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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传出不少令人遐思的谣言。 有人说,陶然轩顶层陈置着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还有人说,那是一间金屋,居住着陶然轩真正的女主人,美貌无双、倾国倾城,为了避免抛头露面引起不必要的乱动,不得已才深居简出。 不过,陶然轩毕竟只是兴京城内无数商铺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家饭馆,这些传闻并没在城中引起太多关注,只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嘴闲谈,但仍是陶然轩常客们最为津津乐道的一桩轶事。 时值晚膳时分,这间神秘顶房里正亮着光,往来食客免不了再为此猜测侃谈一番。 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临窗而坐,目光顺着半开的窗牖向下看去,远远望见主街上行人如云,沿街叫卖的摊贩比比皆是,到处灯火璀璨一片。 二皇子沈清岸走过来,伸手取下撑窗支杆,将窗户仔细关好。 “楼高风大,小心着凉。”沈清岸笑眯眯冲他道。 “多谢二殿下挂怀,”林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屋内布局,不咸不淡地说道:“殿下近来所做,连我都查不到端倪,可想而知殿下果真好手段。” 沈清岸一愣,但不是因为林鹿言语中私下查他过于冒犯,而是林鹿表现出来的明显不虞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鹿儿是在…生我的气?” 林鹿仍不看他一眼,启唇凉凉飘出一句:“奴才不敢。” 沈清岸更懵怔了,求助似的看向拘束坐在一旁的沈行舟,后者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看了又看,最后睁着无辜的眸子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知。 ——陶然轩顶层的房间里既没有异宝也没有美人,只是一间面积稍大的书房,进门是会客方厅,两侧设有隔断,左右分别是可作小憩之用的里间,和摆满书籍的处理事务之所。 沈清岸差人将林鹿与沈行舟秘密请至此处,三人简单用过便饭,歇息片刻准备说些正事。 面对林鹿莫名不冷不热的态度,沈清岸倒是反应得快,两三个念头便明白其中缘故,露了抹了然的笑意,说道:“你放心,请你们过来不就是为了解决此事?有什么顾虑都可与我直说。” 诚如林鹿所说,他曾在暗中探查二皇子动向,可不管是接触的人、还是日常出行皆无异相,林鹿直觉以为此人绝不会在沈行舟未归期间白白浪费时日,是以积存了不少谨慎提防之意。 不过林鹿也没打算真与沈清岸闹出不愉快来,只是想借此提点沈清岸行事有度——他与沈清岸是同盟,而不是随意搓扁揉圆、无论谁都可以利用的软蛋。 要知道两人一直是非不要勿相见的状态,寻常情况下林鹿都会维持表面过得去,就算真的心有不悦也不会在沈清岸面前表露。 而这种事若摊在明面上言说,总是会显得生分,沈清岸是聪明人,仅仅是微小态度的转变,就足够他揣测出林鹿内心真正想法了。 一想到这点,林鹿不免在心底多生出了几分戒备。 说是盟友,沈清岸并不会事无巨细地诉与林鹿,每每只大概讲个方向,而具体到这位二皇子到底在做什么、拉拢了多少人、规模发展得如何,林鹿是一概不知。 最重要的是,做事终究是表面,沈清岸心里怎么想,旁人根本无从得知。 林鹿冷哼一声,掀开杯盖呷了口茶,道:“奴才洗耳恭听。” 沈清岸抿唇一笑,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惯溺,诚恳道:“我是真想与你交个朋友的,林鹿。” “朋友?”林鹿略带嘲讽地重复,“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三日后是除夕,新年第一天的祭礼由太子全权负责,”沈清岸施施然落座,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到时,三弟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这场祭礼不会那么顺利地进行下去。” “那、那二皇兄需要我做些什么?”沈行舟有些紧张地参与进话题。 沈清岸笑着转向他,像是早就想好答案一般,耐心又温柔地回道:“阻止并揭发沈煜杭,赢得你太子哥哥的好感…” 若说沈清岸对林鹿的态度真真假假摸不透,可对沈行舟,他二人身上不仅流着半数相同的血液,且沈行舟单纯好控制,又非寻常纨绔那般身无长处,甘愿为了林鹿对自己俯首称臣,沈清岸没有不亲近的道理。 天下再难找到这么好用的棋子。 “然后你好在背后夺下礼部的控制权?”林鹿兀然打断。 沈清岸不置可否,高深莫测地牵了牵嘴角。 林鹿皱了皱眉,心生不解:“为何是礼部?” 朝中六部分为吏、户、礼、兵、刑、工,集合起来组成大周朝最高权力机关,若说有利于皇子夺嫡,无论是兵权、人脉还是油水银钱,其余五部哪个都比礼部要更得利些。 沈清岸面上仍挂着浅淡的笑,没有直接回答林鹿的问题,而是语气郑重地说道:“前一阵子未加说明,甚至没在朝上替小舟儿说话,都是为了如今的形势。” “于朝臣而言,礼部的活计并不是一块肥差,每年只那么几次可以捞一捞祭祀典礼的好处,却也是要看户部脸色的,因而在位者多是腐朽又固执的酸儒,最是尊崇臣为君纲那一套。” 经他提点,林鹿凤眸一眯,联系朝堂势力当即想通其中关窍,但又默默听了下去——沈清岸后面的话都是说给沈行舟听的。 正想着,林鹿觑了沈行舟一眼,后者果然听得认真,不由嘴角松动,没再紧紧抿成一线。 “比起跟随太子、三皇子已久的其余势力,夺取礼部相对较易,眼下根基不稳,切忌好高骛远,抓紧伸伸手够得着的权力才是正道。”沈清岸留意到林鹿表情变化,面上笑容更盛:“至于目的……” 沈行舟却在这时接了话:“来年春闱。” 林鹿和沈清岸一齐朝他看去,神态皆是不同程度的微微讶异。 沈行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猜错了…?” 沈清岸伸手拍了拍沈行舟肩膀,笑道:“没错没错,想不到六弟竟如此敏锐,可谓文韬武略,就是当个把个皇帝也是绰绰有余哇。” 沈行舟直接推开了沈清岸的手。 “二哥,今天不叫你‘皇兄’,就叫你二哥。”沈行舟神色认真,不疾不徐地道:“这次见你也是为了当面把话说开,今后你也不必再试探于我。” 林鹿不动声色看了沈清岸一眼,心知他是故意这么说,若他真想试探什么断不会如此露骨。 这么看来,他对沈行舟还有一丝亲情在。 沈清岸缓缓收了笑意,半边覆面的银面具反射着森然冷光。 “你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我永远不会同你争夺皇位,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鹿哥哥一人。”沈行舟话说得直白,眼神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真诚。 沈清岸不置可否地偏了偏头,还不等他说些什么,沈行舟又继续道:“我知道,寻常百姓家的亲兄弟都会因财产分配不均争斗不休,就更别说生在天家的我们了。” “可是二哥,人各有志,我不喜欢兴京,不喜欢皇宫,不喜欢这里的一切——若不是鹿哥哥需要与你连手,我一样也不喜欢你。” 沈清岸“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沈行舟见他笑就有些脸红,但仍硬着头皮将后面的话说下去:“我喜欢林鹿这个人,不管他是太监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认定他了,他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从前我年幼,自欺欺人地以为不争不抢就可以安稳度过一生,但是后来我发现麻烦是会找上门的,逃避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我已经为此付出了难以挽回的代价,弄丢了原本的鹿哥哥……所以、所以我不想再弄丢自己。”沈行舟的眼睛在这一刻明亮又坚定,被这种目光注视着,如果他接下来提什么要求,任谁也不好直截了当地说出拒绝的话。 林鹿坐在窗旁,像是没听到一般低垂了眼眸,面上神色淡淡,一声不吭地摩挲着手上扳指。 听罢,沈清岸缓缓鼓了几下掌,喟叹似的道:“好一句…不想弄丢自己啊。” “小舟儿,就冲你这话,二哥答应你。”沈清岸顿了顿,“无论结局如何,都不会让你和你的鹿哥哥落魄收场。” 林鹿掀眸看了他一眼,正巧与沈清岸投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人无声对视片刻,似有看不见的暗流在空气中交汇涌动。 丑话已说在前,三人之间勉强达成微妙和谐,接下来商议祭礼及春闱的对策就顺遂了许多。 总之,林鹿与沈清岸的联盟目前还算稳固,沈行舟回京后为朝堂带来了新的局势变化,林鹿先前故意布下保持中立的烟雾弹也将被有点头脑的谋士或官员看穿,他们中的大多数会把分析出来的信息传回自家主子,但绝非全部。 而余下尚未站队的小部分人,或是表面逢迎太子与三皇子,或是利益并不会受到党争影响,则要重新考虑这支异军突起的六皇子队伍,是否有投身追随的必要。 究其缘由,司礼监秉笔参与进来这一消息则是其中关键,不同于六部中的任何职位,林鹿的身份既能接触皇帝,又是真正把控大量情报奏折的操盘手,他的加入足以支撑起任何人获得夺嫡资格,哪怕是沈行舟这样一位寻常人眼中微末不入流的皇子。 林鹿的存在无疑不容小觑,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之下,转眼便到了除夕当天。
第71章 不识抬举 宣乐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借庆祝之名放纵享乐的机会,更遑论辞旧迎新、意义深重的年节。 除夕当晚,布置得奢靡喜庆的宫廷宴厅里坐满了皇亲国戚及各种亲信宠臣,人人推杯换盏,同高坐龙椅之上的宣乐帝说着阿谀讨喜的话,一张张或男或女、或年轻或年长的脸上挤出极尽谄笑媚态的表情。 林鹿坐在角落里,与周围热闹得过分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本应同纪修予坐在除嫔妃之外距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可这一整日林鹿都是在应付类似的场面,实在有些疲累,这才终于借口吃多了酒,找了处人少通风的席位躲着休息。 此时宴席临近尾声,酒过三巡,宣乐帝已有七八分醉意,全然不在意形象地歪在龙椅里,张着嘴等唤过来伺候的灵嫔给自己投喂水果。 林鹿抱臂坐得端正,轻阖了眼眸,整个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沈行舟从景州带回的消息不可谓不重要,加之还须分神留意皇帝、纪修予、三皇子等人动向,一时间需要思索的事情变得更多,这让林鹿几乎无法放松片刻,神经始终绷着根弦,生怕漏算了什么以致满盘皆输。 这几天,林鹿抽空见了藏身京中的许青野一面,把那枚鱼符交给他,让他去查死去玄羽女子阿雅口中所谓“天山之巅缘生城”是什么地方。 又与林娘有什么关系。 过重的思虑让林鹿头脑一直算不上舒适,这会儿正想着额角忽然跳着一痛,突兀而尖锐的疼痛刺激得他眉头一皱,继而抬手在太阳穴的位置打圈揉着,揉了两下发现并无作用,遂作罢,放下手的同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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