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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殿下忙于军务,不能亲自召见各位,特地派我来与使者商讨联盟一事。”薛四坐在主位上,皮笑肉不笑道,“几位大人应当不会介意吧?” 高家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虽有不满,但毕竟他们才是处于劣势,有求于人的一方,何况晋国兵力强盛,他们一路从军营走来,所见军纪严明,兵精粮足,叫人看了忍不住忌惮敬畏。 于是其中一人勉强扯出一抹笑:“薛将军说的什么话,殿下日理万机,无法亲自前来也是正常的,我们怎么敢介意。” “是吗,那就太好了。”薛四随口应了一句。 他审视的目光在一行人面上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为首斗笠遮面的男子身上,问:“阁下何故遮遮掩掩,不敢显露真容,难不成是藏着什么阴私之事,害怕被发现?” 方才接话的人被他这番直白的质问噎了一下,正要开口解围,却见男子顿了顿,配合地伸手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笑说:“薛将军勿怪,我这张脸嘉陵关中有许多人认识,为避人耳目才做了这一番伪饰,到了这里自然可以拿下。” 薛四并不认得他的脸,他背后站着的亲卫有些个是知道内情的,皱起眉盯了他好几眼,才记起这号人,低低抽了口气,附耳对薛四说:“此人名叫褚为,是越国皇帝身边的金翎卫副使,当初端王在涿县受追杀,就是他向我们泄的密。” “……” 金翎卫的人?那就是高家安插在皇帝身边的耳目了。 因为此人在其中搅的混水,暗部险些刺杀成功,差一点就酿成大祸。 薛四的眉头一点点抬高起来,抱臂不阴不阳说:“原来是我们殿下的旧识,褚大人,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褚为好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待见,谦逊道:“旧识不敢当,褚某能有命坐在这里已经是蒙受殿下恩泽。贸然拜访,还请殿下勿怪才好。” 自从算计端王失败,回到南越之后,褚为一直被戌部关押在沂郡的牢狱里,等待年后回临安问责。直到北晋渡江南下,萧元景为守嘉陵关分身乏术,无心顾及城内诸事,高家才有机会暗中运作把他捞出来。 他半点不忌讳提起这段过往,向薛四拱了拱手,笑吟吟说:“下官此次前来,是奉了高逢高丞相的指示,同殿下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只要贵国在合适的时机出兵,支援我主,我们愿意给殿下丰厚的回报。” “稳赚不赔。”听言,薛四喷了一声粗气,“把我晋军当枪使,你们胆量不小。我看高相才是稳赚不赔的那个吧?” “将军此言差矣。”褚为像是早有准备,神色不慌不忙地解释,“既然是交易,当然两方都要谈得满意。” “北晋地大物博,无奇不有,殿下又是令朝野拜服的圣明之君。想来钱、权和地都不能让殿下心生动摇。”他道,“但唯独有一样,定能使殿下意动。” 他的表情十分确定,薛四也跟着狐疑起来,问:“什么?” 褚为意味深长地冲他们一笑,说:“自然是——我们南越的端王殿下。” …… 他这话几乎是把萧元景当成了物件,一样可以随意处置的筹码,话里话外都是轻贱和暗示之意。 话音未落,营帐里的亲卫倏尔按上了腰间的佩刀,神情愤怒,眼里几欲喷出火来。 随行的高家侍从被这些人的动作一唬,下意识后退两步,不明白他们为何作此反应。 薛四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好几下。 经过这段时日的大风大浪洗礼,他虽然比其他亲卫沉稳一些,胸中仍是火气上窜:“谁?你再说一遍?” “既然薛将军已经坐在这里,就没必要和下官打哑谜了。”褚为说,“听闻我们王爷失忆时,一直在殿下后院侍奉,还十分得殿下喜欢,虽然阴差阳错,好歹也算一段缘分……怎么样,这份礼物很能彰显我们的诚意吧?” 薛四狠狠皱起眉。 他不知道高逢是从哪里得知的他们太子爷和怀玉殿下关系匪浅,又是怎么产生的误会——从哪里得知的也不重要了,自对方说出这番阴损无耻的话开始,在薛四心目中,高家满门都已经是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了。 他嗤笑了声,靠在椅背上说:“褚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贵国皇帝和端王虽然不是同胞兄弟,至少算得上亲如手足。如此大事,何时轮得到高丞相拍板做主了?” “听说这半年有不少高家的党羽被抄家送进了大牢,高丞相现在也是狗急跳墙了吧,这般异想天开的话都说得出口,原来是还没认清事实呢。” 他直白地把高家眼下的处境挑明了,半点没有遮掩语气里的蔑视。 褚为的神情微微变了一下,似乎有些恼火,随后很快掩饰过去。 “将军和殿下久居北境,对临安的消息还是阻塞不通啊。”他假笑道,“当朝圣上已然病重不治,为避免朝廷动荡不安,人心惶惶,才使人扮作本尊,假称离京微服私访。” “高相已和太后宗亲决议,一月之后放出皇帝在宫中崩卒的消息,册立襁褓中的旭亲王长孙为帝。” 此言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块,霎时振荡起无数水波。 他也不顾随从和亲卫惊疑不定的眼神,探身向前,笃信道: “届时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尊贵的亲王,也可成为金笼中娇啼的雀鸟……岂不使殿下称心如意?” — 是夜更深。 北风席卷寒云,王府中的梅花摇落一地。 萧元征在夜里接到从临安加急传来的密报,刘进忠替他点灯时无意瞥到一眼,只看到满纸触目惊心之言,顿时屏息失语,低头退到了屏风后。 皇帝阅读的速度很快,几乎一目十行,草草读完了信纸上的内容,寂静半晌之后,才冷笑了一声。 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毕螭已经穿甲携刀,迎立在门前,见到他跪地行礼:“圣上。” 萧元征的目光掠过他,看向庭院里静默伫立的大批玄甲兵士,沉声问:“高氏有多少叛党?” 从他说出“高氏”,而非“丞相”或者“舅父”二字起,毕螭就了然他做出的选择,毫不犹豫答:“高氏苦心经营已久,拉拢了与之有姻亲的代国公、衡国公府,以及旭王、邺王一众宗亲。应当不日就会有动作。” 萧元征听了这一连串的名字,面上流露出讥讽:“还真是齐全。” 几个国公向来连枝同气,早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没什么可说的。 旭亲王是先帝的兄弟,这么多年一直装得安分守己,慈爱宽和,他继位以后更是一年几次地来皇宫里表忠心。如今有一跃登天的诱饵在面前摆着,立刻迫不及待脱了一层人皮,为高氏冲锋陷阵在前了。 宗室如何,并不在毕螭的评价范围内。 他如一柄不知疲倦,也不会自主思考的刀刃,垂首请示道:“卫队已经整合完毕,随时可护送圣上返京。” 今夜没有雨雪,夜幕上高悬着一轮孤月。 萧元征没有立即答复。 他负手立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边塞的月色,忽然无原由地想起,他登基后第二日,在蓬莱殿赐宴群臣,欢饮达旦。宴至中途,高逢在宫中替他接待宾客,而他带了毕螭出来,送萧元景北上戍边,所见也是这样的夜景。 才过去三年的工夫,物是人非不知多少变化,唯有明月孤寂如初。 萧元征的神色冷下来,下令道:“今晚启程。” 毕螭面容一凛:“是!” …… 王府很快被火光照亮,训练有素的兵士手持火把在府中列队穿行。 由于先前早就有过准备,众人集结的速度不算太慢,萧元征穿戴整齐出门时,府外已经停满了出行的车马和护卫,远远望去,如一条蛰伏在夜色里的长龙,只见首不见尾。 天光尚未大亮,萧元景此刻还在休息,萧元征没让人惊动他,打算带着护卫离开。车帷即将落下时,他的视线掠过路旁,意外瞥见了一道纤瘦的身影。 昏沉的夜幕里,萧元景披一身绛色狐氅,安静立在王府门口,分外显眼。他看着身骑骏马,绵延缀于御驾后的玄甲铁卫,眸底不辨情绪。 守在马车旁的刘进忠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道:“外头这样冷,殿下怎么不多穿几件就出来了。”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萧元景也没带随身的暖手炉,背后只站了一个墨裳抱剑的穆乘风。不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反倒像在这里等候已久了。 “没事,在北地都待习惯了。” 萧元景推拒了刘进忠送他回房的请求,抬眼看向坐在车驾上的萧元征。 “临安道险路远。”他平心静气说,“臣祝圣上,得偿所愿。” — 数日后,越都临安。 岁末将至,街巷各处挂起了装点的灯笼,路上的摊贩都带着笑面孔,很有辞旧迎新的喜气。 高墙之内,本应该繁荣最盛的越宫却半点动静也无,甚至因为皇宫主人的缺位,显得几分死气沉沉的压抑。 自皇帝离京微服私访后,已有几个月没有出现在臣子面前。 有委任监国的内阁重臣在,起初一段日子,朝廷还能运转如常,随着时间变久,朝野内外逐渐传出了一些疑惑的声音。 这日下朝后,众臣照常通过昭武门离宫,在走道上互相交谈。 “金大人听说了吗,民间流传甚广的那个传言。” “什么传言,是关于……的吗?” “哦,是不是……我上回去看戏的时候也听人说起过!” 眼看着已经走出内宫的范围,周围又是相熟的同僚,众人的言行渐渐无所顾忌起来。 一位着绿衣的官员忧心问:“圣上离开临安这么久,也未曾听闻回程的消息,难不成真的龙体抱恙,刻意借出宫的由头把此事遮掩过去。” “胡扯!”旁侧一人反驳道,“我族兄在淮阳做官,前些日子才寄来信件,说有幸面见了圣上。圣上平平安安,断没有外头传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这话并不能打消所有人的担心,何况众人中不乏有消息灵通者,提前察觉到了风声。 很快有人说:“同圣上外貌相似的人不是没有,倘若圣上真的安然无恙,民间闹得风风雨雨的谣言又是从何而来?” “而且你没有听闻吗,几日以前,太后点了旭王妃带着小王孙入宫,据说是觉得小王孙可爱,特意留他们住了好些日子。圣上没有子嗣,我是担心——” “嘘,慎言!” 有眼尖的官员及时发现了穿一品公服,从旁走过的紫色身影,几人顿时闭上嘴,客客气气地问好。 “高丞相。” “相爷。” “……” 不知这位高相听见他们的议论没有,高逢略一颔首,眼神扫视了几人一圈,领着随从往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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