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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桓话至此处,忽然顿了顿,将脸微微凑前,目光死死钉在秦挚慌张眸上,才冷声道:“你知道他们用什么罪名来抓我吗?他们说,死的那位,就是两年前沁华宫失火丁贵嫔惨死宫中的重要证人,你兄长杀他,就是受到了我沅侯府的教唆,目的就是毁尸灭迹。” 事情已经过去年日,但再从自己口中娓娓道来时,尽管当年的惊慌早已没有丝毫痕迹,可是当董晋升带着兵马闯入他府里的情景再跃脑海,心中难免刺痛。 但王桓神色却一如平淡,呷了口茶,缓缓继续道:“沁华宫失火案两年已过,就算我们真为凶手,何以至两年后才来毁尸灭迹?欲加之罪,本来就何患无辞。我被关在庆律寺里整整七日七夜,受尽严刑拷打。庆律寺的手段你怕是没见识过吧?他们不会让你死的,只会让你生不如死...呵呵...有机会倒也可以让你瞧瞧。” 王桓说到这里,骤然冷笑一声,紧接着又嗤之以鼻道:“我也曾想过,不如就干脆都认了吧,我这种人,若真死了,也没什么所谓了,可唯一不放心的,便是家中二老尚在。结果到头来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我还没开口,就被扔出去了,结果刚被拽出门口,你猜我见到谁了?我见到我爹了...” 语气是波澜不惊,只是他越是往下说,秦挚的脑袋便越埋越低,他双手不知不觉中渐渐抓起拳头,他忽然颤颤打断:“不要说了...” “不说?”王桓应声抬头,目光阴邪地盯在秦挚脑门儿上,冷声继续,“怎么就不能说了?那日知行将我从庆律寺带走时我已是神智不清,之后一昏便是七天。我醒来之后,就看到了我爹的人头被挂在了北门之上...那颗孤零零的人头就那样用绳子吊在北门廊下,你有去看吗?那时候风一吹过,那人头就跟着在动,那染了血的胡子也跟着动...咳咳咳...” 王桓话声强作平稳,但面前却又浮现出那个诡异画面,五脏六腑顷刻如被死死摁住而难以呼吸,忍不住又疯狂地咳起来,咳着咳着就觉得喉咙撕裂般疼痛,喉尖一阵腥甜流到嘴里。 祁缘急忙上前一手放在王桓后背,一手将帕子递给王桓。 王桓拿帕子捂在嘴前又猛烈地咳了几下,那咳嗽声撕心裂肺,连一直面无表情在旁点烛的白遗也微微皱眉,王桓将帕子拿下后,只见帕子上一滩乌黑的血迹。 祁缘一见心骤然顿了顿,正想上前,王桓却轻轻摇摇头,抬手将他拦下,祁缘无果只好重新坐到王桓身后。 王桓伸手握住桌面上的茶杯,少顷才缓过气来,只是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他自嘲笑笑,道:“沅陵侯府,全府上下八十九条人命,不是立刻问斩,就是收入罪奴司。你兄长先说自卫,诱我替他求情,然后你再带出此事乃我侯府的教唆,你想得也是彻底,若果当时指名道姓说是我,那死的不过就是一个王桓,可你说的是沅陵侯府...呵呵...你和你兄长这一出戏,是天衣无缝。连之后在明校府谋得了份差事也显得那样顺理成章...” “你在这里说得自己无辜,可是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秦挚听到这里,却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猛地锤在桌面上,桌面上的茶杯跟着震了震,杯子里的茶水溅出落在桌面。 祁缘吓了一跳,只见王桓原本就惨白的脸上却是没有一点起伏,可他的心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来。 秦挚也见王桓脸上只是平静,他的焦躁如碰软棉花,一时竟觉无处安放。 片刻,他握紧的拳头才稍稍松开,脸上愤懑却仍是不减,他沉声说:“当年你把我救下,将我兄弟二人留在廉溪馆,让我读书学习,还帮我打抱不平,你们王家上下对我的恩情我都从来都没有忘掉,就算你当年一病之后性情大变,日夜流连青楼,风花雪月不学无术,当时无论旁人怎么指责你,连你那谢家小王爷也弃你而去,我都还是相信你,一直留在你身边...那时候那些世家子弟对我百般羞辱,我都无所谓,我一直告诉我自己,我秦挚有的一切都是你王桓给的...直到那一日,我陪你到半夜,回家的时候,我兄长喝的烂醉如泥,我一进门他忽然抓住我,哭着问我,我究竟在干嘛?” 秦挚说到这里,竟若有哽咽,半晌他咽了咽口水,稍稍定神,才苦涩笑笑,接着道:“我自幼父母双亡,兄长天生聪明,他是有自学成才的本事,可是如今世道,世家一手遮天,就算再有才华又能如何?生于寒门,便注定出路尽断。兄长知道他自己是没有路可走了,便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当年他就算再辛苦,咬咬牙也要从西城搬到东城,在替人搬砖的同时求得了在廉溪馆做杂工,他这么辛苦为的什么?不过就是为了我能有读书的机会,能有接近上层而闯出头罢了...” 秦挚抬手狠狠地擦去眼角快要落下的泪水,随手拿起桌上那茶杯,倒头一饮而尽,又拿过茶壶往里倒满茶水,紧紧抓在指间,目光缓缓投向王桓,却见到他目光沉沉地盯在桌面,他忽然冷笑一声,吸了吸鼻子,继续又道:“兄长问我那句话时,我也还是没有想过怪你。知恩图报是先生教的,而跟随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兄长出事那日,我甚至到你去到县衙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这是许卓为的阴谋。” 等了一上午终于听到许卓为三字,王桓一直暗淡的眸上也恍然划过一层凛光,他微微偏了偏头后,沉冷地盯着秦挚双眼,说:“可是你后来不仅仅知道了,你还掺和进去了,不是吗?” 此时一阵凄凉的寒风过堂,将烛台上的火苗吹至明灭。 二人双目对视,当年的秦挚还从未觉得过王桓眼神的犀利,可如今看着竟觉得脊背发凉。他顿是皱眉移开目光,拿起茶杯颤抖着贴到自己唇边上却没有喝下去,许久后放回到桌面,却依然一直握在手里。 秦挚缓缓又道:“那日你让我先回去等你消息,我便先回了廉溪馆,我刚回到门口,就有人让我跟他去明校府一趟。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所谓何事,直到我一进到府里,许卓为就笑着跟我说...” 秦挚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王桓扬了扬眉看向他,问:“他说什么?” 秦挚抬头看着王桓双眼,沉声道:“他说,只要我说出今日我兄长杀人之事并非自卫,而是受沅陵侯府教唆。只要说出这句话...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立刻把我兄长放了,并且许我之后平步青云,若不是...我兄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你就这样把我们出卖了!?”王桓骤然厉声打断。 秦挚忽然紧张地咆哮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许卓为这老狐狸会往当年丁贵嫔的案子上扯的!我更加...更加...” 秦挚忽然语塞,一下子气焰又败落下来,吞吞吐吐地说:“我更加不知道后来还会有天下寒门替老侯爷鸣冤的事情!” 王桓目光锐利地盯在秦挚颤抖的手上,语气冰冷地反问:“就算你知道了,你还是会这么做吧?” “我...”秦挚顿然失声,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只是发出了“我”字一个音。 王桓稍微觑了秦挚一眼,慢条斯理地将手炉放到自己身旁,他轻轻左右活动了一下脖颈,缓缓探头凑到秦挚面前,低声说:“之后呢?你为什么又逃了?” 这一句话果然如刺般戳到秦挚心中要害,他脸上顿时刷白,眼神一直在躲避王桓的目光,双唇蓦地紧闭,整个人却在不停发抖。 见他这副样子,王桓根本不以为然,冷声又说:“都到了这地步了,你最好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兄长现在在明校府手上,如今整个怡都有能力并且愿意救你和你兄长,只有我一人。” 谁知话音刚落,秦挚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却极为空虚,不过是用笑声来掩盖他心中的不安。半晌,他又强作镇定地抬头看向王桓,艰难挤出轻蔑微笑,道:“王桓啊王桓,你还是先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你还真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还以为你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侯府二公子吗?” 王桓却无生气,越发轻松将身子往后靠了靠,阴鸷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随意丢在桌上。 秦挚一见到那玉佩,霎时间浑身僵硬,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王桓,随即又低下头,顿时就要伸手去拿那玉佩。 王桓眼疾手快地抢在他前面,手心将玉佩按在桌上,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秦挚,笑着问:“怎样?我还有没有这本事?” 秦挚与王桓对视半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咬牙道:“王桓啊...你果然是王桓啊...” 王桓也不在意,嘴角依然挂着深不可测的笑容,他拿过茶壶悠然自在地往秦挚杯中满上茶水,淡然道:“愿闻其详。” 秦挚微微发颤地取过桌面上的玉佩,放在手掌心里沉凝半晌,才缓缓说:“那日沁华宫失火之事,根本就是许卓为一手策划要加害于你的,而那天我兄长错手杀死的那位,的的确确也是当时出来指证你的人,但是知道这件事的,除了他,其实还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沁华宫旧事忆
第二十八章 ◎二公子清审当年失火案◎ 嘉荣十二年, 王桓二十,谢宁十六,谢文昕十岁。重阳佳节, 天子宴请士族百官入宫齐聚。 那日丁贵嫔称身体抱恙便留在沁华宫没有出席,而谢文昕也因忧心其母, 见过众人之后便离开酒席往沁华宫而去。 王家作为侯府自然也在宴请列中,只是王桓从来对这般逢场作戏的场合嗤之以鼻, 酒过三巡又觉头脑发胀,道别一二便离开了酒席, 只身在宫里漫无目的地闲走。 那时的王桓已经身有病态, 眼神亦已经开始减退,加上酒劲上脑, 脚步亦已浮浮。顺着通透月色沿着宫道而行, 也无目的, 单纯想逃离那令人生厌的氛围。 然而却在此时,他朦胧不清的视线中蓦地出现了刺眼亮光,一阵烧焦的味道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王桓虽然眼神不利, 但是毕竟宫中长大, 不过抬头就知起火之地乃沁华宫方向。他猛地想起此时丁贵嫔和谢文昕都在宫中, 顿时酒意一扫而空, 灵台一醒, 不由多想拔腿就往浓烟处跑去。 谁知刚跑到宫外还没跨进宫门,一旁黑暗之中忽然探出一个人影将他往旁边不由分说地猛然拽拽, 王桓吓了一跳,几欲还手, 借着月色却见谢宁一张眉头紧锁的脸突兀就在自己面前。 二人当时正躲在沁华宫外的一座假山之后, 宫里人声鼎沸, 尖叫声嘶喊声泼水声此起彼伏。 因为方才被谢宁忽然出现而受到惊吓,王桓心里还在不停地扑通扑通强烈跳动,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谢宁正皱眉正色盯着自己。 王桓的手臂被谢宁用力抓住已经开始生疼,他几次三番想要将手抽出来,无奈谢宁却没有一点想要松开的想法,反而越抓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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