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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杭不情不愿地挥退了侍卫。 林鹿看向秦惇,后者立时会意,喝了声“诸位看好了!”就脚尖点地地飞身掠上高台,停在方才沈君铎行至最高的位置处。 “你干什么!”“林鹿,快让你的人下来!”“祭台尊贵无比,自古只有皇室成员登得,你纵下行此不敬之事,等着掉脑袋吧!” 一时间,四下骂声骤然放大,各种指责不堪入耳。 众臣是在借题发挥,有宣王沈煜杭牵头表达不满,又有彼此互相掩护,就算林鹿日后想要追查,也不可能一次性惩处数量如此众多的大臣。 林鹿始终不为所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对这一场面习以为常。 “秦惇。” “是。”秦惇应声而动,抬步朝上一阶踏去。 众人虽口中宣泄着平时积压而来对林鹿的不满,但还是全都看向高台之上的秦惇,同样想为此事做个论证。 秦惇才刚踩上木板搭就、铺上厚厚红毯的台阶,只听清晰可闻喀嚓一声脆响,那层阶面从踩踏位置瞬间断裂开来,紧接着整座高台仿佛撑力点受到损坏似的摇摇欲坠起来。 在周边人等的惊呼声中,秦惇整个人随之坠下高台,好在他提前早有准备,在半空中几下借力,身轻如燕地腾挪回沈行舟等人跟前,而那座乘载着祭祀桌台、象征大周皇室脸面的高台,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坍成一地难以辨认的碎片! 坍塌震响之大荡出微弱回音,激起满地铺滚而起的烟尘。 “诸位亲眼所见,奴才的部下只是像寻常那般轻轻踩了上去,这台子就整个塌了下来,若非有人动过手脚,岂会是这种下场?”全场霎时鸦雀无声,只听林鹿冷淡的嗓音出言解释道。 诚然,如果不是沈行舟敢冒不韪叫停祭礼,沈君铎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锦衣卫那样好的身手、能够逃脱此劫的。 也就是说,有人存心想置沈君铎于死地。 就算不死,也要他落个断臂残腿、行事差错的境地。
第74章 贼心可诛 纪修予的神色当即变了,眼神暗沉,遥遥落在林鹿身上。 林鹿对于来自纪修予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熟悉,不消转身,都能知道这位司礼监掌印正看着自己。 ——那种阴湿黏腻,仿佛被世上最脏污之物包裹全身的感觉,恐怕也只有纪修予一人能给林鹿了。 全场目光加身,林鹿突然露了个笑。 林鹿知道,这样的举动已然触及纪修予逆鳞。 而他盯过来的目光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怀疑自己,二是…想借林鹿出头除掉此人。 听闻林鹿此言,沈煜杭的脸色同样变得阴晴不定,当即驳道:“林秉笔所说确有道理,只是……你可有实据?谁人不知,这新年祭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由太子殿下一人操持。” “小到祭品装盘摆放,大到场景搭建,你问问在场其他大人,哪样不是经他一人之手独自完成?如此重要的祭礼,任谁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坏了国家运势啊!” 他越说越自信,到最后竟做出一副皱眉看好戏的姿态,诘问林鹿道:“要我说,这不过是一次被六皇子瞎猫碰死耗子的意外。林鹿,你要是还不服,倒是说说,是谁想加害太子?” 林鹿没有回答,而是转向惊魂未定的沈君铎,语气和缓地问道:“太子殿下,奴才斗胆询问一句,这祭祀用的高台,可是由殿下您亲自监督建造而成?” 沈君铎强装镇定,紧攥拳头,用指甲掐着掌心才能勉强维持面上的表情,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勉强说道:“自…自然。” 沈煜杭听到这个答案,一直提防的最后一件事终于落地,整个人看上去稳操胜券般满是得色。 “林鹿,你还有什么好说?”沈煜杭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充一句,众臣也在他牵头之下纷纷出言指责林鹿无端猜测,贼心可诛,妄图挑拨君臣关系等等。 林鹿神色不变,施施然转身,目光静静扫视过身后站着的一众大臣。 甚至不含半点威胁之意。 方才那些仗着林鹿背身相对的大臣们纷纷噤声,争先恐后地或低下头或别开眼睛不与其对视。 待安静下来,林鹿不紧不慢地回道:“太庙圣地一向守卫森严,非重要祀日不得入,而在太子殿下布置新年祭礼场地期间只会更加戒严……” “你废什么话,这些谁人不知?况且太子已经承认祭台由他亲自督建,这种事……暗中查处就得了,谁都知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你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辱太子,说他办事不力、咎由自取吗?”沈煜杭见他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硬是回嘴道:“本王问的是,既然你说有人想害太子,那你就把凶手揪出来,东扯西扯,很难不让人怀疑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沈煜杭言语中满溢讥讽之意,每一句都像尖刀戳进沈君铎心窝。 沈君铎的脸色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是啊,他也承认高台是他负责建造的,如今出了事故,不是他的失职,还能是什么呢? 沈君铎看着场下个个瞧戏一样的大臣,忽然不想再继续这场闹剧,反正他的庸才之名早已坐实,多这么一件事也…… 正当沈君铎想唤止林鹿收场时,林鹿却发话了。 被人无礼打断林鹿也不生气,而是缓缓将目光挪到沈煜杭脸上,盯着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楚地说道:“宣王殿下言之有理,只是此案涉及甚广,奴才不敢轻易当众言明。” 沈煜杭被他阴恻恻的眼神看得不舒服,心里一个咯噔,讪讪地闭了嘴。 “由现场情状看来,定是这祭台台阶及内部构架上被人动过手脚,”没了沈煜杭,旁人再不敢随便出言,便由着林鹿继续说道:“奴才方才也说过,祭祀开始前的太庙只会守卫重重,进出都需接受严格审查,更遑论在重中之重的祭台上偷做手脚了。” “这…这不对呀林秉笔,”沈君铎已将林鹿说的话听了进去,开始顺着话意思考,不自觉提问:“守卫森严,又确有人动过手脚,岂不是前后矛盾?” 林鹿笑而不答。 “就在今日。” 沈行舟一语道破此案关键,迎着众人惊诧不解的目光,重复道:“就在今日,太庙开启,众臣按时入内,侍卫、太监、锦衣卫混作一处,人多而忙乱,正是破坏高台的好时机。” “太子殿下不妨回想一下,今日一早,您来到太庙之后,可曾专注留意过都有什么人经过或在高台边上逗留?”林鹿顺势问道。 沈君铎认真想了半晌,犹豫着回答:“按往年习惯,前一天布置好祭台后当天除了吉时不得登台,本殿还真没注意过……” 正说着,沈君铎兀然睁大双眼,如梦方醒地看着林鹿道:“前一天…前一天!就在前一天我还亲自登台查看过祭品摆放!那时的祭台还好好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要知道林鹿与太子素无太深的交情,事发突然,若按寻常人思路,为摆脱自己办事疏漏的庸名,沈君铎应全力将此事罪责甩到林鹿从中作梗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全无好处的情况下帮林鹿说话。 可沈君铎心思终归是不甚急智的,说便说、做便做了,当下言论已然顺势印证林鹿推断,说明高台受损正是出于今日之人祸。 而非太子沈君铎的疏忽。 慢半拍意识到这一点的沈君铎,后知后觉地深深看了林鹿一眼。 林鹿冲他颔首一笑,十分自然地挪开目光,落在场边角落一个小太监身上。 那人仿佛感觉到什么,猛一个转身撒腿便跑。 林鹿恍若不见,唇边牵动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就、就算如此,你还是没说凶手是谁啊!”沈煜杭皱起眉头,嘴硬嚷道。 “站住!往哪跑!”“再跑腿给你打断!”“哎哟哎哟!不跑了,不跑了!” 就在这时,场边突然暴起一阵骚乱,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锦衣卫反手拧着一太监双臂,像是搬运什么死物一样将其押到林鹿跟前。 沈煜杭脸色一变,刚准备先发制人,就被林鹿抢先出声:“宣王殿下,此人,你可认识?” 这话问得暧昧,沈煜杭皱着眉头强硬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态闹得足够大,是时候谢幕收场。 “您不用装傻充愣,这人是谁派来的,想必宣王殿下比谁都更心知肚明罢。”林鹿说完冲面前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会意,手下加重力气,只听“喀嚓”一声令人牙酸的断响,那小太监的左臂应声软了下去,同时从他口中爆发出高亢尖锐的哀嚎声。 众大臣不忍直视,纷纷避开耳目,面露不忍与隐隐的嫌恶。 “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我说,我全都说……!”小太监烂泥似的委顿在地,脸上涕泗横流,为保住另一只手臂,连珠炮似的交待着:“是宣王殿下,奴才是他一早安插在太子殿下身边的眼线,多年来不曾给奴才安排任务,为的就是博得太子信任,用兵一时……” “放肆!”沈煜杭上前一脚踹在小太监身上,而后被锦衣卫拦了下来,形容可怖地瞪着匍匐在地的小太监:“是谁教你这么说的?是谁派你来的?你到底是何居心?!” “林鹿?是你…是你对不对?!”沈煜杭奋力挣扎,伸长了手臂,以手作爪似要朝林鹿喉间抓去,只是周围死死相拦的锦衣卫断不会教他得逞。 眼看场面哄乱成一团。 “行了。” 一道极轻的男声从人群中飘了出来。 虽只有简短两字,却在转瞬间让整片空地上的人安静下来,无人再发出任何声响。 纪修予慢步而出。 沈煜杭恨恨卸了力气,锦衣卫们也都退散开来,低头朝向纪修予来的方向。 “新年祭礼遭歹人破坏,还险些害了太子性命,”纪修予一步步走到众人跟前,直到小太监身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数罪并罚已是死罪难逃,来人。” 锦衣卫快速上前将已经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太监从地上拖了起来。 “带下去。” 话意点到为止,可无人不知,小太监这一去,恐怕就再也看不见明日的朝阳。 小太监猛然抬头,眼里迸射出惊恐的光,一迭声地告饶:“掌印饶命啊!都、都是宣王!都是他让奴才……” 话未说完,几乎无人看清是如何动作的,纪修予快准狠地扼上他的脖颈,轻巧发力一拧,后面的话便连同小太监的性命一起散在了冷沁的晨风里。 “死到临头还在攀咬皇亲,真是罪加一等。” 纪修予悠然撤回手,林鹿在一旁递上干净帕子,纪修予一边擦着手一边不轻不重地瞧了他一眼。 众臣见状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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