虚了眼睛,端杯道:“这是……小晏初啊,当年最后一面,你只十几岁,多年不见,怎么……病歪歪了?” 话不算客气。 李爻刚要笑着把锋芒岔开,便听赵昆又道:“难怪四夷来欺,原来因为我朝右相、新封的康南王是个连头疼脑热都要告假的病秧子,传出去岂不笑掉人大牙?” 景平就在李爻身边,呼吸一沉。 李爻借着宴台和自己大袖子的遮挡,回手握在景平腕上,不轻不重地一捏,转向赵昆笑道:“所以下官知错能改,这不是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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