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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组织富户游览打通多国商路的事,能跟皇上说,让我参与吗?” 李爻向来觉得景平能力不低,不该被困在太医院做个无名医者,眼下难得他主动请缨,便道:“好说,这事本来也是你的提议,成型了不是交给礼部,便是户部,回到都城给你谋个负责此事的官位不难。也或者皇上会彻底恢复你世子的身份,他都提过两回了。” 李爻不细问,答应得痛快,让景平诧异。 他高兴起来,撒开缰绳一抱拳:“多谢太师叔。” 李爻瞥他一眼,而后目光没挪开,笑眯眯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几个来回。 景平被他看得后脑勺发凉:“怎……怎么了?” “礼部还是户部,都是后话,眼下有个更重要的事需得你去做。” “何事?” 李爻没答,神神秘秘笑得更坏了,扬鞭打马,带众人加快步速,进了信安城关。 这地方是景平的故乡。 记忆中的城墙很高,房子也高,道路宽阔,就连穿城而过的溪流都像大河一样。 而今,景平成年了,却觉得一切都变小了,没有记忆中巍峨壮阔,与其他城镇没太大区别。 因为地震,外城变得破败萧条,记忆里清澈的溪流里混着泥沙。 景平当年太小了,对家乡本就不甚具体深刻的记忆,被时间磨得更加模糊了,但他对信安城有种骨子里的牵绊,熟悉又陌生。 他心里有点难受,听说不得善终之人的魂魄会一直盘桓于暴毙之处。 爹娘的魂魄还在这里吗? 看没看到他回来了…… 南晋的军队无政令不得入城。 是以,皇上派给李爻的四万大军得在城外安营扎寨。 李爻只带着内侍庭侍卫队入城,依旧乌泱泱的百余人,招摇极了。 他声势浩大,半点不收敛,直奔府衙。 信安城太守被告知康南王即将亲临,早晚了八村。收拾好仪容,滚出来迎接上官时,李爻已经背着手在府衙门前等候多时了。 “下官胡晓,恭迎王爷大驾。迂缓怠慢,请王爷恕罪。” 这胡大人五十多岁,从面相看,该是个爱笑的,眼尾、鼻梁生了很多笑纹。 若再细看,一把长胡子末端居然编了个小辫,辫子尾巴上还系着个小蝴蝶,粉嫣嫣的缎带,八成是慌乱来接驾,自己都忘了。 李爻没点破,端着个架子:“大人不需多礼,是我来得突然。我等舟车劳顿,劳烦大人给安排住处便是。” 胡太守从未与李爻接触过,摸不准他的脾气,保险起见,当然是王爷说什么便是什么。 当即给王爷牵马领路去了驿馆。 他到了地方亲力亲为安排接待事宜,就差钻进李爻那屋里,亲自拿扫帚给他整理床铺了。 李爻没客气,他乐意折腾便随他折腾。 这胡太守或许是见景平无时无刻不跟着李爻,戴着很冷酷的面罩,一脸淡素也不说话,便总忍不住偷眼看。 在他不知偷看了景平多少眼之后,李爻悠悠道:“胡大人认识我身边这位大人吗,他面善么?” 胡晓顿觉失礼,陪笑道:“见大人气质端雅清俊,忍不住多看两眼,对不住了。” 李爻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一眼,送给他一句“胡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多照顾”把人轰走了。 院里清净下来。 李爻又一次从头到脚打量景平,不待景平彻底发毛,他一点手,无人注意的院墙暗影里有人过来,正是那报信的书生。 李爻目光掠过景平手上的斑驳,低声问:“脸上若是也有这样的瘢痕,能不能遮住?” 书生垂眸看过景平的手,便笑了:“好说,即便脸上沟壑坑洼,属下也有能耐将人变成貌赛潘安、肤若白瓷的美男子。” 李爻一拍巴掌:“那你快给他捯饬捯饬!” 景平不明所以,却知道太师叔没憋好屁。 见那书生做手势请他进屋,只得先跟他进去。 书生让景平在铜镜前坐好,从书篓里拿出一堆东西,铺在景平面前。 妆粉、胭脂、还有许多细小的、景平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景平顿时看得眼晕——这些玩意比姑娘梳妆的家伙事还麻烦。 这一刻,他明白了李爻所谓的“捯饬”是何意,突然怂了,少有地面露菜色。 书生见了便笑:“大人莫紧张,公务有关,一会儿王爷自会与大人交代,”说着,他自来熟地将景平的面具摘下,赞道,“大人骨相堪称完美。” 景平心底寒意更盛了:“他……王爷到底要我做什么?” 书生不回答,和腻子似的拿着瓶瓶罐罐调水搅合,跟着,将那腻子往景平脸上细抹了一块。
第064章 妓馆 景平推门出屋的时候, 李爻正在院子里,他又披了斗篷,硕大的风帽遮了满头白发。 听见门响, 李爻蓦然回身, 眼底有惊鸿一瞥过。 他几不可见地短暂呆愣之后, 迎着景平过去, 赞道:“哎哟,我来看看,这是谁家的俊俏小郎君!啧啧啧,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也不敌眼前人啊……词穷词穷。”他紧跟着想说“我若是姑娘,用抢的也得把你弄回家拜堂”,流氓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满眼欣赏地看着人家。 那个意乱情迷时的吻, 他终归是暂时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 景平戴惯了面具,脸上骤然没了遮挡, 特意的不自在,得李爻这般夸奖又打心眼里高兴。一时没想好脸上该摆出副什么表情,只得僵硬地冲人家笑了笑。 年轻人确实是很好看的, 书生只用颜色适当的妆粉, 将他脸上、手上的斑驳遮掩去, 又给他掂配了一身颜色鲜亮的衣裳——根本不用费力修饰五官, 已然足够惊艳。 平日里, 景平衣服多以灰、蓝、黑色为主, 脸素还戴面具…… 往那一站, 自带“莫挨老子”的气质,冷硬、锐利、生人勿近。 是种神秘的、残损又哀默的美。 而今, 他露全了脸面,拒人千里之外换成了安静文质,隐约还带着丝让李爻忍不住调戏的情怯。 长身而立挑起一袭孔雀绿长袍,袍角坠着丝丝缕缕樱桃色的图腾纹路,红绿撞色,反衬得他皮肤白皙,失血后不佳的气色都似好了许多。 “来,给爷笑一个,你太严肃了。”李爻逗他。 景平浑身不自在,扭捏道:“太师叔到底要让我去哪?” 他脸颊飞起两片轻轻的红。 李爻看在眼里,没挑破,臭不要脸地暗地感叹:小屁孩子果然是嫩如往昔,这么多年依然爱脸红。 他扬手搂了景平往外走,语重心长:“你看,咱俩认识也好些年了……你太师叔场面上八面玲珑,你好歹能近朱者赤对吧,一会儿呢,你就当自己是个有文化的流氓,帮我稳住人,别的不用多管。” 景平越听越不对:“你到底要我去哪里?” “象姑馆,”李爻毫不隐瞒,“别怕,松钗陪你一起,更何况那些人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景平倒不是怕,他知道这名为“松钗”的公子是避役司的人,瞬间猜到那馆子八成与牵机处有关,问道:“你何不自己去,松钗公子易容之术高明,让他帮你把头发染一染。” 这回轮到李爻苦笑了。 松钗搭茬道:“唯独这一点,是不行的。” 景平神色暗淡了下去,李爻笑着在他后背一拂:“再说了,钓鱼要有饵,你们先去,我自然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景平好大个儿的鱼饵只得头前打窝。 他和松钗骑马奔目的地溜达,穿街过巷,眼见灾后城内的贫富差距迅速拉开,能见穿带光鲜的富贵人,也能见衣着褴褛的乞讨者。 一路走,一路看,如今物非人也非,不知不觉间,便要路过曾经旳信国公府。 现在那地方是越王殿下的府邸。 景平遥遥一瞥,见屋脊房梁的轮廓勾影依旧熟悉,房檐上的一砖一瓦不知多少次溜进他的梦里…… 当年惨事的因果他尚未查明,自觉愧对父母,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仿佛一眼望去,不知何处便能长出一双审视他的眼睛。 恍惚间,景平想起花姨婆在弥留之际告诉过他,娘亲想要他自由。 她不愿他背负身份,更不想他纠结恩怨。可惜景平已知旧事内有蹊跷,实在没办法活得这般没心没肺。 “大人有心事?”那叫松钗的公子轻声问。他侧坐马上,像是骑驴,很悠然。 避役司的人多是犯过重罪的。 景平被他叫回了神,不由得端详松钗——这人有种散自骨子里的睿智温和,温润如玉也不过是他这般。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人会犯什么大错特错之事。 或许是景平的目光直白,也或许是松钗真的太会察言观色,他轻缓笑了笑:“大人好奇我为何会入避役司么?” 景平摇了摇头,垂眸敛笑道:“失礼了。只是想起些旧事失神,想问公子觉得何为自由,公子若不愿答,可以不答。” 松钗的表情依旧是恬淡悠远,他想了想道:“入避役司得受朝廷庇护,是要与过去断道而行的。认识的人、牵扯的情,通通要撇了开去,有人认为这便是自由,起码不用真死就像重生了一次,即便一辈子挂着避役司的名头,好歹是能看见蓝天白云,活在日辉月华下。可在我看来,这无非是将囚困的范围圈得更大了些,心不得解脱,天下之大便是无尽的牢笼。所以嘛……真正的自由,是无愧于心,是可以对自己的过往负责。”他说完,恬淡一笑。 景平心里早填满了李爻,却依旧被松钗的笑容牵扯住分毫的心思。没有邪念,只单纯觉得对方笑得好看。 那笑容让人看着莫名舒心。 景平不禁想:都说相由心生,他的过往该是引人唏嘘,却能笑出这种醉卧云端的淡雅,太难得了。 景平明白松钗的意思,可还是想不通娘亲希望他得到的自由是什么,是撇开信国公世子的身份无忧无虑一生吗? 可他明明从出生时起,就被这身份套住了。 这一刻,他想起李爻曾将身份比作手腕上的黑镯子——“有的人套得紧些,非到万不得已是拿不下来的,否则必得削肉磨骨,或者自断一腕。” 每个人自有枷锁,所以太师叔才叫他难得糊涂么。 想到这,景平被李爻无处不在的善意温柔了眼神,嘴角弯起个小小的弧度。 “到了。”松钗一句话,拉回了景平对某人分别片刻便缭绕而起的惦念。 二人翻身下马。 眼前这象姑馆名为春衫桂水阁,所谓“公子春衫桂水香,远冲飞雪过书堂”,很是风雅。 迎客掌事显然是认得松钗,见是他来,笑着小跑过来,招呼小厮将二人的马匹带去喂草料:“秦公子来了,”他点头哈腰,看出松钗对景平礼待,忙招呼着问,“这位公子看着脸生,头次来吧,仙乡何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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