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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意味着,没有时间留给燕羽衣整理明珰城,他得在洲楚正式返回朝堂,与西凉重新争斗时,迅速赶往茱提镇压当地矿场。 这不仅仅是兵力的问题,西凉或许会因此被激怒,触底反弹,不顾一切地摧毁朝廷。 燕羽衣沉声:“我会留在明珰城。” 计官仪平静道:“什么意思。” “现在边塞有高嘉礼支撑,如果此人可靠,日后我会将一应事务交给他去办。” “他手底下的兵,也是多是燕氏的军士,你们家的家臣,能听得了外人的话?”计官仪泼凉水。 的确有这个问题,但有问题便不做吗。 燕羽衣从随身的锦囊中,掏出一枚精巧的印章。 精铜铸造,龙纹虎身,一分为二。 是虎符。 计官仪神色微动,略撑起身体。 “我很早就想过,如果是家主,遭临此难会如何。但浣竹溪走一遭,那日同计官大人恳谈,倒让我有了别的念头。” 燕羽衣语气很轻,表情前所未有的诚恳,态度也是虚心求教。 “因家主的放纵,致使澹台皇族并未善待计官奇大人。也是家主的只手遮天,导致整个澹台皇族陷入权利被架空的境地。” “那是他想要的,然而并非我所愿。” 燕羽衣只是想自己生活的这片大地,能够迎来永久的安宁,他因此而战,却也因此陷入迷局。 “因燕家威势,导致军中富有才能得将领不得重用,此乃危及国本。” “如果有可能,我想将将军府的权利彻底分散,唯有百花齐放才能迎来春天。” “西洲的凛冬太寒,我不喜欢。” “……” 被青年澄澈的目光注视,或许是因为太过纯净,计官仪忽然有些不适应。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燕羽衣,你背叛了所供养你的士族。”
第42章 背叛与否,皆由心证,燕羽衣不在乎这些。至于其他人如何评价,那都是他们的事。 况且,只有士族才更明白,究竟如何榨取,那些平民们仅存的价值。 “我说过,我忠的是君。” 不能让景飏王等太久,燕羽衣扶着桌角起身,准备离开,缓缓道:“侍奉君主,忠于洲楚,从前敬重士族,不过是朝廷必须采用的手段而已。” 事到如今,维系西洲内部的人望,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自然得抛弃士族,推举寒门入仕。 计官仪倒也没有劝慰燕羽衣的意思,只是提醒他小心而已,闻言便也提起衣摆,与燕羽衣同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而行,计官仪在第一道门槛前停下,说:“希望你我能尽快在明珰城内见面。” 再多的祝福,也比不过计官仪寥寥数语。 那边,萧骋见他们告别,也抬脚向燕羽衣走过来,燕羽衣颔首,开口:“计官仪,要活着。” 计官仪神色疲倦,轻轻打了个哈切,道:“戏已开场,望君珍重。” - 返程,浣竹溪如旧,辽远幽静,燕羽衣仰头环顾竹林,抵达此地半月,但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欣赏风景。 十几年的人生,他没什么机会驻足欣赏,如今想来,确实是有些无趣乏味。 故而放慢脚步,享受这最后的安宁。 其实就算两朝正式宣战,也仅仅只是边塞闹得轰天响。 那里地势简单,大多一马平川,是军队最好,且最快能分出胜负的地方。 恶劣的气候催化战局,往往个把月,便可较之高下,且对平民影响较小。 “有把握吗。” 萧骋忽然说。 燕羽衣:“契约已定,洲楚自然会印证诺言。” “我是说你。”萧骋挑了挑眉,对燕羽衣的回答显然有些不满意。 “有没有人说过,燕大人似乎从来都没有正面回应的习惯。” 燕羽衣不置可否,也学萧骋的语气,道:“于大宸而言,只需等待结果即可,殿下又何必问得仔细呢。” 战场杀伐,刀剑无眼。 即便身旁的男人话未尽,燕羽衣也知道他心中念头。 他还要他活着,要他完好无损地回到明珰城,成为他手中真正的棋子。 青草香混合着浓郁的竹味,卷起一地潮湿,燕羽衣踩着竹梢滚落的碎阳间隙,余光扫过萧骋,发现他也在观察自己,遂不动声色地挪回视线。 每每离开明珰城外出,家主都会赠茶一杯践行,久而久之便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本是温情,但燕羽衣更愿意理解为断头酒。 以茶作酒,喝好上路。 他不知自己此行是否是生命的最终,却也明白,每一次提剑上阵,都得抱着战死沙场,虽死犹未悔的决心。 “是真心的吗。”燕羽衣随口问。 萧骋展开手,镶嵌着黄玛瑙的琉璃瓶,静静躺在掌心。 他说:“如果心脏疼,便服用一粒。” 燕羽衣接过,将琉璃瓶凑在耳边晃了晃,没什么声响,可见药丸塞得满当当的。 “谢了。” “明日启程?”萧骋又问。 燕羽衣点点头:“城门开了就走。” “南荣军行装齐备,会直接前往琥珀营所在的照金关。” “将领是谁,我认识吗。” 这是南荣军自行调派,萧骋也不大清楚,这已并非他所涉及的机密,道:“按照我们所约定的,南荣军遣两队出发,一队应是南荣王南荣遂钰带领,从与大宸接壤的边境打起,一路朝明珰城推进。” “而将军府则从照金关开始,逐渐往回打,两军在敖城交汇。” 这种打法条件苛刻,却由燕羽衣这边提出。 为的是快准狠,打得西凉措手不及,分散他们的兵力与注意力。 但实行起来难度极大,要求双方严格掌控时间,务必同时取得胜利。 “做得到吗。”萧骋停顿片刻,忽然低声问。 燕羽衣瞥了萧骋一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虽知萧骋不是怀疑自己的能力,但还是莫名被他这幅态度惹得心中不悦。 再出众的将领,手底下也得有鼎力的士兵,南荣军的实力有目共睹,前提是派来的将领,愿意听从燕羽衣的指挥。 燕羽衣抬起一直藏在袖袍间的手,快走几步,而后调转方向,面朝萧骋行礼。 “望君珍重。” 这是计官仪对燕羽衣的告别。 萧骋眸色深沉,望着燕羽衣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由淡然转而凝重,最终像是松了口气般,勾唇笑起来。 “珍重。” 男人仍旧风度翩翩,正似燕羽衣从火光冲天的明珰城中,带领太子逃出来的那夜。 尊贵,矜持,气度不凡。 燕羽衣没见过他狼狈的模样,但他已经目睹过燕羽衣的数度失控。 客栈彻夜未眠。 渔山带领近卫,将前后院团团围住,连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唯独看到身怀单字“燕”的令牌的人,予以通行。 这些风尘仆仆,面庞陌生,身着深紫劲装的燕氏家臣,在严钦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将行装搬上马车。 他们的都是严钦这半年,从各地寻回的暗卫。 现在人手短缺,便选拔身手矫健的,由暗转明,跟在家主身边办差。 “看来燕家的情况还不算糟。”萧骋旁观全程,提着酒壶来到窗前,另外那只手,指尖夹着两个空酒杯,放在燕羽衣眼前晃了晃,问:“喝吗。” 燕羽衣已换上便于行动的骑装,长发利落地束起,扎成一条马尾。耳饰也都收起来,放回匣子里去,只简单用米粒大小的银质耳钉代替。 衣衫浅紫,袖口滚一圈银色云纹。名唤雷霆的长剑,紧紧扣在腰后的蹀躞带中,与其平行的,是身约一尺,形制状若斩马的短刀。 短刀与雷霆剑平行,贴着燕羽衣的腰窝。 燕羽衣左手搭在刀柄之上,食指轻敲,偶尔张开五指做简单的抓握。 面对萧骋的邀请,燕羽衣拒绝道:“即将启程,还是殿下自行享用吧。” 酒气香浓,却随风而散,萧骋喝酒易上头,双颊浮起一层薄红。 他语气极轻地说:“那年你便是用这幅神情,护卫太子进宫求亲,怎么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改变。” 即将远离萧骋,燕羽衣的心情极好,也不介意同他浅聊几句从前。 他似笑非笑,说:“大宸境内,自然严阵以待。” “现在呢,面对本王也是吗。”萧骋问。 远处装箱完毕,严钦带人做最后的统计,他捧着名录勾勾画画,偶尔对身边的同僚们说几句。 燕羽衣道:“实话说,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 “萧骋,我们原本就该没什么话说。” 被萧骋捡回去的半年,燕羽衣始终活在他的势力笼罩之下。 尽管他们已经做过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数次沉沦失态,但他仍旧不了解萧骋。 就像萧骋根本没问他,他究竟喜欢什么。 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左右他人的生活,这就是萧骋的蛮横作风,强势霸占着燕羽衣的全部。 “我们只是对彼此感兴趣而已。”燕羽衣喉头滚动,舔了下干涸的嘴唇,解开缠绕在手腕的五帝钱。 萧骋的视线跟随燕羽衣,面无表情。 良久。 燕羽衣将沾染温度的钱币,轻轻放在窗台旁的小几前,打算再对萧骋说些什么,想到他在自己体内种下的那道,随时能要命的蛊毒,便都憋了回去。 而萧骋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 男人回以沉默,只是喝光了那壶烈酒。 这样就很好,不必虚与委蛇,再绞尽脑汁说那些违心的话。 明熹降至,整装待发。 燕羽衣利落上马,车队摇摇晃晃驶离小镇。 严钦见自家主子兴致不高,以为是没休息好,回头见景飏王立于门前,便说:“主子,景飏王今日的态度好生奇怪。” “是吗。”燕羽衣倒觉得清净。 可能是见惯景飏王的行事作风,人骤然变得正常,倒显得不那么正常。 严钦想了想,说:“大夫已经找好了,是之前与属下同在一处受训的同僚,三日后便能与我们同行。” “怕吗。”燕羽衣忽然偏头,淡笑道:“掌握机密要闻,是朝中看不见的战场,现在要去见识尸山血海,得做好十足的准备。” 严钦立即大声:“不怕。” 有信心自然很好,燕羽衣挑眉,却未将严钦近乎于宣誓般的言语当真,因为—— 一月后,照金关。 战后,西凉与洲楚双方,默契地收拾着各自的战场。 “呕!!!” 严钦在搬运第六十八具尸体后,终于被尸臭熏得满脸是泪,忍不住当场哇哇大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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