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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鸿意好像会错意了。 悬着的心松弛下来了,还好,他们没有干什么太过糊涂的事情。 长舒一口气,他有些解脱地抬头望一眼水红色的屋檐,屋檐上挂着古铜色的月亮。 屋檐滴下夜雨的余渍,仅仅一滴水,正好滴落在他抬起的眼睛里。 又有点酸涩。 手腕垂落。古鸿意放下他的手腕,唇瓣也从剑上收回,古鸿意盯着面前揉眼睛的人,呼吸还是紊乱,眉宇还是凝起。 心里的水泄不通依旧水泄不通。 古鸿意垂眸摇摇头,乱成一团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忽然,气息一滞,福至心灵,便将霜寒十四州从水中一把捞起。 宽剑出水,铮铮鸣响。 古鸿意提剑往墙上狠狠一插,剑入墙体三分,水珠便簌簌滚落,玄铁宽剑洁净如初。 拔剑,古鸿意将霜寒十四州送到他面颊边,目光很烫,却很真挚。 “你来吻。” 他愣了一下,深深蹙眉,不解其中意,但还是听话地凑上前去。 罢了,也不是第一次不理解古鸿意在想什么了。依着他又如何。 月光下纤长睫毛垂下,覆盖住瞳孔的微光,唇瓣轻轻从侧面衔住霜寒十四州的剑身。 古鸿意却觉得心更乱了。指腹不停地摩挲衣袖。 “不对。不要含。” …… 白行玉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 “不要睁眼。这个时候要专心。……”古鸿意有些茫然地指挥着。 然后,古鸿意便上手去控住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发丝间,把他的头往下按。 迫他吻得更深些。 没有任何功效。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更乱了。彻底搞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了。 呼吸错乱…… 月光朦胧…… 按着对方去更深的……哪里不对。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们俩有病啊!……不要在老子面前玩这么花……滚啊……” 一声气若游丝但难掩愤怒的声音骤然劈下,在巷间回声阵阵。 你们俩有病啊…… 有病啊…… 病啊…… 啊…… 古白二人“唰”一下分开,古鸿意混沌的心立刻清醒不少。 两人回首声音传来处: 黄三尚未死透,呕心沥血地呐喊他们俩有病时,甚至执著地举起指头,指向苍天发了个毒誓。 “你俩永远一对,生同衾死同穴……不要再祸害别人了……” 白行玉主动拽古鸿意起身,两人便走近黄三。 附身,盯。 一齐围观黄三发毒誓的全程。 待黄三骂完,白行玉戳一戳古鸿意的手腕,接过来手掌便写,“你会算命,他发这个毒誓,管用吗。” 目光颇认真。 古鸿意凝眉思索师父如何起誓,便踹一脚黄三,正色道,“你发誓的手势不准。来,这样发。” 古鸿意便蹲下,不顾黄三的挣扎与唾骂,硬生生掰过他的手指,比划出一个形来,又抓着他早折了的胳膊举向苍天。 又提起霜寒十四州一挥,地面破开一个圈,又纵横交错几条弧线,法阵一般,赫然围住黄三。 “爷爷的!你在这做法呢?!” “再发一遍。”古鸿意一本正经地要求道。 黄三满面疑惑,刚“呸”了一声,便又挨了古鸿意一拳,于是哭哭啼啼地按着古鸿意的要求,哽咽着再发了一遍毒誓, “呜呜……你们二人……永远不分离……生同衾死同穴……” 发完此誓,黄三翻了个白眼便昏死去。仿佛真的被古大师的阵法献祭了性命。 古鸿意很自然的牵起白行玉的手,颔首看一眼誓言通向的苍穹尽头,此处有月无风。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把黄三的誓言默念了一遍。 永远不分离。上穷碧落下黄泉。 古鸿意心里的拥堵莫名舒畅了许多。 他们的牵手一向是握着掌心,或搭着十指,但此刻,古鸿意感到指尖一阵缭绕、缠绕。 葡萄藤蔓一样。 白行玉的指尖错错地交插近他的指尖。 呼吸一快,古鸿意忽然想起火海里的吻剑,让自己堵得不得了,想要的真的只是白大侠的认可吗。好像比那要多…… 不对不对,我坦坦荡荡,毫无非分之想……只是亲了剑而已嘛…… 一边捏着眉心苦苦思索,一边顺从地跟着白行玉走出沈巷,走进月光里。夜深,汴京宵禁,人家寂静。 “我们要去何方?” “回家。”白行玉走得比他快几步。掌心痒痒的温热传来。 “……好。明天记得去西市给葡萄买个更大的架子。……” 声音很温柔。 …… 月光如水,两道身影缓缓曳入宁静的夜色。 不远处的水红屋脊上,一个红衣女子支着腮斜倚着,失望地“哈”了一声,便骤然跃起。 “你们剑修都是这样吗?为什么不亲嘴?亲一块铁做甚?” “也罢,他都是袖玲珑的师弟了,拟人一些也正常。……快开窍吧小衰兰!真教人着急。” 千红一窟凤眸轻挑,一掐腰,灵光一现。 她指尖一捻,一只黄雀便从夜空中如箭穿来,轻盈地停在她的指尖。 “呵,黄雀,替我去找那两个小煤球……” 计划敲定,黄雀便利落飞去。千红一窟哈哈大笑, “哎……还得是我,给你们俩下一剂猛药。哼。” 千红一窟狡黠地眨眨眼睛。
第40章 礼物 * 撤兵途中。 教头将脸颊贴在马儿的鬃毛侧, 几下抚摸便将马儿哄安静下来,他侧目瞥一眼知府,“我们便这样草草撤了兵?” 知府在夜间寒风中打了个哆嗦, 紧一紧披风, 灰白胡须凌乱地飘, 可他却“哈哈”笑几声,慢悠悠道, “剿匪,已经剿灭了嘛。足够你我交差了。” 教头翻出那个从明月楼中坠落的人头, 已烧得面目全非。 “这真的是那个轻功极好的小子么……” 又蹙眉, “何况, 楼顶火海里还有一个共犯!” 知府轻松笑笑, 过来拍拍教头的肩膀, “哎。领俸禄即可。林教头何必劳神深究呢。” “哈欠……我家小女儿等我回去给她讲故事。今夜好冷。” 教头冷嗤一声,挑眉应和, “你都给她讲什么故事?” 官兵已走出很远,知府回首,眯眼远远眺望明月楼,只见楼顶火海森森, 似乎有两道人影。 知府温声笑笑,斑白胡须在夜风中飘打。“便讲,奇侠客火烧明月楼的故事。” 教头又冷笑一声, 无言地鞭策白马更快些飞驰去也。 “林教头!慢些呀, 为官老了, 跟不上你。” 知府叹了口气, 却再次回首望一眼火光中将倾的明月楼,那两道人影已然消失。 关于人口买卖, 那漫天的纸契已是铁证,剩下的,交给汴京官府去查。 但那是明日的公务了。知府打了个哈欠。 “哎……有些事,还是得侠客们去做啊。他们无人不杀人越货,刀光剑影。可我只不过一个吃官家粮的老头,何必跟江湖中人过不去呢。林教头,你说对不对?” 苍老的声音随夜风飘去,追着林教头白马的水亮尾巴。知府满心想着的还是小女儿恬静的睡颜。不禁挂着微笑。 白马远去。 兵戈远去。 回家好啊…… * 汴京宵禁。 道路空无一人,只有一地月光。 牵着手慢慢走着,古鸿意感觉心头的拥堵渐渐平稳了下去。 只要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今夜的一切失常便能扭转回正规。今夜心中说不清的波澜,也会慢慢静下去。 先不要去想了……心好乱…… 古鸿意弯起指节理了一下鬓角,其实他并无整理头发的习惯,一向是任风呼啸无所谓碎发的。因此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刻意。 一通弯弯绕绕假动作后,指节佯装不经意地落在唇上。 重捻一下。火海里的触感与温度,已经不再了。 无需侧目,大盗能敏锐地捕捉到身边人的视线斜落在自己唇上。 古鸿意迅速收手。但又蹙眉,觉得自己并未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过是堂堂正正地亲了他的剑。 没做错。 想通这点,古鸿意严肃点头,便刻意地将指关节重新搭回唇上。 我没做错什么……他心里默念着。 白行玉看不懂他又在干什么,只叹一口气。却看清,月光下他的耳垂又红起来。 十指相扣的手,指节发力夹了一下,关节打着圈揉搓古鸿意的手指,故意让他痛。 表达一点小小的疑惑,以及一点小小的不满。 古鸿意却使了劲拿指腹摩挲他的手背,报复回去似的。 古鸿意两指是没有指纹的,平滑地像玉石。他刚刚捻走自己发梢的火花,用的便是这两指。 其余三指,都结了厚而硬的粗茧。是常年发暗器的痕迹。 就像虎口的剑痕老茧一样,他们俩都是被冷兵器磨制而成的人,有兵器的手感、形状、风骨。 古鸿意几乎是无意识地拿指腹捻着对方手背的青筋,沿着青色皮肤下暗流涌动的脉络一遍遍揉搓和挤压。 古鸿意很快在心中绘出一张图来,骨骼的走向,指节的分布,定了点,搭了框架,再填充血肉、筋络。 古鸿意判断清楚,这只手恰好适合用花剑。正手反手倒是没什么差别。但白行玉驾驭不了重型宽剑。 会撑得有些痛。 他应该自幼就用的是锦水将双泪这样的细型水剑。 喔。也不是完全用不了重型剑。如果从小便主攻宽剑,手部骨骼的发育肯定与如今不同。 想到此处,古鸿意垂眸,纯纯粹粹的傲气又涌上眼眸。 他在剑门,名门正派,剑的选择与训练都恪守成规,因此自然适宜。 但自己没得选啊。自己就是硬生生把宽剑练出来的。天下只有一把霜寒十四州,神赐之物般出现在袖玲珑师兄的手中,再郑重地双手交递给自己。 但这样的自己,还是站在他身边了。不比他差。 今夜实在快活,有幸和白大侠一起火烧明月楼。还得到吻他的剑的……奖励。 现在回味雨巷里的剑吻,心脏还是那样强烈的跳动着。这便是作了英雄的感觉吧。 古鸿意眼睫稍落,又分神看一眼那只被自己把玩许久的手,只见青色的皮肤赫然被自己的老茧磨红了。 古鸿意长眉一抬,眼睫又晃了下,有点失神。 不知为何,明明把这只手的骨骼与筋脉想得如此清楚,自己心中却还是蒙着一层水雾。 又是火海中那种堵塞的心情…… 想捏碎这只青色的瓷器的手。或是迫着它抓握着什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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