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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齐昭昀和顾寰头一天共事,就先后被迫遭遇了二位皇子的拜访,不得不和他们照了个面。 大皇子赵济和二皇子赵溯都是皇后所出,一母同胞,兄弟二人也就差了一两岁,一向是赵朔的左右手,都领兵在外许久,现在回京来一是驻地换人了,在京中待命,二来就是承欢父母膝下尽孝。眼下顾夫人有孕,赵朔相当重视这一胎,太子位又虚悬,看赵朔的样子是暂时无意立储,不由这二位皇子不慌慌张张四处探听消息,试图搞明白眼下的情况。 要只是又多一个弟弟,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然而眼下太子位上没人,这就不妙了起来。 以皇子的身份而言,是不能明白父亲为何不肯立储的。父死子继这是情理之中,赵朔停在这里就证明有了他们不知道的问题,于是要知道局势如何,只能从举足轻重的朝臣这里下手。顾寰一来是足够重要,二来是和顾夫人有关,三来还和几位皇子都有同窗之谊,继续来往的理由十分充分,还能显得他们友爱兄弟,安分守己,礼贤下士,毫无架子,可谓一本万利。 于是顾寰不得不接待他们。 这两位皇子并非草包,都是赵朔教出来的好弟子,大皇子赵济看起来更勇武,二皇子相对文弱,兄弟二人颇有默契,造访顾寰的理由也很充分:赵朔有意考校他们,只是暂且还腾不出空来,因此他们就先多方了解,以免被考糊。二位皇子认识的人之中除了顾寰,对赵朔近来关注的事务和从前考校他们的方式都知之甚详的人恐怕不多了。 赵朔当然知道他们的来往,但这是好事,能让他妻妾和睦,异母儿子们之间联系的更加紧密,而顾寰当然知道分寸,不会泄露机密,因此从来没有管过。 齐昭昀见过二位皇子,但并没有来往过,一是因为他始终都很忙碌,二是他们彼此都算是避免打照面。 大皇子年届而立,二皇子也和他差不多。一般人家这个岁数的儿子早就成家立业,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然而在皇室之中他们仍然得乖乖做父亲的好儿子,不能展露任何威胁,更不能表现出盼着接过父亲肩上的重担。这是更不容易的事,要等,还要运气。 齐昭昀在此事上准备效仿曹禤,站在中立立场上,哪个皇子也不支持。这事本来就与他无关,或许与顾寰有莫大关系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打破自己的承诺的。赵朔是开国皇帝,他君威日盛,朝中说过一两回立储的事,都被赵朔无视了,而皇后也并未推动此事,当然就没人能有立场多说什么。 何况统共五个皇子,四个都已经长成,且各有建树,要争论一番哪个值得立储也不是容易的事。 见齐昭昀在此,二位皇子都没有多说什么,坐了没多久就告辞了,顾寰这才回头招待齐昭昀。 顾寰是骠骑将军,金印紫绶,开府治事,府中长史,司马各一人,从事中郎二人,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都在将军府,是顾寰的属官。而他但凡领兵,每部都置军司马和校尉各一人,部下有曲,曲有军侯一人,曲下有屯,屯有屯长,负责营中事务,这些人都在军中。 如今大将军位属年事已高,威震天下的霍利,其下就是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杂号将军,能开府的也不多。 顾寰是真正的实权派,而齐昭昀的都督府就多少名不副实,号称为府却并无掾属,位同三公也就变成了仪同三公。齐昭昀倒不是自怨自艾,或者顾影自怜。天下能如顾寰者不会太多。 往常齐昭昀来拜访,顾寰都在后面招待他,并未引入真正会客的地方,大概是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比泛泛之交多了那么一点,因此无法简单的退回去。不过今天毕竟是为了正事,于是齐昭昀就到了顾寰的书房,二位皇子到了的时候他们又到了花厅。 顾寰的书房比起齐昭昀曾经见过的那些不拘小节的将领而言十分整洁,书不多,尺牍倒是很多,四处乱放。书房不小,因为顾寰要见幕僚和属官都得在这里,下面常设着好几个坐席。不过这书房确实是顾寰的书房该有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装饰,也毫无富丽堂皇的气息,只是相当实用,也相当的展示出了主人的意图:只谈事务,不做享受。 这其实有些不可思议。以顾寰的身份而言,这地方清净又匮乏,只放了一只香炉,一座屏风,帘栊半掩遮住秋阳,除此之外任何装饰都不愿意有,简直等同于自苦。 不过齐昭昀看过顾寰的庭院之后就知道其实不是这样的,顾寰大概只是不喜欢富丽堂皇。他的花厅倒是装饰得绮丽奢侈,但偏偏只用来招待客人。他的庭院里一年四季都有花有果,显然这才是顾寰心中觉得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说自己宁愿做个农夫倒也不是谎话,倘若天下承平得够长久,顾寰肯定更愿意离开新都去隐居,种田畜牧,回到燕川郡生活。齐昭昀试着想象了一下那副图景。 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青山,袅袅上升到天际的炊烟,牛羊的叫声,柴火的温暖,雪能下一整夜,但室内温暖如春。 归园田居。
第五十五章 ,梅精 齐昭昀正想着从未见过的燕川郡的自然风光,顾寰就带着一个托盘进来了。他喜欢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尤其在他想要照顾的人身上,很少假手他人,似乎是担心别人不够妥帖。 他带回来了几样茶点,其中一盘是金红色的柿饼,上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正是齐昭昀亲眼看着做成的那些,看来现在已经能吃了。这一盘柿饼有两种,一种是齐昭昀提供的办法做成,柿子的形状还在,另一种是顾寰的法子做的,就是个饼,晾晒的时候还得用手捏,为柿饼塑型,把里面还硬着的地方都捏软。 顾寰拿起一个柿饼递给齐昭昀,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最近又在上火,喝的是黄连茶,一大壶水里就放一两片黄连,仍然苦不堪言。齐昭昀尝了一口,顿时神清气爽,咽下一股冲天而起的苦味:“你上火了?” 顾寰这才想起来,愁眉苦脸的嗯了一声,挪到门口叫家奴再煮一壶茶送来,回头把齐昭昀的茶杯拿走了:“你就别勉强了,这味道……真是叫人受不了。” 做一个太讲道理的人也是有弊端的。按理说像顾寰这样位高权重,在家中说一不二的人,就是死活不愿意喝黄连水也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但他偏偏强忍着喝,捏着鼻子往下灌。一来是饱受上火之苦,二来恐怕就是他太乖巧。 齐昭昀仔细端详他的脸,没看出来脸肿,大概不是很厉害。如今秋高气爽,顾寰又因为自己体温就高,还没有用上薰笼火盆,上火的原因只能是近来烦心事太多,他又不怎么高兴。 又或者是心太急。 他伸手摸了摸顾寰的脸,被偷袭的顾寰僵硬在原地小心翼翼的配合。齐昭昀手上带去柿饼上的薄霜,在顾寰脸上抹了一道,收回手才看出来,齐昭昀又用手抹了抹,擦去了不大明显的痕迹。 顾寰也不知道齐昭昀为什么这么喜欢摸自己的脸,但却永远都反抗不了。想起今天已经晚了,正事还没有来得及说,忍不住兴起偷懒的念头,不想就着军务继续说下去了,反而避重就轻的挑了个话题:“我不疼。” 也是为了让齐昭昀安心。他上火都快习惯了,自己一点都不担心,顶多喝两天黄连水就好,而齐昭昀的眼神倒好像看着一个玩闹的时候不小心缺胳膊断腿的孩子。 好似礁石被当做美玉,粗粝都变成伤疤。 顾寰被看得越发不想谈及正事,只想无边无际的和齐昭昀说说话,以弥补聚少离多的损失,或者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从没有机会好好和齐昭昀进行一些无关政局,天下,战争的闲谈。他们身处旋涡的正中心,一切都和自己息息相关,要忽略这些显然不那么容易,何况顾寰总是要离开,齐昭昀总是那么忙,对他们而言要轻松愉悦的谈话,总得要很多时间才能习惯。 何况顾寰要的其实并非闲谈,他想说的永远是真心话。 齐昭昀比他更重视他的身体,哪怕是司空见惯的上火。不过他显然也知道顾寰为什么对此不当一回事,于是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总该保重身体。” 越是简短的话越有效,顾寰端着手里的黄连水喝了一口,极力不露出异样的表情,之后才想起来这好像是齐昭昀用过的那个杯子,倒是磕巴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你不用,不用担心。” 小将军几乎是立刻就露出害羞的表情,齐昭昀一愣,随即注意到他手里的茶杯,为了脸皮太薄的小将军着想什么都没说,就当自己没有发现,顺畅的接话:“牙疼?既然这样就不要吃柿饼了,也少吃硬的。” 顾寰是北人,爱吃饼和面,有不少费牙的东西,齐昭昀大概都不碰,但只要和顾寰同席吃过一顿饭,他就都记住了。 顾寰点点头,因为被当成孩子而颇为不好意思:“也不是很疼,真厉害的话我就找大夫开药了。” 齐昭昀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身边:“你要不要坐过来?这样太远,说话不大方便。” 这话说得差不多是心无旁骛,好像一本正经,但顾寰还是禁不住诱惑,马上挪过去和齐昭昀坐在一起了。两人之间也就只有一条一臂宽的缝隙,确实比方才紧密了许多,顾寰本能的满意起来,嗅到齐昭昀身上的白梅香味和他书房燃着的香混在一起,又绵软又悠长,带着不易察觉的甜味,好似一枝带着霜雪融化的水珠的梅花,让人蠢蠢欲动。 连带着齐昭昀也从端端正正一个人变成了随风雪飘然入户的梅精一样,让顾寰心荡神驰起来,试图靠上去嗅一嗅是否他身上的味道更温暖。然而这梅精并无自己在引诱小将军的自觉,一本正经的把话题扯回到了正经事上:“陛下准备什么时候让你我到营里去?水师操练也不是纸上谈兵,总该早早准备起来。” “……”顾寰对这话题猝不及防,他沉溺温柔乡,却突然被叫醒,要想一想才能回答:“怕是要到开春了,天气越来越冷,不说找不找得到能操练的湖面,就算找得到也会冻上,我们先要做的是挑人,总不能靠你我二人就打赢一场仗。” “何况这动静也不小,巫国使团最多两个月就到了,不知道她们的用意,这事也不好传出去。” 顾寰对这些当然心里有数,不用太费劲就全都说了,想了想:“我跟陛下提过,与其在新都挖个水池操练,不如往南走,在真正的江河湖泊里学着熟惯气候风土。” 赵朔原本打算在宫中挖个大湖,这齐昭昀是知道的。他默然片刻,也承认顾寰是对的:“是要比纸上谈兵好,只是恐怕不大容易,就算陛下愿意,朝中也未必答应。长途奔波,劳师动众,何况我……” 顾寰哪里愿意听他妄自菲薄,或者再说一遍“我与你们原本不相同”,马上打断:“陛下的魄力还是有的,等他见了巫国使团,会好好想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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