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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行玉在老船夫手背写下的字是“喜糖”。 自己和古鸿意总是能误打误撞上这艘船,很奇。而且,坐了这么多次,好像没见古鸿意付过钱。…… 老船夫咬一咬那金粒,真金。正高兴,又感到有人拍自己肩膀,重重的。一回头,是那个不通人性的侠客,他还是那么忧愁。 “老人家,我有事拿不准,想问问您。” 古鸿意目光很真诚,深呼吸一下,一口气说:“我和一个人曾经有仇,其实就认识十五天,刨去不在一块的时日,朝夕相处仅仅五天。但是,我和他躺一张床上,就整夜睡不着,这是正常的么……” “等等。”老船夫摆摆手叫停,“那你俩为啥要躺一张床?” 古鸿意即答:“因为他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老人家,这不是重点,您听我继续讲。” 古鸿意又深吸一口气,“看见别人欺负他,我就想把那些坏人都杀了;听见别人说他坏话,我就想揍人;今日他离开我视线半天,我真心烦躁,破戒喝了好多酒。他扰得我心绪不宁的。——这就是挚友吗?” 字正腔圆。 古鸿意托腮认真分析,他认为问题出在自己没交过同龄朋友上。“老人家,你对你的挚友也是如此么?” 老船夫眼中失去了光彩,摆摆手,“我不玩这个。” 古鸿意还是不大想得通,总之先回了船舱,和白行玉并排坐下,先说正事。 “小白,毒药师师兄告诉我,他能帮你接上手脚筋。不过,师兄说过程要麻烦些。我会陪着你。” 白行玉的反应却比他想象中淡定很多。他抱着膝盖,点了点头,表示收到。 白行玉已经能接受,好事竟真的会一件接一件发生在自己身上。自从遇到了古鸿意,自己当真否极泰来,有了自由,有了剑,能恢复武功也不奇怪。 他偏过头,不让古鸿意看见自己的表情,蹭着膝盖,鼻子有点酸。又不禁想,难道,真的是师父公羊弃给天山神仙磕了几个头,给自己降下了天赐的洪福? 总之开心。 他抱着膝盖,把脸偏过来,对着古鸿意笑。 古鸿意看人的眼神像能把人一口吞去了。他这是喝大了吧。 白行玉暗暗点头,以后监督他,一定戒酒。 小船往前驶去,这条水路两人都很熟悉了,很快,目光尽头出现了一栋建筑,枯朽破败,蒙上了罩网防尘,应是快要推倒了。 那是明月楼。 两个人肩并肩望着明月楼的残骸,谁也没说话。 白行玉感觉那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人总是趋利避害,会选择最先遗忘那些伤痛。 而且,现在每天都开心。 昨夜,他也在这艘船上,那时,觉得自己如果离开古鸿意,简直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今夜再上这艘船,却……想活着了。嗯,还想再来看斗蟋蟀。 原来,活着会有好多有意思的事情呢。 他突然拽着古鸿意的手,“如果,我没有落风尘,我们现在不会熟识吧。” 他其实觉得残月说的没错。他就是个冷血的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不和师门的众人多往来。而古鸿意对身边所有亲人好,他自然配得上师门的爱护。 而且,他往日是当真看不起衰兰送客手的。若非一朝落了风尘,只能依靠着衰兰活,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多看这个贼一眼。 古鸿意却意外地反应很大,张张嘴,呼吸都重了几分,厉声说,“你这是什么话?再怎么也轮不到感谢这个鬼地方。” 白行玉愣愣,小心抚上他的手背,给他顺顺气。 自己倒也不必感谢明月楼,即使是明月楼让自己遇到古鸿意,恨也还是恨。不是这个因果逻辑啊。 自己只是随口扯一句罢了。 古鸿意却莫名很在乎这句话,他重重蹙着眉,反复说,“你不许来这个鬼地方,怎么也不许……”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用落风尘,我自会有一万种方法……娶到你。” 古鸿意本想说“找到你”。 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古鸿意皱皱眉心。许久,白行玉却没什么动静,古鸿意才忐忑抬眼,看见白行玉向前倚去,双手支着船沿,只是在吹风。 他只留给自己一个清瘦的背影。春风把他的头发吹到古鸿意面颊上。 重逢之后,古鸿意几乎没再见过他束发了。和白幽人不一样。 白行玉感觉头发被扯了一把,力度很轻,但能感觉到,他回头看一眼古鸿意,“嗯?”古鸿意却摇头,低声说“没事。”他有些失神。 白行玉没再多管他,又趴回去吹风。 夜风很舒服。现在是好时节。 许久,古鸿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有一件事。” 他又回头,把头发别到耳后,认真听。 古鸿意踌躇了一下,严肃要求道:“你以后不要奖励我。” 白行玉:? 古鸿意:“自从火海里那一次奖励,我便心神不宁。……这个跟酒一块戒掉。” 提到火海,白行玉垂下眼眸,搓了搓衣角。那次,确实是自己冲动了,古鸿意明明推开自己,自己却还是强硬提剑吻上去。很没边界感,很冒犯他。 白行玉点点头,表示答应。白行玉觉得古鸿意的意思应该是,以后不许乱亲他。 ……没关系的。现在这样的关系,已经很满足了。 小船归岸。两人下船。 确实没关系,反正,古鸿意会打横抱起自己回家。哼。 * 古鸿意昨夜几乎完全没睡,今天又为了那什么凶卦心智大乱,头脑累得像灌了铁。再加之狂饮,于是成了灼热的铁。 整个人又烫又沉。 他把白行玉放到床上时,下手很轻很轻。轮到他自己躺下,却是“轰”一声瘫下。 古鸿意躺在床上,心里却很自在。再没有昨夜那么焦灼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喝大了。 一个喝大的人,是不能起立的! 那没事了,放心睡。 眼帘很沉很沉,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便强撑着坐起来,翻了翻袖子,摸出来毒药师的那三枚铜钱。他提起霜寒十四州,看一眼恬静睡去的白行玉,还是决定出来西厢房。 他来到院子里站定,就着月光把那三枚铜钱往上一抛,提剑随意斩了几下,金铁叮叮,铜钱便被劈裂成无数铜粒,落在泥土中。 古鸿意利落收剑,打了个哈欠,便转身回去休息。不带一丝留恋。 他下决心,以后再不占卜了。用不着了。 轻手轻脚回到西厢房,他慢慢坐在床边,看一眼白行玉。月光落在他的长发上。 古鸿意感觉自己只差一步就能想通什么事情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今夜的小船上,春风慢慢吹,把他的长发柳枝一样送来。 他闭目,轻轻抓起白行玉的一缕发丝,堵在自己唇瓣间。说不清为何。毕竟他醉了。
第53章 开窍 古鸿意醒来时, 还带着点余醉的头痛。他下意识抓握一下手掌,掌心已没有那个人的长发了。 唇间也没有。 白行玉躺在身边,背对着他, 墨色长发很安静地在被褥上流淌。只要他伸出手, 就能抚上他的头发。……可以捏着他的后颈, 顺势把手指深深插入发丝中。 古鸿意昏昏沉沉盯着那背影,蜷起手指,又张开,如此重复几次。 他皱眉, 用力按住自己的手腕, 然后便翻身下床, 推门离开西厢房, 日光涌入, 眼睛刺痛,一时之间睁不尽, 却影影绰绰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 只见院中静立一老者,胡须灰白,衣衫破烂,但眼睛仍如青年般, 明亮清澈,此人正是盗圣公羊弃。 “师父,你不是在天山躲梅一笑的追杀么。” 公羊弃口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拍拍胸脯, “不错, 为师还活着。”公羊弃一把拽过来古鸿意, 伸手便是一顿磋磨,“不错, 小衰兰你也没死。” 公羊弃虽形容苍老,神态却不见暮气,神气又快活。 “衰兰,为师给你带了个好东西。”公羊弃忽然神秘兮兮地背过身,把头埋在衣袖里翻找了许久,便转过身来,朗声“当当——”公羊弃手中赫然亮出了: 白瓷面具? 而且,不是被霜寒十四州划成的碎片,是完完整整的面具。 公羊弃得意地“哼”一声,“为师亲手拼好的,没一点儿瑕疵。怎么样?” “师父,你怎么找到这个的?” “为师在路边捡到的!你知道,为师最擅长捡破烂。” 古鸿意皱眉:“师父,这不是破烂。” ……好随意的由来。 但公羊弃神情自豪,不像假的。何况,那是自己的盗圣师父,师父自幼教导自己,不许说谎话。 而且,白行玉说他的面具是在逃亡途中丢的,倒也对得上。 古鸿意紧紧贴着那面具,白瓷的寒气要浸入皮肤里。他眼神一亮,早在华山,他就想亲手摸摸白幽人的面具。好,现在使劲蹭蹭蹭。 鉴定完毕,品色寒凉,瓷质细腻。上品。 忽然想到,他拍过白行玉的脸,那时候白行玉醉成一个红瓷瓶子,烫手。他的面具倒是这么凉。 “师父……”古鸿意垂眸,声音软了些,“我带你见一个人。我要娶他了。” 意外地,公羊弃并不讶异,只是遥遥点一下西厢房,温柔笑笑,“让那孩子休息吧。梅一笑到处追杀我呢,为师待不久,这便要走啦。” 公羊弃忽然把口中的狗尾巴草一吐,快活的神情骤然消失,一刹那换上一副铁般的肃穆,正色道,“此行,为师有正事。为师要降下箴言。你听好。” 古鸿意见师父面色沉肃,明白这是正事,便也郑重应声,“是。” 公羊弃绕着古鸿意踱步几许,口中念念有词,他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苍天作了一道手诀,如引来一阵雷劈般,整个人骤然定住。许久后,他捂着心口,神情一变。 古鸿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师父,眼睛亮了又亮,心中更是敬畏,他屏息凝神,虔诚地等待师父开口。 公羊弃沉吟片刻,方慢慢开口。 “箴言一——宿敌是可以变成妻子的——” “箴言二——挚友也是可以变成妻子的——” “箴言三——嘴对嘴隔着剑也是吻——” 语罢,公羊弃一个趔趄向后仰去,重重喘着气,他指一指苍天,手指打颤,“天机……不可泄露……为师尽力了。” 古鸿意慌神,忙上前扶住公羊弃,“师父。” 公羊弃气若游丝,痛苦地咳嗽不停,却坚持说着,“衰……兰,你慢慢琢磨其中深意……为师真要走了。” 古鸿意连忙应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好好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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