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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璟彦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来,斜睨着他,道:“你若是无聊,就睡一会儿,好么?” 程不渔道:“我已睡得够多了。” 他光着脚,湿漉漉地踏上甲板,来到沈璟彦身旁坐下。 沈璟彦只觉得,他只要莫名其妙地挨过来,就一定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打算,遂往一旁挪了挪,道:“你又来做什么?” 程不渔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沈大皇子,你能给我讲讲皇宫里的生活么?” 沈璟彦回过头,道:“都是千篇一律的无聊事。” 程不渔道:“所以你更喜欢江湖,对么?” 沈璟彦“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程不渔虽是心里有些发怵,沉吟了片刻,却还是鼓起勇气问道:“你能讲讲你兄长是个怎样的人么?” 沈璟彦忽然眉心一震。他盯着程不渔,眼中似裹着朔风、夹着刀子,冷声道:“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的事?” 程不渔知道,这不善的眼神并非是针对他的恶意,而是一种揭开心底深埋的创伤之时本能的抵抗和防御。 “你是我的朋友,我想了解我的朋友,不行么?”他扬了扬头,笑道,“不过嘛,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不勉强了。” 沈璟彦回过头,眼神似柔和了一些,却还是沉声道:“我不愿意说。而且,我们不过是合作罢了。” 程不渔早就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便粲然道:“合作是不假,但能一路合作下去的,非得是至交好友不可。既然你不愿意说,那好!不如我来给你讲讲我和叶帮主,还有潇潇师父的故事吧!” 沈璟彦自知自已这打坐已是打不成了,便舒展了双腿,靠在船壁上,叹了口气,淡淡吐出四个字来:“洗耳恭听。” “那……你是想先听我和叶帮主的故事,还是想先听我和潇潇师父的故事呢?” 沈璟彦想了想,道:“潇潇师父吧。” 对岸延展着连绵不绝的金红秋山,山峦之间轻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而薄雾之中则还掩藏着几个若隐若现的房屋。 程不渔搓了搓鼻子,开口道:“我本是南魏的一个小乞丐,受云水盟前任盟主的结拜兄弟之托,才得以拜入丐帮师门。” “江湖第一快剑,永夜剑宗李怀星?” “正是。我幼时,与他在南魏有一段江湖历险,他见我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便引荐我到了北辽丐帮,还特地嘱咐丐帮一定要善待我。” 沈璟彦叹道:“原来你也是南魏人。” “是呀!这样看来,你我还算是老乡!” 程不渔笑道,“按道,我见了你,是不是还应当对你下跪叩首,大呼三声殿下千岁?” 沈璟彦顿时哽住,有些无措道:“身在江湖,便不必了。” 程不渔似笑非笑看着他,他总是格外喜欢观察沈璟彦的神态表情,然后猜测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如此,你又如何成了楚盟主的义弟呢?”沈璟彦问。 “楚盟主乃李怀星的徒弟,又是我师父的至交好友,所以对我也格外关照,我二人又性情相投。他说他也是无父无母,能有个兄弟是再好不过的了,所以,我俩就成了兄弟。” 沈璟彦微微颔首。这江湖之上,有个体贴自已的兄弟,的确是要更好些。 有前盟主的拜把子兄弟,江湖第一快剑永夜剑宗李怀星作保,又是丐帮少主的独苗徒弟,还是云水盟盟主的义弟,云水盟和丐帮又都受北辽朝廷的庇护,这样一路算下来,程不渔的身份背景,在北辽江湖之中可当真是实打实的硬。 程不渔继续道:“自打九岁那年我到了丐帮,丐帮上上下下,从帮主到师兄弟姐妹们,无一不骄纵着我。无论我想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大家都会顺着我,依着我。我师父叶舟就更不必说,我就算是要那天上的月亮,他也定然会为我去摘。” “他们不会嫉妒你么?”沈璟彦疑声道。 若是在皇宫之中,有哪一位皇子受到皇帝这般的偏爱,那么他将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但程不渔却瞪大了双眼,惊讶错愕道:“嫉妒?为何要嫉妒?我们师兄弟姐妹都是孤苦无依之人,大家都互相扶持,相互照顾。他们对我好,我也加倍对他们好,从未有过嫉妒。” 沈璟彦忽然自心底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是羡慕还是敬佩?亦或者……难道他是在嫉妒程不渔么? 提起丐帮之中的往事,程不渔只觉得充满了幸福和自豪,整个人就像掉进了蜜罐子一样,满心满眼全是感激和怀念。 他忽然顿了顿,道:“大家都惯着我,只有一个人除外。” “余潇潇?” “对!”程不渔一拍大腿,笑道,“就是潇潇师父!她是丐帮‘叫花拳法’的唯一传人,对我非常严格。别人惯着我,她便要揍我。只要我练功不认真,她便要对我动手,而且每揍我一次,我的屁股就要肿上好几日!” 沈璟彦轻笑了几声,摇了摇头,“幸亏有她。” 程不渔笑道:“但是,每次她打过我后,却都会带着糯米丸子和叫花鸡来看我。想来,她虽然揍我,但也是一种对我好的方式吧?天底下的师父都不相同,而她就是那种越是爱护你,就对你越严格的人。” 沈璟彦静静看着他。 他的眸中闪耀着一种兴奋而期待的光,仿佛这一趟江湖之旅结束后,回到丐帮中,他仍会见到余潇潇,余潇潇仍会像往常一样严格对待他,仍会带着他爱吃的食物去看望他。 “如果没有潇潇师父时常监督我,师父传授给我的那些功夫,我怕是不知何时才能练会,我这个人也不知何时才能真的长大。” 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了下去,轻轻一叹,道:“只可惜,那样的时光,以后不会再有了。” 一片落叶悠悠飘落在水面上,仿佛一只小小的船儿,随着水波,愈飘愈远。 沈璟彦也垂下眼睫,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他认认真真想了又想,终于是开口道:“你已经长大了。” 程不渔望了他一眼,忽然粲然一笑,道:“是啊!我若再长不大,也太不像话了。” 他似觉得有些冷,便穿上了鞋袜,盘起了腿,继续道:“至于叶帮主……我师父教给我丐帮棍法、绝学、体术,潇潇师父教给我‘叫花拳法’,但叶帮主教给我的,却从不是这些。” 沈璟彦奇道:“那他教给你了什么?” “做菜!”程不渔喜悦道,“叶帮主的厨艺堪称天下一绝!我敢打赌,这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做饭能比叶帮主的饭菜还要好吃!” “这我有所耳闻。”沈璟彦点了点头。 “叶帮主隔三差五便教我做菜,我爱吃的几样菜,他都教给了我。他告诉我,对丐帮弟子而言,日后闯荡江湖,会做菜也是一门功夫和手艺,是能让人行万里路的!他说下个月我生辰之时,便会教我如何去做叫花鸡……” 他原是滔滔不绝,可声音渐渐越来越小,到最后,便已经停住了口,不再说了。 见他的神色愈发不对,沈璟彦忙道:“你很喜欢叫花鸡么?” 程不渔抬眼道:“那可是我毕生最爱!” 沈璟彦道:“既如此,下个月,我们便一起研究研究如何去做叫花鸡,如何?” 程不渔的眼睛忽然迸发出迫人的光芒:“果真么?你尝过了那叫花鸡,是不是也觉得,那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是。” 沈璟彦点了点头,虽然在他心中,世上第一美味仍是糯米丸子。刚想到这里,程不渔忽然又道:“你可知道,为何我说糯米丸子才是‘天下第一美食’,而不是叫花鸡么?” 这个问题恰巧问到了沈璟彦的心坎儿上。他认真道:“为何?” 程不渔嘿嘿一笑:“因为糯米丸子个头小,方便携带,一口一个!你说,边走边吃,是不是很方便?” 沈璟彦想了想,道:“可是叫花鸡也能边走边吃。” 程不渔摇了摇头:“它虽也能边走边吃,可吃的时候还要吐骨头、用手抓,实在是没有糯米丸子吃起来方便。” 这般综合考量起来,的确是糯米丸子更胜一筹。沈璟彦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秋色萧萧横长岭,江流潺潺映丹枫。 二人忽然沉默了。 良久,沈璟彦似下定了决心,终于抬起头来,“我……” 可这“我”字刚说出口,程不渔忽然跳起,指着远处朦朦胧胧的一座瘦长山峰,惊道:“你看,那是什么!”
第24章 鬼谷祈雪阵 沈璟彦住了口,顺着程不渔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一座极其瘦长笔直的山峰直直穿入霄汉,掩入云层,根本看不到它的顶端究竟在何处。 原本周遭的山峰已经算是高耸陡峭,可与这奇异的山峰相比,却也显得格外矮小。就连它周遭的云也仿佛被拆散了一般,一块一块毫无规则地凝聚在了一起,云中还隐隐约约闪着电光。 沈璟彦目瞪口呆,竟直接站了起来。 越靠近这座山峰,头顶的云便越密集,也变得更加阴暗。 只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二人头上便已经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好奇怪的山,我在荆襄一带生活这么多年,竟然从未见过它,更从未听人提起过!”程不渔瞠目结舌,讷讷讶然道。 沈璟彦忽然警惕起来:“你说你从未见过?” 程不渔愣声道:“不错。” 沈璟彦思虑片刻,沉声道:“我们恐怕,是进了大阵了。” “什……” “么”字还未说出口,头顶忽然一道惊雷炸响,这雷看起来离他们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云也近得仿佛可以伸手撩拨。 紧接着,船下的江水似猛烈震动,竟然开始迅速凝结收缩,汇集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不好!”程不渔急忙扯住狗蛋,扭头对沈璟彦大喊道,“要变阵了!” 葫芦船仍然不受控制地被拽向那湍急汇聚的江水中央。 头顶的狂风大作,暴雨不住倾泻如瓢泼,身下的江水浪涛汹涌,葫芦船再也支持不住,竟被掀翻倒扣在水面上。 沈璟彦抖出长枪,刺入江底突出的河床。 他一手紧紧攥着长枪,一手死死拉住程不渔,冰冷的江水灌入二人的领口袖中,又侵入口鼻。 江水汹涌翻滚,仿佛要将他们拉扯撕碎。 奇怪的是,这江水每侵入到一寸肌肤,肌肉便会僵冷麻木,逐渐失去力气,仿佛这江水之中掺杂了什么绵肌化力的药物。 渐渐地,二人的身体越来越僵硬,头脑也越来越模糊。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便都随着波涛被卷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模模糊糊地传来一阵吭哧吭哧的喘息声。 程不渔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缓缓睁开眼来,狗蛋正立在一旁,不停地舔舐着他的面颊,温热的鼻息呼在他的额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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