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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此时,箭雨短暂地停息,他携着司琴落到了地面。 两人刚着地,司琴颤抖着挣脱了元晦,一瘸一拐地退至墙角。她扶着石壁,抬眸看了眼甬道尽头。 那里有扇拱门,刷着耀眼的红漆,是这暗无天日的地底,孤独的终结。 她收了目光,缓缓佝身,咬牙拔了小腿上的一支羽箭。鲜血顺着小腿流淌到地面,将那边角的青石染成了腥红。 她闭着眼,表情冷漠,全然不似先前的纤弱,看着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她平静地开口道:“我小腿中箭,走不了了。苏公子带着我是个累赘,不如将我留在此地。” 虚空被又一波箭雨撕裂,狭窄甬道中,风声如裂锦。 司琴垂着头,听到脚步声,却不是渐远,而是步步靠近。 她抬眸时,元晦已至跟前,一把将她背到了身后,足尖擦过地板与石壁,淋着箭雨,飞掠向甬道尽头的那抹红。 终于,元晦起掌拍开了朱红大门,将磅礴的箭雨甩在了身后。 他却还没来得及宽心,后背忽地一紧,接着一股热流涌向了后心。 司琴从他身上跌落下来,半蜷着身子,神情麻木又冷酷。 元晦抬手在后肩摸到了一把滑腻腻的血,还有一把直入肩胛骨的匕首—— 是他送给司琴防身的那支。 匕首粹了毒,便是这瞬间的功夫毒从后肩蹿上了四肢,他已不能动弹,连拔匕首的气力都没有。比他四肢更沉重的是他的意识,他已经渐渐地快抬不起眼皮了。 耳旁传来自地面与石壁送来的脚步声,步子轻盈,均是高手,约摸三四人。 还有司琴那空洞的声音,“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第78章 绝境 凌乱的脚步声步步逼近,元晦背倚石墙,颓然地闭了眼。 忽然,他感觉身后的墙动了一下,有什么人在他胸前重重推了一把,旋即他整个人失重跌进了一片黑暗。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即将关闭的石门,还有石门那端司琴的脸,掩映在昏暗的烛火之下,也无风雨也无晴。 再然后石门骤然合上,将最后一线光亮与声响断在了门后。 元晦狠狠地摔在坚硬的石板上,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只觉得钻心刺骨地冷。周身流淌的血液一点点凝固,连同他的呼吸。 他努力将眼皮打开一道缝隙,可眼前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阴曹地府么? 他忽然觉得万分疲倦,很想就这样长长久久地睡下去。 而他也遵从本心,缓缓合上了眼。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耳畔低语,“元晦,醒醒。” 他睁开眼,是墨玉笙,便是在这片远离伏光的黑暗之境,他的脸也依然是那么光彩照人。 “子游……你怎么在这?” 元晦伸手想去触摸那张脸,墨玉笙却微微错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两股好看的眉毛微蹙,如远山含黛,荡着薄愠。 “你吩咐我去办的事我办好了。你却撂挑子,躲在这里?” 元晦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嘶哑着嗓音问道:“什么?” 墨玉笙:“你说家中需得置换张床榻,我照办了。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叠着玉带叠罗衾。放着青瓷大床你不睡,你究竟要在这躺到什么时候?” 元晦艰难地动了动胳臂,向前抓了一把,“子游,我动不了了。你……你扶我一把。” 墨玉笙却起身向后退去,将整个身子埋在黑暗中,“我墨家的人,自己跌倒需得自己爬起。” “子游……别走。” 元晦喃喃道,有什么东西滑过面颊。他怔怔抬手擦过眼角,发觉自己流泪了。 他缓缓合眼,片刻后复又睁开,用尽了最后的三丝气力。 他从怀中摸出百化丸塞进嘴里,这是两人分别时墨玉笙塞给他的。 他将坠在胸前的游龙扳指从层层叠叠的衣襟下掏了出来,置于掌心。 扳指下的浮絮游动,发出微弱的青光,像是一条青龙,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人。 他张了张唇,低低地唤了声“子游。” 而后他虚脱般地瘫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任由寒冷将自己侵吞他都再不敢合眼。直到他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意自丹田而起,像是万里冰原上拂过的熏风,拨开厚重的积雪,一寸一寸,绿遍江南岸。 渐渐地,他指尖开始有了觉知,约摸半盏茶后,他已经可以活动上肢。 他试着撑地侧了侧身,将插着匕首的后肩微微抬起,离开地面。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攒足了点气力伸手摸到后肩插着的匕首,拔了下来,在伤口处涂上了红石软膏。 他蜷着身子,静静等待着下肢恢复知觉。与此同时,他开始四下打量开来。 这是间密不透风的石室,没有一丝光亮,游龙扳指发出的青光触碰不到黑暗尽头,看样子这处石室比想象中的要大。 他试着运了运气,原本空空如也的丹田沉积了少许内气,内气虽单薄,已有缓缓汇聚之象。 百物化生,七姑的百化丸果然名不虚传。 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他试着活动了下筋骨,尝试着站起身子。 他撑着一点红,勉强站了一会,开始在黑暗中行走。 往前七步是处石壁,触感凹凸并不平滑。他将游龙扳指凑近到墙面,借着青光看去,石壁上雕刻着大大小小的百兽图案,民间杜撰的,现实存在的,虚虚实实,布满了整张墙面。 他又顺着墙沿摸到了另外三处石壁,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兽图案。 他围着石室来回转了四五圈,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遍,也没能寻到石门的机关所在。 他倚着石壁,不禁有些沮丧。 掌中的游龙扳指,不识愁滋味,万年如一日地泛着青光。 元晦伸指戳了戳它,苦笑道:“你可知机关在哪?告诉我好么?再出不去,你这辈子可就见不着你的主人了。” 扳指在他指下动了动,看上去像是微微眨了一下眼,像极了某人那双轻佻妩媚骚气泛滥的桃花眼。 眼睛…… 元晦神色一凛,忽地极速转身在石壁上细细摸索起来。 密室大门的机关藏在孙三卧房的那尊玉麒麟的双目里。那么这处暗室的机关会不会也藏在麒麟雕刻之中? 果不其然,在一堆密密麻麻的百兽图案中,他寻到了麒麟的身影。 他难掩兴奋,将麒麟全身上下摸了个遍,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于是沿着石壁一寸一寸摸去,试图找到更多隐藏的麒麟。 他撑着身子,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个地试,可直到试完了三面墙,也没能找到机关打开石门。 莫非自己猜错了? 他额头抵着石墙,吐出一口郁结,有些心灰意冷,但旋即他又直起身子,摸上了最后一面墙。 终于,当他指尖触摸到混迹在百兽雕刻之中的火麒麟下腹时,只听轰地一声响,石门动了。 元晦在暗室待了片刻,确认室外并无动静,方才提剑走了出去。 岂料他刚出石门,从空中陡然浇下一波箭雨。 元晦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他体内余毒未清,内力尚未恢复,再加上羽箭射出的角度极其刁钻,他避之不及,被一只射中了肩部。 箭雨落尽。 他挥剑斩断了箭杆,沿着甬道飞速前行。 所幸前路平坦,再无机关。 半炷香后,他寻到了出口。 雨初停,天空氤氲。天光透过云层间隙,一条一条地,落在草木间,落在元晦的眉眼上。 他微微偏头,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走了出去。 不远处有条小溪,元晦走到溪水边,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水中人披头散发,肩头还插着半截箭头,一身白衣被血水与污泥染得不见了本色,真真是狼狈至极。 他脑海中不知怎得就冒出了墨玉笙的那句“墨家从不收丑徒弟。” 想到这,他嘴角蜷了蜷,竟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掬了捧清水洗了把脸,又卸了发冠,五指作梳,重新理了头发。 而后他伸手摸到肩上的箭头,咬牙拔了去,撒上了红石软膏。 正在此时,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细碎而急促,仿佛细雨轻敲窗棂。 元晦蹲在溪边,手下的动作稍顿,又继续埋头把手上的血洗净。 末了,他站起身,向南而望。 那里有座春山,山下有座宅子,宅中有一人。 那人有双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满目春风。 他低下头,捧起胸前的游龙扳指凑到唇边吻了吻,而后提剑,转身。 他身后站着三人,都是女子。单看相貌一个比一个美艳,但美貌是会吃人的,这三人便是江湖鼎鼎大名的毒寡妇:无常,无欢,无邪。 毒寡妇原是指的一种蝳蜍,靠吸食猎物的血液和浆汁为生。 传说这三人好饮血驻颜,每杀一人会将死者身上的精血分而食之。有时为了尝鲜,也会留下活口,直接吸食,其残忍程度堪比冷血毒物,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邪身着粉衫,人若其名,看上去娇俏动人,天真无邪。 她双手锊着耳旁青丝,杏眼含春,上下打量着元晦,用邻家小女般清脆的声音说道:“都说越好看的男子尝起来越甜,今日可是遇到极品了,这怕是比粔籹蜜饵还要香甜。” 无欢红衣似火,媚骨天成。 她伸出一小节舌头,舔了舔殷红的唇尖,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看向元晦的目光似是含了媚药,销魂勾魄,“啧啧,你我今日是撞了大运遇上这么个极品。杀了怪可惜的,不如将他捉回去,长久地养着,想起来吃上一口,岂不是美哉。” “那可不成。江湖规矩,拿钱办事,他今日非死不可!” 无常道。 她一袭黑袍,长相冷艳,鹰勾鼻下的薄唇微抿,透着股寡情。 无欢眯着眼,扭动着水蛇一样的腰肢,撇了撇嘴,“好姐姐,左右不过就是你我一句话的事。他若是摔下山崖,难不成你我还得捞他尸骨上来交差?” 她看向无邪,笑眯眯道:“妹妹,你说呢?” 无邪歪着头,指尖卷着发梢,莞尔一笑,“也不是不可。” 几人说话这当,无常陡然从腰间抽出把极细的软剑,朝着元晦面门刺去。 元晦仰颈后跃,剑尖贴着他的衣袂擦过,不待他落地,一道白绫自无邪的袖口而出,撞向元晦的胸口,他扭腰下沉,后背几乎贴着草皮,白绫忽地折出道诡异的弧度,向下缠住了他的双足。 元晦一手撑地,一手挥剑斩向白绫,岂料无欢长鞭出手,将一点红缠成了个苞米。 无常伺机回剑刺向元晦喉头,元晦双足被缠,右臂被束,只得侧头躲开,剑尖擦过他脸颊,划出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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