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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羽衣其实从未真正地独立过。 对于朝廷的事务,先前有家主打理,府内的鸡毛蒜皮也不必插手,燕羽衣只要做好燕氏的剑,只是坐镇边塞,便可震慑敌人。 萧骋的帮助对于那个阶段的燕羽衣而言,的确是弥足珍贵的安慰,他需要有人做支撑,也仅仅只是支撑而已。 他在兵荒马乱的剧变后,留给自己接受落差的时间。 燕羽衣握紧雷霆剑,面对萧骋阴云密布的脸,道:“萧骋,你不能把我当南荣遂钰。” 南荣王府的稚子自幼皇宫长大,因此成为皇帝掌中之物,显而易见,萧骋似乎也想学皇帝,复制一个完全依赖于情感的将门之后。 “我不会受任何人摆布。” “包括所谓的同心蛊。” 今日过后,洲楚重回朝廷,萧骋的意图必将逐渐显露,燕羽衣自嘲自己好日子到头,但也并不愿意完全受人摆布。 随遇而安非他性格,逆流直上才是燕氏儿郎。 “我不是谁的宠物。” 燕羽衣喉头滚动,道:“我是个人,萧骋,你有把我当人看吗。” 此话出口,某种郁结于胸的不忿骤然消散,这是燕羽衣想对萧骋说出口,却碍于战事很难亲自言明的质问。 边塞缭乱,他在大漠孤烟中静坐,将狸州城的思绪尽数摊开来,在线团般纷乱的回忆中找到最先的那个线头,逐条梳理,才发觉自己对萧骋的房中,何尝不是对那些年严苛的少主规矩的背叛。 他想要通过刺激,倾泻这些年的不满。 而选择的叛逆对象,是大宸的亲王。 “世上有很多人不被当人,而你也是不把那些人当人的受益者,燕羽衣,你没有资格评价本王的行为。” 萧骋自然不是被动挨骂的那方,开口讽刺道。 “既如此,被他人利用又何妨?难道本王没有信守诺言,助你重回明珰城吗。” 是啊,他们都信守各自的承诺,才有今日站在皇宫的这场会面。 奇异的,燕羽衣并不感到愤怒,他好像只是在陈述,尽管明白他不会从萧骋这里得到分毫的回应,甚至还会与他因意见分歧而龃龉。 那场在狸州的情谊,是夜里才有的梦乡。 他指腹仍存萧骋皮肤的余温,嘴唇也知道被他亲吻的柔软。 但萧骋并非同道中人。 萧骋捉住燕羽衣的手腕,将两个人的距离只余半寸,眼神代替语言,肆无忌惮地倾泻,碍于他身份而不便脱口的脏话,并结束这场于局势毫无意义,简直是在浪费时间的对话。 “去带着你那个废物主君登基。” “本王提前祝贺燕将军,终于如愿以偿,继续权倾朝野。” 【📢作者有话说】 看吧,都说了你不要学你哥,你哥和你情况不一样。
第50章 若从前被他人恭喜,燕羽衣自会回以礼貌。但如今经历家破,燕羽衣却再也露不出笑意,只觉寒凉顺着脊骨爬入五脏六腑。 萧骋要利用自己,他一直都知道,甚至做好了反抗,或是不反抗的准备。 比起被口是心非的恭维,或许他更愿意与萧骋唇枪舌剑,至少那个时候的彼此是真正坦诚。 “接下来要做什么。”萧骋岔开话题,有意与燕羽衣讨论些不那么令他们关系紧张的事情。 燕羽衣眸光流转,要做的事太多,于是问:“王爷的意见呢。” 萧骋倒也没见外,道:“澹台成迢撑不了太久,尽快召集群臣宣布禅位。” “我以为你会让我回府歇息,整装后再拾掇朝臣。”燕羽衣说。 萧骋:“明珰城内的燕氏族亲都死光了,回去做什么?” 燕羽衣脸色铁青:“……” 戳人痛处,撩人长短非君子所为,好在萧骋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当场翻脸难免引人注目。 光是这么一会,便已经有人往他们这边张望,还是与大宸亲王保持距离比较好。 被人正面挡着,燕羽衣调转脚步,回身从背坡下。 他轻松地两三步落地,又听见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对了,之前没来得及问你。” 萧骋道:“他人面对亲族离世,总要哭个几日以表哀思。燕将军在府中没有什么亲近之人吗,本王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哀悼。” 燕羽衣浑身被血浸染,风一吹,布料贴着皮肤竟有些凉,他随口答:“我偷偷躲起来哭。” 背对萧骋,燕羽衣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略等了几秒,估计萧骋也没话要问了,便快步朝金殿走去。 澹台成玖被安排在那里躲避,有严钦在,燕羽衣倒不愁他的安危,况且他本来也没打算竭力留住澹台成玖的性命。 金殿。 这里原本是朝臣大展宏图,畅所欲言的地方,但此刻,所有人灰头土脸地席地而坐。 太鹤楼学子在计官仪的带领下,倒是井然有序地互相分享食物与水。 自始至终未露面的李休休,正守护在一名头戴斗笠的瘦削男人身边。 他们离人群几米远,所在角落并不起眼,学子们久居学堂,眼力见自然与混迹官场耳朵朝臣们天差地别。 只要有官员在此,必定察觉瘦削男人身份。 燕羽衣踏入金殿,便直接锁定李休休,快步向他们走去。 “太子殿下。”燕羽衣毫不犹豫地跪地行礼,压低声音道。 他与李休休对视,李休休无声颔首,算是打过照顾,旋即提起衣摆挡在他们二人身前。 澹台成迢掀开斗笠半边纱帐,露出病态非常的脸。 眼瞳处深陷,皮肤呈现衰败的棕灰色,浑身萦绕着的药气几乎熏得燕羽衣无法呼吸。 不,他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看到澹台成迢这张脸才有种窒息的感觉,还是因气味过于刺鼻。 或许两者都有。 洲楚的太子澹台成迢,不该是这般落入尘埃的模样。 至少……至少他该坐在那里。 燕羽衣蜷起五指,微抬下巴装作不经意,眸光却扫过那张已被搬回殿内的龙椅。 被沾染了血与泥的至尊之位,似乎失去从前那般的光华。 这是皇室权威的证明,无人能撼动其存在的意义。 代表帝皇的所有物件,天然地沾染威严,有见物如见陛下亲临的权威。就连燕羽衣自己,也曾是被其震慑的一份子。 可那些好像都随着火焰消散,变得不再高高在上。 “小羽。” 男人轻轻一声小羽,打断燕羽衣逐渐飘远的思绪,他立即回神,认真道:“殿下。” 澹台成迢嗓音像是年代久远的朽木,明明人还年轻,吐露的声线却苍老得令燕羽衣心中一痛。 他将称呼唤作小羽。 澹台成迢用枯槁的手拍了拍燕羽衣的手背,心情倒极好,说:“这幅身体总算撑到了回明珰的时候,有计官仪在,想来你不会在那些文臣面前受委屈。” “他们才该担心自己说错话。”燕羽衣目露凶光。 澹台成迢笑笑:“不要总想着用武力解决问题,你知道的,我们就是在这里被人使了绊子。” “得人心远比威胁有用。” “燕羽……燕氏的上一任家主,或许远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目的单纯。”澹台成迢顿了顿,说:“我知道你信任他,所以刻意忽略这两年的所见所闻,皆不愿将其当真。” “如今班师回朝,便不该再将其作过眼烟云。” “我知道。”燕羽衣唇齿苦涩,任由澹台成迢用帕子擦拭自己的手。 丝绢被锈红侵占,从纯白至脏污,他掌中却并未洁净分毫。 君臣之间本不该如此亲昵,但澹台皇族自始至终给予燕氏绝对的信任,才令这份感情代代流传。 燕氏之福,亦是祸患。 澹台成迢呼吸忽然粗重几分,紧接着费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燕羽衣连忙扶住太子,撑着他的身体,腾出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男人的体格与骷髅无异,瘦得硌手。燕羽衣喉头再度哽咽,在澹台成迢逐渐平复前,强行抑制住了情绪。 比起支持洲楚的朝臣们,燕羽衣对澹台皇室的感情更纯粹。 他只是喜欢在先帝膝下学习,无论是案牍功夫还是纵马骑射,先帝都比他见过的先生们要和善、包容得多。 明明是帝王,却与生俱来拥有怜悯,待人接物挑不出差错。 也正因如此,这对父子才在尚武的西洲,被将善意当做懦弱,脾性内敛称为庸碌。 在澹台成迢的注视下,燕羽衣深吸口气:“那日在狸州,以剑锋指向殿下,是臣的错。” 澹台成迢:“你不说,我都要忘了那事。” “小羽,其实我们都明白,像我这样的性格能够做太子,全凭倚仗父皇,受燕氏扶持。” “因此,才给了他人可乘之机。乃至于百姓水深火热,亦被瞒天过海,身处高处浑然不觉人间苦楚。而你,也是一样。” 说话间,到了太子用药的时候。李休休拿来热水兑汤药,燕羽衣用勺舀,一点点地喂给澹台成迢。 汤药苦涩,澹台成迢却喝得面不改色,甚至还有心情逗燕羽衣笑。 “你是我们之中体质最好的,寒冬腊月光着膀子去滑雪,每次都能扛着彩头回来。” 是啊,燕羽衣无奈,也不知谁开的先例,将滑雪彩头定为半扇猪肉。 用金银珠翠不好吗,为什么非得送吃食。参与滑雪的都是富家子弟,谁家会缺这个。 燕羽衣:“从前我只顾打仗,以为只要为洲楚带来胜利,百姓就会安居乐业。” “但其实百姓却并不这么想。” “他们因势力争斗,官宦压迫而叫苦不迭,那么我的胜利对他们来说,就是追名逐利,并非什么造福西洲。” 澹台成迢耐心引导:“扶持澹台成玖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为君者看待天下的角度,与武将差别极大。而要想从听命君主的将军,成为久居朝堂凭唇枪舌剑挥斥方遒的权臣,二者之间无法度量其中难度,亲历方知艰辛。 “想做权臣,还是征战八方的将军。” 燕羽衣垂眼,忽然想叹气,但他不敢,他怕自己这口气一旦舒出来,便没有心力再待在这个物是人非的明珰城:“我什么都不想做,我以为……我以为自己永远都能在边塞跑马,为西洲守住边境。” 话音刚落,澹台成迢抿唇,忽然极其温和地笑了:“没有臣子会不愿意位极人臣,小羽,澹台成玖登基后,你要与他保持距离,可以替他出谋划策,但不要为他做决定。” “无论谁成为皇帝,手中掌握权力,都不会允许身旁的臣子对自己的行为指手画脚。” “我知道这些你都明白,但知道和真正着手去做,中间横隔着的外物牵绊,很难令人清晰地认知决定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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