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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鸿意和袖玲珑都很喜欢那件长袍。 那晚,他还戴着斗笠。 那个边缘发毛、发青的斗笠,是醉得意师兄去冰湖打渔的时候偷来的。 醉得意师兄说,那日大雪,湖面一白,他一看见那个老渔翁小小一粒黑影,便想起小古正缺一件斗笠,于是哈一口热气,翻身进船。老渔翁回来,只见一坛陈酿的竹叶青。 “像你师兄那样打扮,你也讨不到老婆的。”千红一窟幽幽道。 古鸿意顺从地点点头,却只是糊弄过去老板娘。其实,他并不觉得师兄们那样穿着打扮有什么问题。 都当贼了,有谁会鲜衣怒马呢。 “至于江湖联盟。那也是一群疯子,简直比你们盗帮还扫兴。”讲到江湖联盟,千红一窟面上立马涌上不耐烦的神情。 “不过,你们俩不用多担心,你们杀尽的那一波追兵,是残月最精锐的部队,气得梅一笑干脆撤了兵……一时半会,那群烦人的家伙不会再来扰乱你们俩。” 古鸿意却仍有顾虑,“此处正是汴京繁华之所,是否会有些不妥。” “你有想到,在繁华闹市开一爿小店的小小女子,却是大名鼎鼎的绣阁阁主吗?”千红一窟反问。 “这便是,大隐隐于市——” 千红一窟雀跃着迈出门槛,裙摆飞扬,“真的要走了!再会!” 她的身影很快缩成小小的一点红。远远的,声音却又清晰地随风飘来: “衰兰,你要是真担心,那就在江湖联盟再追杀来之前,赶紧成了亲——我要喝喜酒呀!” 到头来,千红一窟执著的还是一场喜酒。 古鸿意叹了口气,便蹲下身,视线与白行玉平齐,然后捏起钥匙给他解开镣铐。 清脆地“咔”一声,手铐终于开了,只是碾出的红痕依旧纵横。 古鸿意帮忙揉了揉他的手腕的压痕,指尖搭在凹痕上打着圈揉开,下手很轻。 千红一窟那种噼里啪啦跳脱吵闹的人一走,连芍药、金围带、葡萄都跟着春风止息静下来。 他们两人和芍药花一起安静了下来,又是许久无话。 古鸿意见白行玉有些失神的样子,目光遥遥落在门外无尽的春光,老板娘的身影已远去、远去…… “古鸿意所说,竟是对的。错的是我。” 他在心里说着,感觉心头某一块坚硬,像被春风吹得化开了一样。 “簌簌”地一声,不经意间,古鸿意掌心翻转,他手腕一空,垂到古鸿意膝上。 古鸿意亮出掌心: 他藏起来的最后一片芍药花瓣。外端柔柔粉,内端盈盈绿。 日光把花瓣的脉络照的清清楚楚。 “刚刚,你发的很好,只是起掌有些不对。”古鸿意便做了个示范,手腕柔柔一晃,如一条小船晃晃悠悠,并不见发力。 “咻——” 那芍药花瓣像一把飞刀一样,准准插入玄铁镣铐锁心之间,“叮”一声,锁心碎裂。 不愧是衰兰送客手。 “下次,我便会开千红一窟的锁了。不会再让你被铐起来。” 白行玉点点头。虽说,手铐这一遭,是他自己自愿拷上。 古鸿意的声音很轻,他说: “明天起,我教你暗器,抵你教我剑。好吗。” 白行玉愣了一下。古鸿意半蹲在自己面前,手掌静静摊开,两人视线平齐。 日光投射在古鸿意的面上,看得很清,古鸿意轻笑的时候,会有一对酒窝。 “嗯。”他很乖地点了点头。 学剑、学暗器、找毒药师疗伤、去天山祈福…… 不知不觉,他们俩约定了好多事情去做。 “那现在做什么呢。”白行玉却忽然有些茫然,像一根常年绷紧的弦,骤然松弛下来。 现在好像不用再担心追杀,不用再担心挨打,那现在做些什么呢。 古鸿意认认真真,“嗯,我先去买好明日的时蔬。” “然后,去给芍药、金围带浇水。” “午后,我去西市买个更大些的架子。葡萄要结蔓子了。” “然后去……” 古鸿意并无什么大表情,一项一项地慢慢讲着。 最后他说: “跟我一起。” “……嗯。” 当然,在这些琐碎又平静的小事之前,还有一件事…… 古鸿意伸出手,他将自己的手交给他,动作已经很熟稔,然后,他被一把打横抱起。 习惯了,他便很平静地依偎着古鸿意的肩膀。 去西厢房换衣服。他当红豆小花卷已经很久了。 把白行玉稳稳放到床上,古鸿意打开那个梨花木柜子,对着一柜子齐全的轻衣暖裘,心中默默道: 谢谢老板娘。不愧是老板娘。 向白行玉交代了一声,古鸿意便离开西厢房,等他换好衣服。 古鸿意无聊地守着芍药丛,重瓣芍药开得盈盈可爱。 他回忆起千红一窟煞有其事的表情,“你学你师兄那样打扮,是娶不到老婆的!” 如雷贯耳。 确实,除了平沙雁,盗帮的师兄、师叔们,都没有老婆。老板娘也并未说错。 …… 怎么算好的打扮呢。古鸿意自己也不清楚。 华山论剑那一遭,他穿了自己最新的衣服,仅仅五个补丁,还请袖玲珑仔细加固了一下。 头上绑的布条,是找醉得意借来的,一点毛边都没有。只不过,之前是用来绑酒坛子的,有一股熏熏的酒气。 初来汴京的夜晚,老板娘笑意盈盈地请他微微躬身,为他鬓边簪花。 喔……古鸿意有了学习的对象。 白行玉换好简单的素色长袍,便出来西厢房,只见澄澈日光下赫然一个“采花大盗”,抱着一团一团萱乎乎的芍药花,其间夹着青绿的金围带、淡紫的牵牛花…… 畅畅春风把采花大盗吹到他面前。 “我戴哪个。”采花大盗认真说着,有些苦恼,两个酒窝在日光下呈现出两个浅浅的小坑。 看见他,古鸿意便不再管自己,快快挑出一朵小小的淡青色芍药,便别到他鬓边。 “你戴这个好。” 古鸿意看见白行玉眼底浮现出一些少见的情绪。不是他常有的那种尖锐与锋利,也不是空洞与失神。 很接近笑意。古鸿意想。 …… 一阵劲爆的敲门声响起。 “古鸿意!——” “小古啊,诶呦,我们家小古啊……” “袖玲珑你别挤我,诶呦呦……” “怎么不开门啊?小古真在这儿么……” “喂,跛子刘,咱们到底是来提亲的还是来抢劫的,注意素质!” “我不管!千红一窟那个女魔头,我跟她拼啦——兄弟们,咱们拆了这个门——”
第23章 上门 叫叫嚷嚷的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汇成一团压倒春日喧嚣的旋风。 古鸿意却分的清楚: “砰。”是跛子刘师叔在砸门,疑似用的是他的假腿。 “叮。”是袖玲珑师兄在弓着身子钻门锁。 “好!”全然闹不清楚状况,却不妨碍高声喝彩的,是醉得意师叔,他应该喝的醉醺醺,踏着歪歪扭扭的步子。 “唉……”至于这一声无奈的飘飘然的喟叹,这是毒药师师兄没错了。 完蛋了,是师兄们、师叔们来了。 古鸿意看一眼面前的白行玉,鬓边一点绒绒的青白芍药,他把指尖搭在花蕊上,轻轻拨弄了一番。他没什么表情,遥遥看一眼门外的喧嚣,又静静地把目光移回古鸿意面上。 绝对不能让师兄们见到他。 古鸿意不假思索,便下了决心。 古鸿意快快将环抱着的芍药、金围带、牵牛花稳稳放到地下,便拉起白行玉的手臂勾住自己的脖颈。 不由分说地便想他打横抱起来。 白行玉蹙眉,他第一次见古鸿意脸上写着类似于“焦急”的二字。 重逢之后,无论面对残月的轻锐“月下梅花发”,亦或是梅一笑的山河一剑、千红一窟的“一团旋风桃花色”,古鸿意始终神情平静,出剑稳而沉。 一棵秋风萧瑟的铁铸的老树,人如其剑,宽厚、肃穆、沉默。 现在发生了什么。 他便轻轻推开古鸿意的胸膛,刚想写着问:“怎么回事”,这次,却直接整个失重,脚下腾空。 ! 古鸿意双手搭在他腰侧,一拢,竟一下子把他倒着抗在肩头。 “走。” 长发悬垂,潮红上涨。 天旋地转,鬓边虚虚插着的的青色芍药也顺势掉落下来。 “喂……”想说话,当然发不出声。古鸿意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古鸿意倒很细致,腾手便团住花萼,把这一朵芍药暂时收进袖笼里。 把他按在西厢房的床上时,古鸿意见那双美目又冷冽起来,蹙着眉将古鸿意按在肩头的手打走,却又夺回来,想问清楚情况。 古鸿意很直接地捏着他的手,拉过他头顶,牵成一条舒展的弧线,把一对手腕合在一起,一手便捏在自己掌中。因此断了他的言语。 哑巴确实有这点好。 “门外人,是我师兄、师叔。”古鸿意解释道。 白行玉被他牵成一条绷紧的弦,明白反抗只是徒劳,整个人便软了下来,只是深深不解。 “我有什么不能见你师兄。”他只能无声地做口型。 古鸿意愣了愣,垂下眼眸,语气依旧很坚决,“他们会认出来你。” 他说的是实话。 白行玉轻笑了一下,听起来倒是为自己着想。 只不过,他觉得古鸿意属实杞人忧天。 被大手捏住的一双手腕,轻轻晃了晃,示意古鸿意放开他,他不会反抗了。 古鸿意松手。 白行玉抬起手腕,两指并拢,作剑诀的样子般,往自己脸颊处“咻”地划了一下。 古鸿意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华山论剑时,霜寒十四州直直划破白幽人的面具时的招式与情态。 华山论剑古鸿意固然输的惨烈,唯独这一招,无比骄傲,长久铭记。 夜深月沉,辗转反侧时,也时常翻出回忆。比醉得意的陈年佳酿更醇厚,催他睡去,梦里是碎裂的白瓷……青白色的皮肤……冷静被揉碎而泛红的眼睛……小痣…… “你是世上唯一见过我真面目的人。” 他双指依旧搭在颊侧,缓缓地垂落,顺着脖颈一线,模仿着当时碎裂的白瓷面具,乍破而迸。 “是。”古鸿意垂眸,“……可我师兄们能认出你。” “为什么。” 古鸿意却噤了声。 原因很简单,因为盗帮老家,古鸿意的卧房里,铺天盖地满满当当山穷水尽,皆是白幽人的画像。 华山论剑归来,五日画一张,五年以来,不曾停歇,跟剑一样,成了古鸿意单调生活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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