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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真的怀孕,要是他与赫连夜的私情暴露,或许不止是赫连夜,连他自己也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来找穆姑姑,是希望穆姑姑帮他看一看自己的脉象如何。 一来,穆姑姑是世上少数几个知道他身体情况的人,既深得他的信任,也不至于大惊小怪;二来,父皇也很尊敬穆姑姑,他也是穆姑姑养大的,就算到时被父皇问起来了,也能敷衍搪塞过去。 正在怀雍犹豫之际,穆姑姑终于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气味:“你什么时候爱用浓香了?身上的麝香味好重。” 寺庙中到处都点了檀香,所以她没能马上就发现怀雍身上的香味变了,此时才后知后觉地闻到。 穆姑姑感觉不对劲地紧皱眉头。 后宫中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鬼蜮伎俩,譬如麝香,平时用无甚大碍,但要是对于孕妇,用料重了或至滑胎。 她以前是专门伺候主子生产和养孩子的,对诸多忌讳了然于心。 怀雍在桌上握住穆姑姑的手,难以启齿地说:“穆姑姑,请您帮我把个脉吧。” 他特意穿了宽袖的衣服。 穆姑姑停顿片刻,才把手握在了他的手腕上,她低下头,静默良久。 她也奇怪,因为她并不感到意外。 怀雍难掩紧张地看向她,希望能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穆姑姑一直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收回了手。 一句话都不用说,怀雍已经猜到了答案,他低低地问:“我该怎么办好?穆姑姑。” 这时的怀雍没穿官府,垂头丧气时格外像个闯祸以后手足无措的孩子,实在惹人怜惜。 穆姑姑忽然像是风马牛不相及地与他说起往事:“我带过那么多小孩,你看上去乖,其实是最不好照顾的那一个。皇上那么忙,我们想,他不可能一直亲自照顾你。而且,他哪里照顾得来小孩?可你偏偏就是要黏着你父皇。” 她笑起来,眼角的笑纹和蔼温柔,让怀雍如沐春风地心静下来。 她接着说:“我还记得第一回你在你父皇议事时非要去找人,怎么哄你都不行,急得我满头是汗。要知道惊扰圣驾轻则责罚,重则死罪,我还以为我要死了。皇上其实也不爱带小孩,只是他拗不过你,最终还是让你得偿所愿。你看看,你倔强起来,连当今圣上都要让你三分。” 怀雍大致懂了穆姑姑的暗意,他心绪不安地说:“我那时还是小孩,哪里知道什么死不死的……穆姑姑,请你帮帮我。我从小都希望自己能长成一个谦谦君子,一个敬肃钦明的士大夫,这只是一场意外。” 他咬字说:“我不想,被父皇知道。……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穆姑姑不想与他的恳求的目光相互视线接驳,垂首下来,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无奈而轻声地说:“深宫里的日子难熬,我听说过有一些宫女一时行差踏错,便会采凌霄花食用消除身上的麻烦。” “只是,这对身体的伤害很大,一旦失去,以后就未必再能拥有了。” 这日回去后。 怀雍跟人说他看到凌霄花开了,今年转暖得早,凌霄也开得早,他觉得很是有趣致,改日多采一些来,把原本屋子摆设的梅花、玉兰都给换了吧。 最近都放凌霄了。 侍者不解其意,也不需要解,主子吩咐什么,他们照办就是。 …… 一连半个月。 怀雍每天都要赏看一会儿屋里的凌霄花,伺候的人于是也换的更勤了,每天都去采新鲜的来,不光如此,还移植了根茎过来,种在墙下,又请了花匠专门莳弄。 可惜急也急不来,除非有大罗神仙现身,否则谁都得等这花儿自己慢慢长。 他们看见怀雍时常会坐在窗下,看着凌霄花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怀雍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无论怎么想,他都不该留这个孩子啊。 夜里,他抚摸自己的小腹,还很平坦,让他很怀疑这里到底有没有装着一个小孩。 有这么小吗? 一条新的生命就这样装在他的身体里? 当年他也是这样来到世上的吗? 自他怀孕以来他毫无注意,孩子有在健康成长吗? 他生下的孩子会跟他一样也是天生畸形吗? 他不知道。 在这荒草般疯狂蔓延的恐慌中,又夹杂了一丝渴望。 怀雍天生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在他幼时,第一次知道自己只是父皇的养子时,他伤心无助地哭了一整天,直到哭累才入睡。 他其实是想要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然后,他竟然想,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留下孩子。 只要他放弃荣华富贵,世间之大,天涯海角,到时他改头换面,总有一个能容得下他的地方。 …… 赫连夜每月有那么两三日要述职。 这次正好赶上皇家春宴。 建京三杰这次都将要参加。 大家都在猜测究竟是谁家的女儿会被皇上许配给他们。 怀雍这次到的很早,为了早点到,等来赫连夜以后单独问两句话。 结果久等没等到人,先等到了卢敬锡。 两人说了一会儿,怀雍感觉到一个不悦的视线,转头一看,是赫连夜终于到了。 怀雍刚拔起脚要走过去,又停住脚步。 主要是他要面子。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希望被人看到是他上赶着去找赫连夜,于是只用眼神示意赫连夜过来。 微愠的赫连夜装作没看见他的暗示,扭过头去,和别人说话。 态度像是在说:你别想永远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竖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他也在等,等怀雍主动向他靠近。 然而一直等到春宴开始,赫连夜依然没有等来怀雍的主动示好。 整场春宴,赫连夜都在生气走神。 先是在婚宴上亲眼看见怀雍因为听说卢敬锡要成亲了而低落,再是听说怀雍又去卢敬锡府上两人私会,这一切都让他气得快要发疯了,这些年来积累的一切嫉妒的细节,怀雍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让他想发疯。 若是一点也没得到也就罢了。 为什么他已经得到了怀雍的身体,还是得不到怀雍的真心呢? 若是他只是想得到怀雍的身体也就罢了。 有那么几次,他觉得怀雍仿佛也喜欢上了自己都只是他的错觉吗? 若是卢敬锡也跟他这样痴狂也就罢了。 可是没有。 甚至有时他觉得卢敬锡在他们之间多少有些目无下尘,为什么呢? 难道卢敬锡自矜怀雍的心在自己那里吗? 他想,他就像是个可笑无耻的跳梁小丑。 即使是他得到怀雍的身体,也是用了卑劣的手段逼怀雍就范于自己而已。 “——孟野,你中意谁家的女子?” 赫连夜听见皇上这样唤他。 他回过神来。 脑子还在一阵阵发热。 他回答:“任凭皇上安排。” 这话一说出口,不知为何,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心慌,犹如厄运缠身,无法遏制。 他咬牙想,卢敬锡那样循规蹈矩的人,估计也会答应吧,他倒要看看,倘若他跟卢敬锡都要成亲了,怀雍究竟吃谁的醋。 稍等片刻。 皇上又问起卢敬锡的亲事。 卢敬锡沉思片刻,跪地谢恩,但拒绝了皇上的好意。 这也出乎怀雍的意料。 他抬头看向卢敬锡。 父皇似乎注意到了,轻轻一笑,问道:“文起你可是有意中人了?” 卢敬锡答:“为臣心无情爱,只想尽忠社稷。” 怀雍觉得奇怪。 换作是别人,父皇问都懒得问,父皇一向不关系这种事的,可今天竟然被卢敬锡婉拒后还追着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也该成亲了。今年吉利,再往后拖,明年是寡妇年,可不适合成亲呐。人家小娘子也是看年岁容貌的,别觉得自己很有的挑,等再过些年,你‘年老色衰’了,小娘子们说不定就不待见你了。” 座下一团笑声。 怀雍笑不出来。 他在想赫连夜方才说的那句话,心情很是沉凝。 春宴酒会。 怀雍见赫连夜离开,还是跟随过去。 他在石墙花窗后见到有个人在和赫连夜说话,驻足等了一等。 隐约听见这两人在说话。 “你终于想通了,男子又不能和男子成婚。” “别说了。” “有什么说不得不成?你的心思国子监有几个人没看出来?他要是想和你好,还需要等到今天?他不过是因为身份特殊,所以才这样想要笼络住你。皇上早就为他安排好了。你却傻了,难道还要一直为他熬到自己生不出孩子不成?就是你有一天真得让他愿意跟你,你们又不会有孩子。” 赫连夜无法反驳。 他想起怀雍的秘密,心有不甘地说:“不一定吧。” 朋友听笑了:“不一定?什么不一定?你是神志故事看多了,以为真有世上有让男子生子的仙法不成?” 赫连夜:“……” 他没有信心。 且不说怀雍有没有这样的能力。 即便怀雍有了他的孩子,会愿意为他生吗? 有那么一回,他们在温存时,嬉皮笑脸地问怀雍说不定要怀上他的孩子了。 怀雍是什么反应来着? 对了…… 怀雍很生气,还坚决地骂他痴心妄想,让他以后不准在作这样恶心至极的设想。 正想着,赫连夜忽听墙边有点声音。 “是谁?” 他追过去,等绕过去到另一边,那儿已经空无一人了。 …… 翌日上午。 怀雍上朝去了。 在他房里伺候的婢女子菁去打算换桌上的花,一见愣在原地,纳闷地自言自语出声:“真奇怪。” 另个婢女慧儿问:“怎么了?” 子菁挠挠头:“我昨天才换的凌霄花,怎么只剩下枝叶,花全没了?” 慧儿捏起帕子掩唇好笑道:“是你糊涂弄错了吧。不然还能是被公子都吃了?公子吃它作什么?” 子菁恼了:“公子特意嘱咐我的事,我怎么会弄错!你不信我就找别人问问,昨晚小巧负责铺床,她一定注意了。” 慧儿拉住她:“行了行了,多大点事,你还要闹到公子面前。” 她们习惯叫怀雍作“公子”,怀雍也是这样吩咐的。 他听习惯了。 公子那么尊贵,又要操劳国事,她可不敢拿这点芝麻小事去烦人。 想想还是作罢。 子菁疑惑地换上了一丛新采的红色凌霄花。 同昨日的一般,血似的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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