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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还是称呼奴才名字,方合规矩。”林鹿语气虽弱,却带着下定决心的果断。 这下沈行舟不乐意了。 他从未结交过平等相待的友人,且不论宫人如何忽视,皇兄皇姐也都自视甚高,不会费心结交于己无益的手足。 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 其他兄弟已经着手为自己筹谋,沈行舟却因年纪尚小未能崭露头角,背后又无所依,旁人自然有恃无恐,甚至懒得分神维系表面情谊,人人随意处之,根本不担心遭到日后报复。 夏贵人更是深知这一点,从小教导沈行舟凡事不与人争。 他好不容易遇到林鹿,用以诚相待的真心换取一点深宫中异常珍贵的温暖,竟然就这么被他搞砸了? 沈行舟想不明白,泪水一圈圈的在眼里打转。 林鹿很快将屋子打扫完毕,随手卷了碎成两半的衾被团在角落,看也不看沈行舟,拿了套自己的太监袍服,放在小皇子面前。 沈行舟泪汪汪地抬头看他。 “殿下的衣裳湿了不能再穿,委屈殿下先穿这个,待殿下回宫再换回殿下自己的贵服。”林鹿微躬着身子,保持着寻常太监回话时的基本姿势。 “…知道了。”沈行舟的声音听上去既委屈又可怜。 林鹿忍不住抬眸去看,二人对视的一剎那,豆大的泪滴扑簌簌落了下来,继而连成一串又一串,沈行舟无声垂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没有号啕,没有啜泣,甚至连句撒娇的话也没有,沈行舟就这么静静望着林鹿,然后泪珠止不住地流。 “哎…你……你哭…什么……” 林鹿哪见过这阵仗,抻出袖缘赶忙往沈行舟脸上擦去。 沈行舟不躲也不闪,任由林鹿笨手笨脚地将一张小脸擦得通红,嗫嚅道:“我不想鹿哥哥当奴才,如果非得如此,那我宁可不当这个破殿下。” 林鹿险些心软。 对着那双蒙了水雾的眸子,林鹿又恍然想起,面前的少年姓沈,只要他一日担负皇姓,就须履行一日身为皇亲的职责。 学文习武,练就本领替国分忧;绵延子嗣,助力皇室开枝散叶——这些都是沈行舟身为皇子必得去做的事。 若想与沈行舟结成真正的同伴,林鹿知道自己此时绝不能妥协。 林鹿朝沈行舟伸出手。 沈行舟眼角还留有泪痕,唇边先勾起一点欣喜的笑,毫不犹豫把手搭了上去。 林鹿将沈行舟扶到床沿坐好,自己则矮身跪了下去,将沈行舟的脚轻轻搁在单边曲起的膝上,仔细为他套上洗得干净发白的棉麻足袜。 沈行舟愣愣地顺从林鹿动作,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林鹿低头时眼睑垂落的睫羽,纤长浓密又根根分明,单看眼睛,几乎很难相信这双凤眸属于男子,漂亮极了,教人看了就挪不开目光。 接着是胫衣、下裤,再踩上鞋子,林鹿将看呆的沈行舟扶下通铺站好,开始为他一件件穿上衣裳。 沈行舟知道林鹿准备让他离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看上去有几分泫然欲泣。 正当林鹿拿出那顶精致发冠,沈行舟终于开了口:“我给鹿哥哥添了很多麻烦,就…就当是赔礼吧……” 林鹿刚想拒绝,沈行舟赶忙伸手扯了扯林鹿衣袖,小声央求道:“就、就当是……看见它,也能想起我……” 沈行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总有种愈强愈烈的预感,林鹿这回不知怎的,铁了心要与他一刀两断。 说不定,此后再难相见也未可知。
第20章 再不相见 林鹿握紧发冠,任由金制玉嵌的外缘冷冷硬硬地硌着掌心。 寻常人家对于儿女加冠及笄这类成人礼极其讲究,可在宫墙之内却不甚重视,更多在意的是皇子公主们的礼仪形象,无论年纪长幼,均不允许散发垂髫。 身穿太监服,未配发冠,若被发现难免会落人口实。 林鹿正迟疑不决,沈行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先前的三分怒气,在看到沈行舟眼泪时已然消散大半,此时林鹿端的是十分矛盾,一边是理智提醒他不该再与沈行舟交往,进到内书堂的机会来之不易,实在不应继续背离常规; 可另一边情感上又做不到彻底割席断义,他们好似身处同一片危险草原的小雏儿,沈行舟是遭到族群厌弃的狼崽子,林鹿是不停躲险避难逃命的幼兔,一朝相遇,谁也不想从短暂的温暖中率先抽身。 说是适者生存,但因出身不同,所需承担的后果也大不相同。 沈行舟做错事,口头训诫,罚俸,最多也不过禁足反省;而若林鹿犯错,罚跪、耳光、挨板子,稍有不慎就动辄生死。 林鹿不傻,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会拿命去赌,不管不顾地贪图微末暖意。 他不想做扑火烧身的飞蛾。 他想活,想在这宫中好好活,活着才有机会再见到阿娘,只有先保命,才有资格谈朋交友,才能享受世间的一切情感。 “六殿下,这不合规矩。”林鹿将发冠轻轻扣在沈行舟发顶。 沈行舟僵在原地,阵阵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周身,竟比落进深秋寒湖时还要冷上几分。 他向来乐天、事事包容,以往受再大委屈也笑得出来,被人“傻六子”、“傻小六”的叫也不生气,却在这时完完全全呆住了,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林鹿。 林鹿微昂着脸,眼底隐隐泛有水光,目光一直落在双手为沈行舟佩戴发冠上。 沈行舟与林鹿个头相仿却稍高些,忘了低些头方便林鹿动作,他将本就明亮的瞳眸瞪得滚圆,一瞬不瞬地使劲盯着林鹿面庞细瞧。 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在眼底留在心里似的。 林鹿抵不住如此热烈的目光,很快便红了脸,匆匆将发冠戴好后放下手,最后为沈行舟抚平肩上、袖口的衣褶,“殿下,时候不早,眼看入夜,奴才这就送殿下回宫。” 沈行舟泄气似的垂了眸,瞥见地上翻倒着一物,走过去弯腰拾起,拿在手中拍打着上面的灰尘。 是林鹿平时戴的三山帽。 帽子是浓重的黑,衣衫是深厚的蓝,这两种颜色很衬林鹿过于白皙的肤色,能将区区太监服穿得这么出彩妍丽的太监确实不多见。 林鹿也不催他,默默候在一旁。 “鹿哥哥……”沈行舟学着林鹿的样子,小心翼翼为他戴正冠帽。 林鹿顺从地低着头,感受着沈行舟刻意放得轻缓的动作,细嫩微凉的指腹划过林鹿额头,帮他拨开了遮在眼前的碎发。 “……我们走吧。”沈行舟的嗓音听上去带了些沙哑,应是努力按捺着哭腔的缘故。 折腾了半晌,待二人出门时天色昏晚,各宫各院都已点上宫灯。 沈行舟辨路走在前面,林鹿恪守礼法地落后半步随行。 偶有往来巡逻的卫士问话,都被林鹿以司礼监内书堂的名头糊弄了过去,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惊动和关注。 沈行舟与其母夏贵人同住一宫,与内书堂相隔甚远,穿过占地广大的御花园,还要再绕行大半个后宫,方能抵达角落里的霁月宫。 一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两人之间只能听到沙沙作响的脚步声。 即将拐出一条无人偏僻的宫巷时,沈行舟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林鹿始终低着头,只盯着脚前一小块地面,第一时间注意到沈行舟动作,随即跟着站定原地,继而保持缄默。 沈行舟转身,林鹿缓缓后撤一步,姿势态度都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阴凉的晚风缓缓拂过,吹乱了沈行舟发丝,微湿的碎发贴了几绺在脸上,莫名显得小皇子有点可怜。 “鹿哥哥,前面就是霁月宫……”沈行舟顿了顿,见林鹿毫无反应,继续说道:“我、我要走了。” 林鹿拱手见礼,将头深深埋下,声音传出来有些发闷:“奴才恭送殿下。” 他并不如表面上那般风轻云淡,胸腔里心脏的位置一直朦胧地抽痛着,林鹿不明白这种酸涩情绪的由来,前所未有的陌生心情笼罩了他。 要知道,人总是对未知事物本能地想要退避,更加善感的林鹿自然也不例外。 林鹿不想弄清原因,只想尽快摆脱这种心绪不受自己所控的慌乱感。 几息过后,沈行舟仍没出声,林鹿保持着俯首下去的身态不动。 入宫后跪拜行礼都是必修课,这一会儿功夫不足以让林鹿疲累,甚至还在片刻的宁静中感到些许松弛。 林鹿听到一声轻微的、压抑着的吸鼻子的声音。 然后,一双手扶起了林鹿,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沈行舟面容,就被面前的小皇子一头冲了过来。 与他撞个满怀。 迎面一股冲劲逼得林鹿生生后撤两步。 沈行舟依旧死死抱着林鹿,下巴垫在林鹿肩上,力气大得仿佛想把怀中的小太监揉入骨血。 但令沈行舟稍稍意外的是,林鹿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柔软顺从,虽然没有推拒反抗自己,可也一直紧绷着身子,浑身充满同龄少年应有的坚韧,和一抹不易察觉的倔强。 林鹿面上显出些慌张,目光始终越过沈行舟肩头落向更远的巷外,担心有人经过时发现他俩的逾矩之举。 见林鹿并不挣扎,沈行舟逐渐收了劲,最终没骨头似的挂在林鹿身上。 少年人五官尚未长开,沈行舟眼睛随了母亲夏贵人,双眼皮的褶皱宽而自然,朗目疏眉,占据上半张脸很大一部分。 沈行舟从小就很少哭,只因母亲不许,没人喜欢吵闹爱哭的孩子,所以难过也得将耷垂的嘴角强抿成懂事的笑意。 此时,那双眼睛正努力睁着,晶亮的泪珠悄然滚落,扑簌簌隐没在林鹿衣领附近,逐渐洇成一小滩水痕。 沈行舟默默流泪,心道今日在鹿哥哥面前真是丢丑丢定了,怎么就哭得停不下来,泪水怕是比去岁一年份都多…… “呜……”沈行舟越想越委屈,无声落泪逐渐发展成小声啜泣。 林鹿一直没反应,木头人似的静静受着,沈行舟见状也不好意思再拖沓不走,正当他准备起身与林鹿告别时,怀中的小太监终于有所动作,衣料摩擦的窸窣中,林鹿缓缓抬臂,回抱了沈行舟,还在他背上顺了两下以示安慰。 沈行舟当时就止了眼泪,一动不动贴着林鹿,睁大的眼睛险些忘记眨,就连呼吸也放轻不少。 “阿舟,”林鹿轻轻在他耳畔说道,“天色已晚,回去吧。” 叹息似的低语很快被吹散在风里。 沈行舟一下直起身子,紧张地抓住林鹿顺势垂下的手,借着最后的暮色,切切望进对面人一双好看的凤眸里:“…鹿哥哥,我还能去……” “不能。”林鹿咬着下唇别开目光,语气很淡地打断道:“从今往后,阿舟与我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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