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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透过铜镜,燕羽衣瞥见屏风外人影晃动,正在朝这边走来,遂继续道。 “他们会一点点地杀了我。” “而西洲百姓,也将会在合适的时间,杀了所有踏入西洲境内的大宸人。” 茶饵面露惊恐,踉跄着后退几步,小腿嘭地一声撞在躺椅旁摆放着的脚凳上,登时吓得大哭。 “欺负不了本王,便拿小姑娘开刀,燕将军此举未免过于幼稚。” 萧骋这会耳朵没好,虽听不见燕羽衣对茶饵说了些什么,但到底也能猜测几分。 燕羽衣回身。最后那句话是对萧骋说的,但萧骋似乎并不在意。前几日他做什么都惹得这位景飏王怒意难消,怎么下了场雪忽然脾性大改。 “幼稚?”燕羽衣微笑:“与我同龄的世家子弟现今还在书塾读学,意欲考取功名。他们尚还年轻,怎么,仅仅只是因我比他们早一步入仕,便要学王爷故作老成吗。” “哦,忘了。” 燕羽衣掩唇轻声:“王爷哄骗家妹唤作哥哥,可论辈分,当是叔叔方才恰当。” “对么。” “阿骋叔叔。”
第6章 萧骋已经肉眼可见地生气许久了,从后厅再至后山,一路拉着脸。 “喂,离我那么远干嘛。” 燕羽衣穿好冰棱,抬头看离人自己八丈远,扬声道:“至于吗。” “燕将军,这是护具。”渔山带人走过来,将与冰棱配套的护具放在燕羽衣脚旁。 燕羽衣收回目光,问:“西洲将滑冰滑雪所用器具统称冰棱,你们大宸叫什么,我记得是……木马,对吧。” “是。”渔山答。 大雪封山,前山石阶被冰冻得滑不溜秋根本走不了人,但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西洲百姓,学会了与自然对抗,在严寒之中开辟新的道路。 雪中滑翔,冰面行走,生存技能在岁月更迭中刻入西洲人的骨血,变得与生俱来。 “你家主子会滑雪吗。”燕羽衣接过护具却并未使用,既然萧骋不来,他便亲自过去关心又如何,毕竟太子还在人家手中握着,是死是活都是问题。 萧骋身边围着三个护卫,其中两名整理他脚底的冰棱,另外那个仔细佩戴护具。互相配合熟练,显然是做惯了的。 “王爷确定要在这种天气滑雪下山吗。”燕羽衣道。 萧骋:“怎么,将军不愿?” 即便是外出经验丰富的西洲人,也不会在暴雪降临前出门。燕羽衣不信萧骋这般小心翼翼的人,没有提前计算过天气。 除非有必须下山的理由。 于是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点点头说:“老实说,的确有些害怕。” “怕什么。” 萧骋活动脚踝,起身穿着冰棱向前走了几步,略微调整束带松紧。 “自然是怕有命下山,没命上山。” “善于使用护具会保你小命。”景飏王面无表情道。 这会雪又比方才大了不少,被无情丢在雪地里的护具悄然覆盖了层薄薄的新雪。 他们所面对的方向,是条宽阔平整且一览无余的大道,工匠在修建山路时,特别减少弯道,并加以两米高的护栏,周围灌木丛生,即使人在滑行中不慎失去控制,有天然与人为的减速带,也能稍加提高存活几率。 燕羽衣耳朵耳朵尖冻得通红,仰头简单判断了下太阳的方向,并习惯性地深深吸了口凉气,饭后倦怠的精神立即被提至顶峰。 既然景飏王此刻心情不佳,那么下山后再说吧。 狂风盘旋至上云霄,寒流翻江倒海般瞬间席卷而来,雪粒坚硬尖锐,被风含着,强硬地扑面阻挠视线,天地缭乱,山海此间共苍茫。 燕羽衣侧耳仔细倾听风声,半晌,双眸骤然散发出远比星辰明亮的灼热光彩。 “景飏王,大宸固然强大,但也不得不承认。” 他回头望向萧骋,做了个“紧跟”的手势,等不及萧骋磨磨蹭蹭再答他,转过身飞快奔向右侧十几米的料峭山崖,拇指与食指环成圈,抵着下唇,双腿屈起作向外俯冲状。 风向最佳,时间恰到好处。 一声嘹亮哨音,年轻将军倾身拥抱此间坤灵,身影如雷霆乍现穿破云霄,山谷回荡青年畅快洒脱的呼声。 “西洲人——“ “永远征服暴风雪!!!” 萧骋:“……疯子” 自古以来,大宸与西洲共同流传着这么一段话:从大宸人的视角来看,西洲人做事,身上总有股近乎于癫狂的兴奋,毫不含蓄地讲,比真正的疯子多了那么点属于人的理智,可他们似乎经常喜欢摒弃理智。 而西洲人则认为大宸人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当今世道,自然是有勇气的人先享受胜利果实,品味最甘甜的美酒。 “为什么不走大道。” 萧骋气喘吁吁。 “小道更近。” 燕羽衣在山下等待许久,卸掉冰棱,甚至抽空堆了个半人多高的雪人,景飏王才姗姗来迟。 对方表情并不好,但燕羽衣也懒得瞧他脸色,毕竟西洲冬日行军千里全凭冰棱,若连深入密林飞跃悬崖的勇气都没有,何必参军。 “西洲人烟稀少,看来都是摔死的吧。” 久违的滑雪真是令人身心舒畅,英明神武的燕将军选择短暂接纳景飏王差劲至极的态度。 来到萧骋面前,燕羽衣将腰间的水袋递给他,道:“小口喝。” 水袋友好地放在萧骋跟前,人却一动不动,显然不打算承他的情,燕羽衣手悬空了会,也没生气,并且对自己满意地点点头,主动单方面肯定“向萧骋表达友好”的举动。 滑雪算是激烈运动,若想防止体力流失,及时补充水分最为重要。 仰头饮尽,燕羽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了几步,问:“是去敖城吗。” 西洲皇都明珰下辖两城,敖、珞两城。 明珰城内属皇室宗亲,天家贵胄所居,故而也有人将皇宫大内直称明珰城。 敖城与珞城平行并立,城与城之间间距最长二里,三城共同组成等边三角状,百姓可在宵禁前于三城之间徘徊。 明珰城汇集整个西洲繁华,商贾富户只要缴纳足够税额,即可获得明珰城内居住的资格。敖城则多集市,百姓大多聚集在敖城。 “斛录寺离敖城三十里,至少明日才能到。”风雪交加前行困难重重,对体力考验太大,燕羽衣说:“四个时辰后日落,想好住哪了吗。” “燕大人久居明珰城,难道燕家没有什么暗桩所在之处可供落脚吗。” “景飏王在明珰城外徘徊,难道没个捡漏盘存筹码的地方吗。”燕羽衣拒绝回答。 “有。” “带路。”燕羽衣意外萧骋诚实,抱臂淡道。 仅凭牢里过那两招,根本无法判断萧骋武功如何,在燕氏的情报中,萧骋成为送亲使前,“先聪妙皇后之子”短短几个字,便是此人所有的概括。 大宸有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皇帝,西洲细作潜入大宸皇都多年,也未带回一张景飏王的画像。 现在轻而易举地与此人交谈,燕羽衣倒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和萧骋一前一后,尽量贴着小路走,天黑前来到一处藏在密林中,并不起眼的小木屋。 搭建简单,甚至称得上是粗糙,大抵是巡林员短暂歇脚的地方。 萧骋抬手从发间拆下素钗,对着铜锁摆弄了会,锁眼咔哒一声,男人自然而然推门而入,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遍这样的事。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燕羽衣没有擅闯他人内室的习惯,更何况是撬锁这种行径。 萧骋真的是个亲王吗,唯有流寇匪贼才干得出这般有辱名声之事。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半张破烂靠墙的桌,两把烧火用的矮脚凳,用泥围成的炉子放在靠近窗户的位置。 看灰尘的厚度,应该是许久没有人来过,或许是被废弃了的,这种木屋若是入冬后不使用,多半已经不再成为停留的居所,但不知怎的,燕羽衣竟一步也不想跨进去。 “进来,把门关上。” 风吹进来,萧骋用火折子点燃残烛,催促道。 燕羽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随便抓个巡林员问问就知道了。” “你还抓过多少巡林员。”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不记得了。” 燕羽衣揍人的手蠢蠢欲动:“……” “怎么,燕将军落魄至此,还不忘来审判本王吗?现在可是求我勉为其难赐你一处休憩之地的好时候。” 萧骋眼底滑过一丝笑意,说:“例如出去捡柴,帮本王烧火,并且将这里所有挨着人的地方都擦干净,对了,还有床,被褥在左手边的柜子里。” “要不要我再帮你找个暖床的。”燕羽衣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 “嗯……”萧骋思忖片刻,露出勉为其难的表情,说:“燕将军亲自来吗。” “也不是不行。” 啪! 燕羽衣仿佛听到了精神之海深处有什么东西断掉了,很夸张,完全拼凑不起来比原来还健康的理智。 好想,好想杀了萧骋。 在这个冰天雪地。 将人往雪地里一丢,夜间自然有野兽将他当作食物吞掉,或者寻机挑断他脚筋,闻到血腥味的野熊会循着香气而来。 景飏王死在西洲又如何,洲楚都被西凉攻占,迎接大宸皇帝怒火的只会是西凉那帮老家伙,谁会相信是与太子一道下落不明,说不定都死在哪里的燕羽衣呢。 届时借机挑起西凉与大宸之间的矛盾,也能继续扶持洲楚顺势上位。 “这里不能生火。” 燕羽衣深吸口气,快步走到萧骋身旁,将他手中的火折子夺走,道:“白天冒烟会让人以为着火,巡林员就是干这个的。” “那么怎么解决被冻死的风险。”萧骋摊手,笑道:“用棉被吗?” “至少得给口热水喝吧,燕大人。” 燕羽衣沉默了会,开口道:“入夜后会让你喝上的。” “现在点蜡烛也不行吗。”萧骋指着火折子道。 “不行。” 燕羽衣握火折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想骂,却看着萧骋的眼睛忽然发觉自己不该生气,遂定定心神,沉声道:“这不是给人点的。” 大宸拥有终年春暖花开的季节,并不明白生活在西洲这片广袤土地中的百姓疾苦。 四季分明的西洲,无论是盛夏还是冬日,都呈现出最极端的一面。可以干旱无雨,河床龟裂千里,瘟疫横行。也能冰雪坚硬,衣不蔽体地饿殍遍野,缺水失去生机。 完全适宜生活的城镇很少,它们大多集中在洲楚所管辖的区域,故而西凉想尽办法侵占,即便他们已在自身辖地得到了极其丰富的矿脉贮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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