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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古鸿意仰面冷笑。 “你的父辈,也是绝世的剑客么。不然,那个鬼剑门,怎么非要把儿时的你认回去。”古鸿意盯着他手臂上一团团疤痕,一阵失神。 “把你认回去,又不照顾好你,甚至……像利用你似的。” 这算什么师门。 少时,古鸿意问过师父,为何要在千万人中选中自己这个小乞儿,他眼睛亮亮的,一叉腰,严肃问道,“难不成,我是大侠之后。” 公羊弃把他的头发揉得很乱,温温柔柔说着,“你就一小乞丐呀。”公羊弃搓一把他皱巴起来的脸颊,又笑笑,“因为小衰兰一看就是咱们家的人。” 公羊弃指了指瘦削高挑的平沙雁,又指了指长须美髯的袖玲珑,“师父眼明,咱们衰兰跟师兄一看就是亲师兄弟。” 衰兰和师兄师叔们果然很投很投,很亲很亲。 古鸿意如今回想入盗帮后的日子,最大的挫折竟是华山论剑惨败,险些丢了性命。 这也怨他自己非要不自量力给白幽人下战书,怪不得师兄师叔。 此外,要么跟着毒药师采药行医,要么跟着平沙雁飞檐走壁,要么盗帮集结,热热闹闹闯汴京,走洛城,游朝歌…… 细数过往,他并没吃过大苦头,更没见过血雨腥风、诡谲波澜的师门斗争。 师兄师叔把衰兰保护得很好。 亦或说,世上哪有那么多流血与斗争。 生活就是慢慢悠悠的生活。江湖就是快快活活的江湖。 师兄师叔天南海北恣意闯荡,带着一身尘土灰扑扑地钻进盗帮老巢那个小小的洞穴。 等着醉得意烧一桌热腾腾好菜,温一桌陈年的好酒。 等袖玲珑从房梁上翻身跃下,掏掏袖笼,变戏法似的亮出新奇的小玩意。 等着所有人围作一团,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自己此行的见闻。再齐声骂一句盟主,他又在追杀公羊弃!烦煞人也! 他本觉得这是人生的常态。有剑,有酒,身后是温暖与稳定,加一点快意的奇遇。 可白行玉过得是如何的日子呢。 哪有这样的活法呢。 那些人凭什么这样对待他呢。 杀意,被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涨潮一样压了下去。 “以后再也不吃苦头了,跟我成亲,以后的日子里只有弄弄花草,逛逛闹市……好吗。” 声音从手臂环抱间溢出,手臂抱得越紧,声音越颤抖,越沙哑。 古鸿意垂眸,又思忖,侠客的生活当然不能止步于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便补充道, “等住得无聊了,我带你走。我有天下第一的轻功,带你离那些坏人远远的。 天涯海角,千山万水,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出这些话,像承诺,也像赎罪。 他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轻功,步履如飞花,能把远山踏成脚下的顿挫。 可他跪在床边,并无处使出大成的轻功,万山的连绵只能在心间起伏。 这样的日子还有半年。身后是小窗,窗外暮春乱红飞逝,雪日还隔着半个花期。 他徒劳地握着那瓷白的手腕,作了支点撑住身子,还是伏下身来轻轻蹭着被褥。 “……我好想你。” 可这是白行玉睡去的第一日。 白行玉羽睫轻轻落着,听不见他所有的诉衷情。 * 金围带落尽时,盗帮众人便决定离开了。一是大家本就该各走各的天南海北,一如往常。 二是江湖联盟为剿灭盗帮又下了通牒,众人齐聚汴京,实在惹眼。 毒药师正收拾着打着补丁的小包袱,仔细检查那个补丁开了破了,及时找袖玲珑缝好。 背后忽起凉飕飕一阵风。 回头,原来是失魂落魄的师弟。他漂亮深邃的眉眼凝成了一团一团忧愁。 师弟垂下眼帘,轻声问,“师兄,五日,够我爱慕一个人么。” 毒药师淡淡微笑,答:“我不知。我没老婆。” 待师弟扶着美人尖紧紧捏着眉心,毒药师方揉揉他的头发,温声讲,“怎么只算五日呢。” “我们朝夕相处,其实只有五日。” 毒药师沉吟片刻,才缓缓回答,“那若是从你十二岁那年算起呢。” 毒药师只是轻轻笑笑。 师弟睫毛一抬,却又倏忽垂下,踌躇着张张嘴,却又哽住。 “师兄,我被困在那五日里了。我好想回去,再救一次风尘,这一次,我直接使轻功带他走。” “是我做错,让他伤神。我怕他在昏沉间都在伤神。” 毒药师垂眼,“衰兰,你没有做错。如今这样,已是很好的结局。” “……可我等不下去了。”师弟把头垂得很低。 “师兄,我原来是胆怯之辈。我日夜都在担忧,那些坏人会再来找我。” 毒药师抬眸笑笑,“你从来不怕疼也不怕死,怎么如今怕起梅一笑了。” 师弟气息紊乱地哼一声,蹙眉讲道,“我死便死了。可我怕他们,抢走他。” 毒药师叹一口气,一把揽住师弟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已揽不尽,衰兰已经长成宽肩窄腰的挺拔模样。 “那有什么,你就打过去,把他再抢回来。”毒药师语气仍淡淡,他想学醉得意那般土匪作风,便伸手拍了下大腿。 毒药师抬手一挥,“抢回来。” 师弟黧黑的眉宇整肃,和道,“抢回来。” 毒药师笑笑,挎上包袱便向师弟道别,跨出赭色小门槛,毒药师走走停停,又忍不住转身,对着师弟包在门框里小小一点墨色身影,举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口型: 抢回来! * 今年的雪来得很早。 这日,古鸿意照常守在白行玉床边,支着霜寒十四州盘膝坐着,恍惚间发现今日天色亮得格外早,不是暖黄的日光,而是雪亮的银光。 银辉打在那个人身上。 鼻梁精致,墨发柔亮。 古鸿意晕晕沉沉间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回首看一眼天色。 亮到天色尽头的白光刺痛了瞳孔。 古鸿意目力和听力本就比常人敏感许多,愣了许久,深瞳才慢慢缩回。 他撑起身来,提着剑出了西厢房。 门吱呀一开,新鲜寒气扑到鼻腔里。古鸿意忙合上门,替他拦风雪。 眼下,一地碎琼乱玉。 昨夜竟大雪。 大盗的听力居然失了灵。 他支着剑,听了一夜那人的呼吸。 古鸿意伸出那只不用剑的手,去接住雪绒,绒绒落到掌心,立刻化成了水珠。 今年早雪。雪大,但雪轻。 距他醒来还应有五日的。 距婚期还有十日。 捻去掌心的水珠,古鸿意对着掌心的疤痕眨了眨眼。 总觉得,早雪是个好兆头。 江湖联盟正派兵剿匪,此次声势颇为浩大,比古鸿意记忆中入盗帮那年的围剿还要浩大。 他本想带白行玉回盗帮老巢,可尘山已被联军包围。 天地宽广,他又没地方可去了。 千红一窟找到他,让他暂且按兵不动。 “大隐隐于市。我便是如此过来的。” 千红一窟凝神分析道,“你本就‘死’了,何况,你在汴京,至少有我作接应,若是此时带着昏迷的小白逃窜,反倒容易出岔子。” 他点头应允,又撩眼问道, “那十日后,我们的婚期到了,师兄师叔还来得及赶来喝喜酒吗。” 目光深深,很诚恳。 他真的在想着成亲。 古鸿意第一次见千红一窟叹气。 古鸿意已经不知多少个夜晚不合眼了。 如果有情况,立刻拔剑带白行玉逃。 虽然不知道该逃到何方。 千山万水。 但没关系,他们有两把剑。 好在今夜依旧平安。 早雪,是个好兆头。 应着雪色,古鸿意想起来,银汉三的那爿小店。 “大概雪日便能来取。” 古鸿意翻出那两张字条。 一张是据条,标明了取货时地,不错,今日刚好能取。 另一张,是白行玉的字句。 古鸿意拿剑尖沾了煤灰,在他的字迹旁也写了句子。 写完,端详一遍。 很满意。垂眼。 把据条收进柜子里,又仔细把房门和大门落了锁,安置好千红一窟的传讯黄雀, 做完一切,古鸿意巡视一圈,确认安全。 古鸿意这才放心提着霜寒十四州出了门,去找银汉三。 到了。 苍绿小牌匾也落了雪。 雪挂翠松,很可爱。 银汉三正倚门打盹。 “伯伯,是我。”古鸿意招招手,叫醒他。 银汉三一个寒噤,弹射坐起,“小古。” 他抚一抚心口。 古鸿意说明来意。 银汉三笑笑,“今日才过了一半嘛。”他伸了个懒腰。 “小古,你先找地方歇会,等伯伯做完。” 古鸿意乖乖照做。 从晌午等到天黑。 牌匾上雪积了一层又一层。 银汉三弱弱道,“小古,你先回家吃饭吧,伯伯今日能做完……相信我……” 古鸿意斜倚在掉漆的小红椅子上,那椅子太小,长腿折不下,别扭地屈着。 古鸿意抬眼看银汉三默默擦汗。 他温声,瞳孔带笑,“伯伯,想吃些什么。” 袅袅白烟在破落小店里升起。 炊烟和雪色一样的颜色。 银汉三夹一筷子牛肝,咬一口炊饼。 两眼发亮。“好。” 古鸿意在厨房里循声回头,朝他点头。 在盗帮,若醉得意不在,便是古鸿意给众人做饭。 简简单单嘛。 银汉三这小店虽破落,炊具什么倒是不缺。 不过,还是千红一窟家更齐全。 古鸿意垂眼。 真有点要成亲的实感了。 白幽人这点肯定比不上自己。 正出神,叮叮当当的银铁声落下,银汉三招呼道,“小古,好了,你来看看。” 银汉三领着古鸿意来到柜台前,台上赫然一件银器,却蒙着红绸,看不出是何物,但很大一件。 银汉三舒畅笑着,“看好。”便抬手拽下红绸。 一刹那,清辉压雪。 纷乱的花枝压着花枝。 桂花盘旋,拥挤,流水般环绕,圈揽。 纯银缔造的桂花冠。 银光映照着雪色,亮的古鸿意瞳仁涨涨。 其实他不知道这是何物。 但很美。 他伸手去碰了碰一条花枝,银器冰凉。 银汉三抬眼,见那双黧黑的眼睛完全呆了。 笑笑,“小子,你又不知道这是何物。” 银汉三缓缓道,“每年的武林大会,盗帮从不曾受邀,你也不曾见过江湖与你同龄的小侠客,更无机会与他们比试,乃至夺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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