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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一晃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黎杨抹了把脸,“晴儿是我一生遇到的最好的姑娘,若是可以,我总是希望她能好好的,躺在那里的是我就好了。” 黎杨面上显出痛苦之色,赵长赢有些不忍,替他又斟了半杯酒,宽慰道,“蓝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一场晚宴在各人的试探中精疲力竭地结束了,黎杨送二人出门,一番殷勤叮嘱道,“二位大师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同我说便是。” 园内月光如水,静静泼洒在树上,青石板小路上,一径的银辉熠熠,闪着微光。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春季夜晚馥郁的花香,却不甜腻,自带有一番清贵高雅之气,想来名花品种不凡,便连花香也是“不与桃李混芳尘”的。 月光覆了浅浅一层,堆叠在容与的身上,像是落了一身的细雪。赵长赢拂开摇曳争宠的花枝,轻轻说道,“他同大小姐感情看起来倒还不错。” 容与不置可否,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长赢,笑道,“等你问我很久了。” “问什么?”赵长赢愣愣地问。 容与道,“招魂的事。” “哦……”赵长赢点头,晚风温柔,月色缱绻,他眉宇舒展开来,难得地带了些许轻松适意之色。 赵长赢伸了个懒腰,顺水推舟地问道,“你怎么会招魂的?” 容与突然停下脚步,赵长赢一怔,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眸中隐隐浮动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二人相对无言,半晌,一阵风拂过,头顶海棠扑簌簌落下,将赵长赢一身浆染成烂漫的粉白色。 容与眉梢微动,他挪开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问我?” 赵长赢忙着拂去衣衫上的落花,蹙眉道,“什么?” “这个啊……”赵长赢说道,“这有什么好问的,反正我相信你。” “……” 容与呼吸一窒,他身上稀薄的月光似乎骤然裹紧,将他包裹成密不透风的茧,让他在这一瞬间竟喘不过气来。 良久,容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眼中重又浮现出隐隐的笑意,像是一瓣瓣绽开的秋海棠。 “那天二公子诊断完失魂症之后,我便去查了许多这方面的资料。”容与说道,“正好,有一日碰见一个病人,对此颇有研究,我还向她学了点粗浅的招魂术,不过从来没有实践过,不知道能否有用。” “哦。”赵长赢点点头,他理所当然地道,“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后来去学了些的,其实二哥也跟我说了一点,什么命魂神魂什么的……” 赵长赢面色微红,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嘟哝道,“我嫌他打扰我练剑,就把他轰出去了……” 容与笑起来,夜色更深了,这边远离主厅,灯火少了许多,他们说话的声音在黑黢黢的夜里,甚至能隐隐听到回声。 “日后……我会提早同你说的。”容与先一步迈入园中,他们所住的小院入夜更为幽静,只有树影在稀疏的月色下摇动。 “那更好啦。”赵长赢笑起来,笑的时候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 容与微微一怔,月色下赵长赢的面容同初见时几乎没有什么分别,这些时日的惊变、落魄都没有将他锤倒,他还是那个策马扬鞭,在十里春风里笑容肆意的少年。 “不过,其实我相信你,你……”赵长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住的房门被人打开,露出一张略显局促的娃娃脸。 娃娃脸侍女慌忙行了个礼,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是姑爷让我来这边打扫的,我……我手脚慢,方才才弄好,我……我……” “无碍。”容与眼瞳里沾了些细碎的星屑,在沉沉的暗夜里升起几分亮色,他带着浅淡的笑意,说道,“这么晚了还劳你打扫,是吾二人之过。” “公……公子客气了。”侍女脸蛋红了些,她低垂着眼睫不敢看人,嗫嚅道,“那……那我就先走了,二位公子要是有事,叫我便是了。” “多谢姑娘。”容与道。 赵长赢目送侍女小跑着出了门,撇撇嘴,将外袍脱下挂在衣架上,说道,“这黎杨要来查我们,也不派个机灵点的。” 容与去桌边沏了两杯茶,眨了眨眼,笑道,“越是这样的,才越不能掉以轻心啊。” “也是。”赵长赢点点头,室内烛火明亮,燃的线香袅袅娜娜,味道淡雅。绫罗软被,便是茶叶也自带一股醇厚清香,比一路上难以下咽的粗茶好上千百倍。他站起身走到门前,天上一轮清月,将小院荡涤得干干净净,不惹一丝尘埃。 赵长赢望着月亮看了许久,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过……不管怎么说,终于有个好地方落脚了。”赵长赢喃喃道,门外的清风将他的话吹散,染上了些春夜的凉意。 容与正拿着帕子洗漱,闻言嗯了一声,深表赞同,“蓝阁主倒是确实会享受。” “是啊,比明月山庄还好呢。”赵长赢说道。 房内摆了两张床,中间用一屏风隔开。赵长赢躺在床上,明明被褥舒服得很,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别别扭扭地轻咳一声,试探问道。 “容与?你睡了么?” 那边很快回了一声,“嗯?” 赵长赢当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很是纠结了一番,才期期艾艾地说道,“我……我……有点睡不着。” 赵长赢话音刚落,便即后悔了,改口道,“算了,你……” “我也是。”容与轻声说道。 “什……什么?”赵长赢一惊,后半截话倏尔断在了嘴里,断口处嶙峋的尖刺让他心里一紧。 他又惊又喜,当即一骨碌翻身坐起,抱着被子便要走,刚穿上鞋子,又稍稍迟疑了一瞬,问道,“能……跟你一起睡吗?” “我……我有点不习惯。”赵长赢找补道,脸已经烧得通红。 夜色里只听得容与轻笑了一声,月光拨动窗纱,散开细细的银辉。
第50章 蓝家大小姐(四) 第二日容与醒来的时候,枕侧赵长赢已经起了,只被单上还残留有些许薄薄的温度。昨夜睡得很好,他向来轻觉少眠,今日却一觉睡到天亮,只觉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赵长赢刚练完功,满头满身的汗,此时正赤着上身,用水搅着帕巾擦身,见容与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早饭已经放在外头了,哦,就是昨天那个娃娃脸侍女送来的。” 早饭菜色丰盛,光糕饼的花样就有六七种,琳琅满目的用小盘子盛着放了满满一桌。容与喝了点粥,又吃了两口糕饼,香气扑鼻,该是掺了些花瓣之类的进去。 赵长赢换了身衣服过来,他还没吃早饭,就着容与剩下的闷头扒拉了两口,刚停下筷子,门口灵萱的声音已经远远飘来了。 “昨日睡得可好?”灵萱笑眯眯地进门,扫了一眼桌子,笑道,“刚吃完早饭?” “正是。”容与抿了口花茶,赞道,“承蒙蓝府如此相待,我二人皆是感激不尽。” “大师客气。”灵萱拣了一旁的小凳坐下,说道,“昨日我看你们还有些想问的,今儿一并问了吧。” 赵长赢和容与对视一眼,容与稍稍颔首,赵长赢会意,便即说道,“昨日见到黎公子,当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灵萱微微眯了眯眼睛,冷哼一声,道,“黎杨么?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是不假。” 她顿了顿,眉宇间含着些愠色,“小姐便是被他这副皮囊给骗了。” 赵长赢心下一动,顺水推舟问道,“莫非黎公子他……” 灵萱抿了抿唇,她犹豫一会,淡淡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总是会知道的。” “姑娘,茶。”容与噙着笑,将茶盏搁在灵萱面前。 灵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茶盏润了润嗓子,说道,“黎杨……姑爷跟大小姐是青梅竹马。从前老爷还年轻的时候,都在安河旁边儿的巷子里住着,姑爷家就在对门,大小姐和姑爷时常一起玩儿,两家大人还定了娃娃亲。” “后来,老爷继任了阁主,我们就搬到了这儿来。姑爷他们家倒还是老样子,大小姐长情,总还是一直挂念着他,姑爷……” 灵萱稍稍蹙眉,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多说,只道,“不过大小姐自己喜欢,便罢了,他们感情还是要好的。姑爷对大小姐也是好的,不过我自个儿……” 说了一会,灵萱便又不说了,她将茶盏的茶水喝了一半,起身道,“老爷明日就回来,今儿你们可以出府逛逛,晚上外头热闹得很呢。” 说完,灵萱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荷包,放在桌上,道,“这是姑爷给的,不算太多,你们先凑合着用吧。” 容与道了声谢,等灵萱一出门,赵长赢一个饿虎扑食便将那荷包的袋子扯开,哐啷啷从里头倒出了一长串的碎银,那碎银跌落在桌上,撞出悦耳清脆的响声,此时听在二人耳里,简直如天籁一般。 “一,二,三……”赵长赢边数边念叨着,“整整五十两银子!” 赵长赢几乎幸福得要晕过去了,这还是他钱包被偷了以后,头回见到这么多雪白可爱的银子。 “嗯,打算怎么花?”容与坐在对面,此时撑着下巴,抬眸问道。 赵长赢脱口而出,道,“先给那日的猎户把借宿的钱补上。” “猎户……”容与微微一愣,旋即神色复杂地看向还在默默数钱的赵长赢,低声道,“你……倒是还记得。” 午后日头晴好,两人用了饭,给郊外猎户家送了银子,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回来的路上,日光金灿灿地照在路边的河水上,将两人在那个雨夜沾了潮气,湿答答的心情也晒得一干二净,闻上去像是太阳下曝晒过的棉被的味道。 赵长赢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路边垂柳依依,嫩芽新发,一片新绿。 “去喝杯茶吧。”赵长赢在一家茶楼门前停下,一路走来早已口渴得冒烟儿了。这两日天气好,茶楼里坐满了人,摆着龙门阵。两人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前悬着爬满了霉斑的竹帘,桌子倒还算干净。 堂下说书先生手中持一折扇,正说到蓝晓凌智斗苗弘盛,想来这个片段早已是老生常谈了,座下的听众一个个都昏昏欲睡,吵嚷声不断。 “嘿,这蒲先生我看也是老咯,成日里都说的老掉牙的东西。”小二将茶给二人满上,又端来一盘瓜子,嘟哝道。 容与神色微动,问道,“听说最近蓝府的榜被人揭了去了。” 那小二点头应道,“正是,不知这回这蓝大小姐可有救没有。” “那日路过蓝府,倒真是恢宏大气,蓝大小姐总是有福的。”容与道。 “是啊。”小二也来了劲儿,“听二位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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