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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公主只剩一抔焦土,放入瓷罐、置于黄安文棺中,下葬于长明城外小凤山。赵熹看着二人坟碑,不由感慨:“当初在京都安文才十几岁、在几位公子中年纪最轻,大家都把他当做弟弟来待,那时承平就道安文年纪虽小、心思却重,日后必成大器,果一语道中。唉,安文若生在它时也能做一番事业,只可惜吾辈英雄迭出、唯有承平一人压群雄,他们不肯臣、投错主,也只好殒命中途。” 程草堂跪在坟前,闻言道:“公子自尽前说他未输你,天意属你。” 赵熹轻笑一声:“他若不杀江淮安还能与我纠缠几年,可他听了吴传之的话、逼杀忠臣良将,还妄言天时?何况北朝本就胜于南朝、北军本就胜于南军,我方取胜只是时间长短,结局早已注定。唉,当初他们肯早早投降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了!” 程草堂虽在赵熹营下却仍忍不住替黄安文说话,驳道:“当初你们咄咄逼人、非要黄家放弃江州牧去京都做你屋下犬,哪里有半点诚意!如今却怪黄氏父子?他们反叛才正合你们心意吧!” 赵熹并不认同:“总不能还叫他们做他们的土皇帝吧!各州自治什么后果你也瞧见了,难道明知这天下病入膏肓还不刮骨疗伤非要它一命呜呼才悔不当初么?你本来看得明白,怎么现在又不清楚了?” 程草堂噤声,就是因为清楚才会帮赵熹,可他更知道,大义不过是他们举起的幌子,背后还是肮脏的自私贪欲。就算各州分治又怎样?让天下乱起来的从来不是百姓、而是他们这些英雄王孙! 程草堂沉默片刻,站起回身,面向赵熹:“那现在,天下安宁了么?” 赵熹答:“江州剩余城池有的降、有的独、有的叛、有的战,降的多、不服不甘的少,再加上一个琼州,一统天下的路上也就剩他们几个小石头了。不过他们都不值一提,等大军休整几月、编收新得的城池,之后再去收拾,等过年时就可普天庆贺了!” “你还要去么?” 赵熹想了想:“我去也可,不过那些地方也不值得我出手,咱们军中这么多小将,也该叫他们攒点功劳、回去好讨封赏!怎么,你想请缨?” “我不想再上战场……”程草堂摇摇头,又问赵熹,“等南征结束、世上无战,你这战神要怎么办?” 赵熹笑了笑:“当然是吃喝玩乐!战神是你们的称呼,我又不是无战不能活,我本还和承平约定游山玩水浪荡江湖呢!不过他身负天下、已无法任性妄为,我只好陪着他、稍解胸怀了。” 程草堂暗恨,你搅乱天下、害得山河泣血,最后吸血噬肉坐上宝位,竟还要埋怨肉臭!真是可恶又卑鄙! “你呢?”赵熹忽然问程草堂,“你不想去战场,那又要如何?” 程草堂没有回答。赵熹向他走了一步:“若是没有打算,就留在我身边做我护卫如何?到时给你个禁军副统领得职务,也不算辱没。” 程草堂觉得好笑:“你以为我愿意保护你?你以为我已经效忠于你?” “效忠?你的忠诚难道很值钱?黄安文还在眼前躺着呢!” “你!” 赵熹直视程草堂:“我知道你恨我、恨得不得了,可我也知道,你心里仰慕我、仰慕得不得了。也许是从安乐相逢、也许从京都偶遇,更可能从你向我扔泥巴开始,因为你早就知道我很强、强到能够改天换地、能够扭转乾坤,你惧怕、又向往。程草堂,你一直将自己高高立在众人之上,可其实,你也是世中人。” 赵熹双目如火、点燃程草堂的怒目、一直烧进他的心里,盛大的光芒让他的心里一片空白。程草堂猛然后仰、垂下眼眸、躲过赵熹目光。赵熹见状没有多说,转而笑道:“子侄辈中你最像我,所以我很喜欢你,加之先前因缘,我很想看看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你可以考虑考虑,我不逼你。” 护卫是程草堂做惯了的,唯一不同的就是护卫的对象。从初见他就想要了赵熹性命、在安乐时险些成功,可现在,赵熹竟然想要他去保护他! 仰慕?仰慕赵熹那个祸世灾星?那个让自己颠沛流离、失去亲友、为人不齿的罪魁祸首?程草堂很想大笑三声、狠狠在赵熹的俊脸上啐上一口,可他忽然发现、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赵熹,哪怕他不看、赵熹那带着笑意和骄傲的脸也在他的脑海中分毫毕现,那张脸和记忆中的脸相重合,又将他带回到幼时。 小时候的事很多已经模糊,程草堂依稀记得自己有个贫穷而幸福的家,父亲将他背在身上、在母亲的笑声和妹妹的欢呼中追逐飞鸟。后来父亲被平军拉走、母亲和妹妹相继病死,他也流浪街头。那天他在街边饿得昏昏沉沉,胡乱抓起地上的泥巴塞进口中,忽然呼喝声起,他抬头向路中央望去,一个天仙一样美丽、天神一样英武的人骑在马上,两边路人窃窃私语恨恨不平,口中直呼“妖孽”“灾星”。他以前也听过这样的话,本还将信将疑,今日见到才觉得果真如此:那样美艳凌厉的人,自然能掌控天下。 那他为什么不做个好人、为什么不让爹爹回来、让娘和妹妹活过来,为什么不让天下太平! 现在,天下就要太平了,失去的一切却再也回不来了。 程草堂又想起在上安暗巷赵熹与诸多刺客的一战,那该是赵熹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了吧!那时赵熹孤身一人、又双目受伤不能视物,遭数十人围攻、如风中残火已是摇摇欲灭,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肆无忌惮地燃烧,照亮暗巷,也照亮着这乱世。 是业火还是太阳谁都分不清,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这点火给了人太多遐想,是天堂还是地狱,也只好追他而去。 好在结局就在眼前。 程草堂闭上眼,又慢慢睁开,终于抬头看向赵熹:“不必再考虑了,我答应你。”
第316章 沐浴 早在围城之前黄安文继承大将军之位后便搬去伪朝皇宫中居住,攻城之时北军也以攻下伪皇城为要,加上赵熹严明军纪、不准士兵私自抢掠,黄安文宅邸不在战略要点、没被征作军用、等黄安文死后程草堂亲自前来劝降、宅中奴仆并未抵抗,这座宅子得以在满城废墟中完好保存。 南方园林大都秀丽精巧,这宅子的主人又身份尊贵,宅院更是精致瑰丽,不过赵熹对这些并不在意,这院子最吸引他的地方是一湾水池--一湾能泡澡的温泉。 “大君,真的要去么?” 怀章跟在赵熹身后,有些担忧。他从不觉得赵熹有错,毕竟天下苦战久已、赵熹也不过是以杀止杀、其中慈悲天地可鉴。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黄安文今日下场也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技不如人败也该认。 可黄安文毕竟死了,还有静安公主和舒太妃,他们的死并非赵熹动手、但多少与赵熹有些关系。赵熹住在他的府上怀章已觉得不安,如今更要在黄家享受起来,这…… 其实怀章随赵熹南征北战,鬼神之说早已看淡,可那天谈及生死、他的心里又惶惶起来,提心吊胆熬到长明破、黄氏诛,按理他也该放心,但许是黄家和长明军民怨气太深、他始终觉得不安,他只盼着赵熹赶紧离了长明、回到京都去。 赵熹大步流星,向往之意溢于言表:“去,为什么不去?自攻城以来我每日都衣不解带,快两年了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几天又热、整天大汗淋漓,浑身上下早就发酸发臭了!好容易有这么个地方可以好好泡一泡,我怎么能错过!” “可是……可这里毕竟是黄府……” 赵熹以为怀章担心他的安全,笑道:“放心吧,府内外都是咱们的兄弟,虽侍女都是黄府旧人、但我的武艺还怕几个弱女子不成?何况只让她们做些杂事、并不让她们近身。最重要--”赵熹回身停了两步,看了看跟在他们身后的程草堂,“府中有程护卫安排守卫,必不能叫我连沐浴都不能安心,对不对?” 程草堂点了点头。 几人穿过廊桥、来到温泉池外。黄安文在池子上建了座小院,院里有山石花草,再里有小榭,榭内便是温泉池。程草堂停在院外,赵熹和怀章进入院中,怀章轻声问:“程将军真的可信吗?” 赵熹笑道:“八成吧。” “八成?”怀章追问,“那您还让他负责府内防务!” 赵熹答:“他虽只有八成可信、我却对他十分信赖,不然他就只有两分可信了。” “为什么?”怀章不解,“咱们军中虽有许多敌营改投而来的将领军士,但毕竟都是军事,亲卫却关系您的性命!您何必要冒险呢?他值得么?” 赵熹停下脚步:“亲卫和将领虽同是武官、肩负职责却完全不同,便如敬德--不怕你生气,敬德打仗的才能实在一般,可所说护卫、再没有比他可靠的了!也就是他在承平身边我才能安心在外这么多年。但就像承平和我,敬德也老了。等我们都走了,谁去保护温儿和淳儿呢?” 赵熹叹了口气:“温儿一辈已算长在富贵中了,能打仗的还有、可能沉下心当护卫的,少之又少!眼看着天下太平、他们就要回到城镇宫廷之中,各方暗斗远多于明刀明枪,温儿和淳儿又都是花架子、武艺并不够看,没个妥帖人掌管禁卫、我怎么能够安心呢!” “您想让程将军保护两位公子?他可是弑主之人啊!” 赵熹道:“程草堂是一柄旷世奇兵、虽曾握在黄安文手中却迟迟没有认主,可他要是认定了什么,别说性命,就是荣誉、名声、全天下,他都豁得出去!如今他在我这,我想把他锻得更利、然后交给我的儿子。” “他连您和王爷都不肯臣服、两位公子毕竟还小,不更危险么?” 赵熹对李温信心十足:“你喜欢我们、自然觉得我们天下第一好;程草堂喜欢正人君子,希仁那古板迂腐得做派才正合他意呢!这点温儿跟希仁学了个十足!只有再多谢魄力,程草堂必能为他所用。以后外有元奢和我那几个外甥侄儿威镇四海、内有程草堂护佑真龙,天下安矣!” 怀章还是放心不下,但他一向信赖赵熹、赵熹说出的话一定没错!程草堂那人也仪表堂堂、看着虽凌厉却也可靠,也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怀章舒了口气:“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两位公子和程将军一定不会辜负您一番苦心,一定!” 赵熹继续向前:“那是自然,我赵熹向来爱行险时、又何时出了错?你就把心吞进肚子里吧!” 两人前后走进水榭,三五侍女已侯在其中,各色物品也都准备妥当。赵熹已等了多时,立刻就要下水,侍女们上前想为赵熹更衣、却被怀章挡开,只叫她们收拾衣物、不叫她们靠近赵熹。 赵熹滑入水中,舒服地轻叹一声,抬眼向怀章道:“你也许久没泡了,干脆一起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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