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昭昀在她说话的同时躬身弯腰抚摸她脚下的地毯,行礼如仪。其实这种事现在不应该是顾夫人的责任,她离开祭宫之后按理来说就和神明毫无关联,只是一个曾经做过神官的女人。但事涉机密,赵朔已经习惯了从她这里获得更多消息。 何况祭宫和巫国现在算是彻底决裂,再见面都太尴尬,那延要见的是曾经的巫烛倒是好些。 齐昭昀知道的也就只是赵朔在对他们带来的武器上的特殊矿物做调查,希望能够在自己的领地内也开掘出来,不过这事急不来,眼下也只是静悄悄的做,动静并不大。 巫国要开互市,赵朔也同样准备答应。他的目的显然在矿物和更多的消息,而巫国要的东西却平凡许多,粮草,马匹,布帛。西南自古都是蛮夷之地,就是巫祸尚未发生,那地方也不是在前朝的控制之下的。原因之一是那地方太荒凉,之二就是瘴气。 因此如果要开战,第一件事就是克服瘴气,第二件事就是搞清楚巫国实力深浅。 那延要齐昭昀相陪赵朔就答应了,显然也是有自己的目的,齐昭昀过去最好是能套话出来,或者摸清楚使团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赵朔显然并不担心齐昭昀失身,顾寰会不会炸了。 这是因为赵朔对这之间的关联一无所知,顾寰也没想闹得众所周知。他知道齐昭昀的地位始终尴尬,也知道齐昭昀立身全靠的是赵朔的信任和倚重,与自己不同。诚然如果齐昭昀出了什么事顾寰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全他,但这情况最好一辈子也不会出现。 想到齐昭昀,顾寰也就忍住了自己对人炫耀的心,告诉顾夫人这件事的同时就请求她为自己保密。顾璇玑讲究顺应诸神旨意,世间发生任何事都是神的意愿,她不会吃惊,但她也知道别人未必不吃惊,欣然答应,连夫君都没有说过。 齐昭昀对此也同样不知情,他谢过顾夫人的赐福,又与她告别,转身出宫。 他是外臣,即使有正事和顾夫人相见也不能羁留太久,两人其实没有机会多说几句话。齐昭昀自从第一次见过她,就对这位坚韧又广博的女子有许多尊敬,临出门的时候还对她道了句保重。 这不仅是因为她是令人尊敬的神官,如今是皇帝的妃嫔,于齐昭昀而言,更是因为她的存在使得他能和顾寰相遇,也是她的牺牲令顾寰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的肩头看似柔弱,实则支撑起整个顾家,甚至支撑着牵连祭宫的那半个天下。 要做成这个地步,巫烛甚至比齐昭昀更难,也更值得尊敬。齐昭昀很想对她道谢,或者说我佩服你,也尊敬你,但这种话也不必出口了,他对这位夫人的敬意内存于心,也会帮她照顾她无法照顾到的人,无法照顾到的天下。 譬如不能再生活在姐姐羽翼和血肉之下的顾寰。 齐昭昀要和大皇子二皇子接待使团的事,顾寰也是知道的。他当然很不高兴。倒不是觉得那延会做强买强卖的事,毕竟她都是一百多岁的人了,死缠烂打是不可能的。他真正担心的是她们会趁机对齐昭昀做什么危及性命的事。 如果她们拿到了齐昭昀的鲜血,头发,甚至肢体的一部分,要他的命简直是易如反掌,即使不是如此,吃她们给的东西,喝她们的茶一样危险,甚至可能在语言之中布置陷阱,让齐昭昀无意之间中了诅咒,也不是做不到。 巫女之所以在从前都被封锁在祭宫,当做最危险的武器,当做人类之间的怪物,而非同类是有原因的。 顾寰有个做巫女的姐姐,因此他并不认为她们一定是邪恶的。但巫祸那一批逃出中原的巫女绝对满怀仇恨和报复欲,齐昭昀就是她们的报复目标之一,想多少都不算多想。 幸好赵朔还安排了顾夫人来赐福,否则顾寰也说不好自己会不会骑马把齐昭昀抢回来,或者闯入宣政殿抗旨,对赵朔大喊大叫,顺便把他想保守的秘密都嚷出来。 齐昭昀对自己的性命倒不如顾寰上心,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在新都,在赵朔的眼皮子底下死于非命,甚至还有心安抚顾寰,好生哄了他几句。其实明明有性命之忧的人应该是他自己才对。 顾寰每到这时候就笨嘴拙舌起来,想说你为了我好,也对自己多上点心吧,但语言太过无力,让一个人珍惜自己的性命太难了。顾寰实在放心不下,干脆也牵马出门,往大将军府上去了。 大将军霍利也算是顾寰的良师益友,让他学到许多。二人之间有一种十分明显的传承关系,比曹禤和齐昭昀之间那似是而非的共识要清楚的多。霍利年纪老迈,大将军府也宁静许多。顾寰如今是不再向他请教什么了,至少眼下还没有到时候,只是在自己家里待不住,又要被幕僚啰嗦,索性过来躲清闲。 霍利的眼皮耷拉着,不声不响的看了他一眼,哼道:“坐吧,吃点东西等。” 顾寰才一坐下来,霍利又说:“我看你也坐不住多长时间,去,和老大老二切磋切磋。” 这两人并不是霍利的儿子,而是他的孙子,年纪比顾寰大,不过眼下也只是挂了个职,在祖父帐下历练。和顾寰下面那两个弟弟一样,有身居高位的父兄,这些子弟们绝无可能从底层开始,起点比别人高出许多。 其他人能随随便便就和顾寰交手切磋吗? 顾寰瘫坐着不动,摆出无赖的表情:“我累了,我不去。” 霍利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以无形的气势做不要脸的威胁。 顾寰实在不想动,只觉得浑身爬满了虫蚁一样不得安宁,哪有精力应付切磋,不得不透露了个消息:“下个月陛下要在宫中观看演武,我帮您把他俩弄进去,您就放过我呗?” 赵朔的羽林卫里面有不少战亡将士遗留下来的孤儿,无论出于什么样的打算,他都对这八百孤儿异常上心,顾寰也去被这些半大孩子瞻仰过,大概算是个光辉形象。演武也是羽林郎之间的,只是赵朔要去观看而已。似霍利的孙子这样的子弟也会轮换着下场,这一次并没有轮到他们。 当然顾寰带人进去不过是举手之劳。 霍利满意的哼了一声,大概就算是说成交了,顾寰和他瘫坐在一起,喝着热茶看天光云影。
第六十五章 ,怀有明珠 顾寰在大将军府烦得霍利不胜其扰,齐昭昀和二位皇子陪使团做客。二人都盼着巫国使团尽快回程,只是这事也并不是他们说了能算的。 大皇子赵济和齐昭昀一起招待使团。 比起来二人之中显然是齐昭昀对巫国知道的更多,但这件事只能以赵济为主。齐昭昀没有什么争功的心,何况争也不会和赵济争。 赵朔让二位皇子招待使团的意图很明显,一是安抚朝中急着立储的朝臣和二位皇子甚至他们背后不动声色的皇后以及楼氏,第二就是向四夷展示自己后继有人,不缺儿子,稳定又繁荣。 齐昭昀既然看得清楚,自然不指望自己在其中崭露头角,能够分得一杯羹。现在为止赵朔扔给他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倘若问齐昭昀自己的意愿,他根本就不会和巫国打交道,何况那延明显对他颇有兴趣,顾寰对此十分不满,已经好几天了。 安抚顾寰对于齐昭昀来说是件得心应手的事,但也架不住顾寰摆着一张明显不高兴的脸晃来晃去。齐昭昀就是容易心软,拿顾寰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哄他好几遍,顾寰还是不能放心。 如果只是吃醋,那倒还算简单,齐昭昀知道顾寰不是什么真正小心眼的人,但一旦涉及性命之忧,顾寰那张脸齐昭昀就无法以哄骗面对了。 他从来不拿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但从来没有想过阴沟里翻船,更不愿意留给顾寰无限痛苦。再三保证了自己会小心,绝不会轻忽懈怠,又告诉他那延在这里杀人的可能不大,其实不必忧虑,这才获得顾寰的准许出门了。 一想到自己走后顾寰就望眼欲穿等着他回去,齐昭昀觉得自己也坐立不安。 那延的双眼勾描出金色的轮廓,额头上有图案诡谲复杂的刺青,已经和典籍中记载的模样有了很大不同。或许是因为知道她是如何永葆青春的,齐昭昀总觉得她面容阴森可怖,如花容颜也并无半分亲近感。 齐昭昀心知她对自己的观感绝不可能好,对于她要自己过去是打算做什么虽然有几分好奇,但也并不准备直白的问她,只准备先把今天应付过去,后面的事容后再说。 说到底他不过是道心不稳,坐不住了而已。 幸好现在赵济在场,齐昭昀对自己的分心并不觉得太罪孽深重,又实在担心顾寰独自在家,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也就放任自己走神了。 宴散之后,使团先回馆驿,赵济还要和齐昭昀互相客气几句,让大皇子先回宫。齐昭昀正与赵济告别,眼神一错,在巷口看到了顾寰牵着马的身影,惊讶的眨了眨眼。 赵济察觉他的变化,也跟着扭头看了一眼,笑了起来:“是阿寰啊,他怎么在这儿?” 齐昭昀也不知道。他分明叫顾寰在家等着的,天寒地冻跑出来做什么? 赵济已经往巷口走去,车也不上了,要和顾寰说几句话,齐昭昀在他背后跟上去,顾寰已经对赵济拱了拱手。 人不少,都是赵济和齐昭昀的随从,还有宫中的卫士,顾寰还没有拜下去就被扶住了,赵济抓住他的手臂,朗声笑道:“阿寰怎么会在这里?有事,还是要见孤?” 这问题真有些难以回答,顾寰张了张嘴,没说实话:“只是顺路过来……” 齐昭昀在赵济背后轻声道:“将军是顺路过来接臣的,只是恐怕没有料到会碰到殿下。他恐怕以为这时候宴早该散了。” 顾寰惊讶的睁大眼睛,呆呆的看着坦然承认的齐昭昀。 他不直说就是因为猜测齐昭昀不会愿意。这人身上为人诟病的污点已经太多了,和顾寰过从甚密这种传言只会让他更显得谄媚,无情,善变。顾寰怎么忍心? 一直以来小将军都是那个最想对人炫耀的人,可他偏偏不能。如同手捧明珠却只能照亮一隅床帐,多么大的浪费,但他对此毫无办法。真正保护这颗明珠的办法就是不让他的好为人所知。 可齐昭昀自己就揭破了,简直毫无犹豫。 顾寰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赵朔也愣了一瞬,转头去看齐昭昀:“孤倒是不知道重明你和阿寰也有交情。” 齐昭昀简单而镇静的回答:“殿下是知道的,臣从江东一路而来,全靠将军照顾,何况近来也有公事往来,熟识倒是很容易的。何况去年臣病了的时候将军也曾多番照料,交情正是因此而有的。那时候殿下还不在新都,自然无从知晓。”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又言无不尽,赵济在二人脸上轮番看了几遍,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告辞而去,登上牛车回宫了,徒留下一个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顾寰,和平静中隐含笑意的齐昭昀对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3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