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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鬼方道:“那就不怕她。”两人贴在一块,数了四扇门,手也暖和了。东风说:“再下一家,就是陈否约的地方。”抽出手来,按剑走在前面。 到了第五间屋,门窗雕饰和别家并无二致。东风抬头一看,牌匾“慈心堂”,是医馆名字,不禁会心一笑。 门前用石头垫了两层阶梯,东风踩上去,抓着门环,“笃笃笃”叩了三声。木门立马开了,一股药香味飘散出来。陈否站在门内,朝二人拱了拱手。 东风还礼道:“半夜叨扰,得罪了。”陈否说:“请进。”侧过身子,让他们两个走进堂屋。东风刻意屏息一听,不算自己与张鬼方,屋里还有一个人的鼻息,隐没在柜子里面,想必就是何有终了。 此地当是陈否看病、开药的地方。桌前桌后各摆两张椅子,桌上放了个崭新腕枕。东风问:“如今该怎么称呼?陈盟主,陈姑娘,陈女侠?” 陈否道:“盟主还不敢当,我一介寡妇,早不是姑娘了,大概也算不上女侠。” 东风笑笑,说道:“陈前辈。”陈否微微颔首:“请上座。” 她独自坐在桌子一边,东风和张鬼方也一左一右坐下,寒暄道:“医馆生意如何?” 陈否道:“病秧子开的医馆,生意不可能好。而且我有别的事忙,几乎不开张。” 东风微微一哂,说道:“难怪找不见你。” 陈否烧开热水,一人倒了一碗酽茶:“家里没什么东西,请多担待罢。” 东风接了茶,并不敢喝,只端起来碰了碰嘴唇。陈否当没看见,自顾自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棋盘,摊开说道:“常常听你师哥讲,你下棋的水平,是同代弟子里最厉害的。可有兴致手谈一局?” 东风问:“下赢了有没有好处?” 陈否说道:“下棋要是图那点彩头,还有什么意思?一点梅心问这种话,未免显得俗了。” 话说到这份上,东风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一翻手道:“请。” 陈否便拿出棋子,摆在盘边:“我是在丧夫之后,才忽然迷上下棋。如今学了不过一年多一点,还算是新手。一点梅心应该有雅量,让我一个先手罢。” 东风点点头,陈否便拿了白子,沉吟半晌,中规中矩下在小目。 棋弈是终南弟子必学技艺,早在学剑之初,还没有开始练“天罗地网”时,就用这种办法揣摩对手心思。让一个先手,甚至让三子、四子,对东风而言都不是大事。张鬼方却不乐意,插嘴说:“我也是新手,一点不会,怎么不和我下?” 东风忍俊不禁,陈否也微笑道:“我认得你的,你叫冈仁迥乃,还叫做张鬼方。要是想学下棋,多得是机会和一点梅心下,我棋力一般,就不误人子弟了。” 东风心道:“叫做张芝,叫做‘萨日’,你就不懂了罢。”又听陈否说:“当初给你治手,是想要还你的人情。不过现在看来,治一只手,平添麻烦,这个人情不还也罢。” 张鬼方依葫芦画瓢,跟着说道:“现在看来,当时不救你也罢。” 陈否面不改色,说:“就算不救,我也未必会被那颗石头打死。不过我陈否并非不识好歹的人,你帮我的忙,我总归感激你。” 陈否棋风一板一眼,照本宣科。下了一盏茶时间,东风心里有底,开口问道:“文泉被你引去哪里了?” 恰好轮到陈否落子。她盯着棋盘不响,盘算半天,把手里拈的白子放在棋盘上,才说道:“下两个人的棋,为何想三个人的事?文泉武功一般,更谈不上聪明机变。有他无他,对你们而言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东风“嗒”的落下一子,吃掉四颗白棋。而他刚才所落的黑子,比其余棋子稍矮几分。原来棋盘已被内力按出了一个小小凹坑。 陈否悠悠说道:“但你也不必担心。我陈否不会武功,胆敢独会两位大侠,可见我的诚意了。文泉一面问路一面走,天亮就能走回长安。” 张鬼方笑道:“算他脚程快。”东风瞥了一眼柜子,心说:“何有终就藏在里面,怎么算独会呢?”不过并不揭穿。 一局棋下毕,陈否输了十一目半,算是惨败。她轻轻出了一口气,叹道:“子车说得对,你的确很厉害。” 东风道:“不敢当。”陈否话锋一转:“不过要我看呢,你比子车稍差一点。” 东风说道:“小时候和子车下棋,的确我赢多些,后来就不和他下了。他在终南棋力精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陈否摇了摇头,说:“倒不是这方面差一点。子车和我下棋,落子再不假思索,他也慢慢喝完一杯茶才下。这样即便我输了,心里也很熨帖。我总觉得,藏锋隐智是一种聪明。” 张鬼方站起来收拾棋盘,东风向后一靠,抱着手臂,不咸不淡说:“那末陈前辈应该更喜欢我师弟。” 陈否不答,东风说:“我小时候觉得,封情不服气我,是他不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他是得失心最淡的人。我厉不厉害,都是东风。子车能不能走、和谁亲近,也都是他师哥。” 陈否道:“我也曾见过他,不过没有说过话,真是一桩憾事。”东风笑说:“他和别人对弈,一高兴,或者觉得投缘,就放手让对方赢了。” 陈否道:“那就没劲了,好在你没用这种手段敷衍我。我这一年才渐渐领会了,下一局棋,输赢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东风双手藏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一把。手臂一痛,他心想:“依陈否的算计本事,学弈一年,决不至于输到十目。倒是她故意让我赢了。” 棋子已经收好,只有东风按进棋盘那颗黑子,深深嵌在木头里,指甲抠不出来。陈否给自己倒满茶水,笑道:“也怪我没讲清楚。这盘棋没有彩头,输了却有个惩罚。” 东风不响,张鬼方问:“什么惩罚?” 陈否说:“我听说一个小道消息,打算告诉你们。但若你们下棋输了,代表你们不够聪明,我就不说了。” 张鬼方灵光一闪,又问道:“要是找不着你,你就也不说了,对不对?” 陈否颔首道:“对的。你们是否听说过一个胡人,名字比较奇怪,叫做‘安禄山’?” 东风道:“略有耳闻。”张鬼方却皱眉问:“这人是谁?听起来好生耳熟。” 陈否说:“这人是范阳节度使,和杨相不怎么对付。”张鬼方说:“哦!丁白鹇从洛阳过来,途中见过他送贡品。他做什么了?” 陈否说道:“我的小道消息讲,他这个月就要起兵造反。” 东风道:“这消息传了有两三年,况且哗变、谋反之事,每年总听说十次八次,也没有哪次成气候的。” 陈否正色道:“安禄山财力雄厚,囤粮募兵,已经有好几年的积累。要是他当真叛变,朝廷恐怕抵挡不住。若有天时地利,攻破长安也未可知。” 东风沉吟不语,陈否道:“我的线人讲,他这个月初九就要起兵。现在恐怕已经打起来了,只是长安离得远,消息还没传到。” 东风走到门口,朝巷外看了一眼。奉天不比长安繁华,到得夜中,笙停舞歇。只有打更人的声音,有时响在近前,有时响在远方。锣敲一下,城里起一圈波澜。 现在没到整刻,全城就如一潭死水。东风心里不敢相信,想:“当真起兵了么?” 陈否打了个喷嚏,说:“看够了就回来罢,有点冷。” 东风道:“得罪了。”关上门,走回桌边坐着。陈否咳嗽一阵,拿手帕擦了嘴,说道:“如今半壁武林在我陈否手里,另半壁在你‘一点梅心’手中。大敌当头,不如姑且休战,共同应对这个安禄山。” 这一年陈否疲于奔命,身体一天差似一天。要是双方停手休战,她刚好能够安心休养一阵。而且联手平乱,还能挽回声誉,对她而言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然而对东风而言,这一年拔除的叛徒、笼络的关系,通通都要付诸东流。叛乱平定以后,谁留下来帮他、谁改投陈否,全要重新清算。 陈否道:“‘一点梅心’为一个小小的文泉,都能如此挂怀,不可能不把长安百姓放在心上。今夜犹豫,一定只是不信任我陈否的消息。你大可以回家等上两天,广听风声,再来找我商量。” 张鬼方转头问他:“怎样?我们回家了?” 东风不答,又想了一会儿。外面更鼓敲响,更夫远远地喊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事”字喊到头,东风一拍桌面,内力激得棋盘一震。拿颗嵌死的黑子猛然跳起。东风抓住棋子,说:“我信陈前辈的话,也愿意鸣金。但同盟期间,若谁两面三刀、背后害人,一定有如此子。” 他摊开手,只见黑子已被真气震碎,化作齑粉,洒得满桌都是。张鬼方会意,走到何有终藏身的柜门前,狠狠踹了柜子一脚。何有终“哎哟”叫唤一声,说道:“娘,我讲过了,他们听得出呼吸的。” 陈否反而微微地一笑,应道:“好,就这么定了。”两人旋即划破手指,滴血入茶,各将自己半碗饮尽。
第117章 须倩东风吹散雨(六) 回到长安,两人顾不得休息,将长安左近白道召集起来,透露一些风声,离得稍远的门派也去了信。大家半信半疑,都觉得安禄山区区一个胡人,不足为惧。这个时候跑去河北前锋,等同杞人忧天。 东风转念想:“一时半会劝不动他们,而且不过一两天,战况就会传来长安,也没有必要劝。”当即散会,自己在家准备。 他这一年俨然成为正派心中的代盟主,时常要东奔西走。行囊是提前备好的,不用再收,但是此去河北,战况要是胶着,恐怕要好几个月才能回家。到时天气转暖,今年存的粮食、鲜肉鲜菜,恐怕都要沤坏了。东风便指挥张鬼方,把不禁留的食物分成一捆一捆,送给左邻右舍。 才送了几家,住邻屋的刘嫂嫂,并杂货铺的千金小榕,一齐上门拜访。见堂屋家具都盖上了,刘嫂嫂道:“啊哟,柳老头儿今年也不回来?” 东风笑道:“柳前辈现在住在少林,转年再回来玩牌。” 刘嫂嫂摆手说:“还以为我们偷换他牌,被他发现,给他气走了呢。” 小榕却是来找张鬼方的,张鬼方暂不在家,她也不大好意思和东风攀谈,低头就要走。东风叫住她说:“小榕,喜不喜欢养花?” 小榕奇道:“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又说:“养花,还好罢。我没耐心弄这个,佩兰她们可能喜欢。” 东风道:“那你把朋友都叫来,院里的花,一人挑一盆拿走,怎么样?” 小榕见多识广,认得院里一盆“春水绿波”一盆“冠世墨玉”,都是稀罕品种,咋舌道:“你、你做什么要送掉?要是养坏了,卖了我都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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