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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鬼方打断道:“新鲜事情少了,捎的信变少也无可厚非。” 柳銎一哂:“你真是个急性子。你听我讲——在外不知受了谁的挑唆,或者是自己心念变了,他竟觉得我未把武功倾囊相授,就是不看重他。其实他早把内门弟子的功夫学遍了。唯一一样没教他的武功,就是我柳家不传之绝学、只有家主一脉才能学的武功。” 张鬼方脱口而出:“《三忘刀法》!”柳銎道:“不错。一别好多年,他再回到拂柳山庄,竟然是问我要刀谱。我当然不情愿给,和他说道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张鬼方问:“怎么着?”其实心里隐约已有答案。 柳銎阴森森一笑,一字一句说:“他偷了刀谱,又用当年的伎俩,把我家人、弟子挨个骗出去杀了。最后杀我不成,便放了一把火,把拂柳山庄烧成白地。我一直当他是最好的朋友,他寄过来的信全都好好锁在铁箱里。山庄烧完以后,剩的东西竟是张弃的信!”说罢柳銎“嘎嘎”大笑起来。 他喉咙恐怕是在火里熏坏了,声音嘶哑难听,配上这张满是疤痕的面孔,越发狰狞可怖。张鬼方吓得往后退,柳銎说:“吓人吧,最吓人的不是白眼狼张弃么?”转身搬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丢在张鬼方面前。张鬼方又是害怕,又是忍不住地打开看。 箱中层层叠叠,尽是起了毛边的旧纸笺。有的脆了,有的潮了,有的起黄斑,但看得出来每一张都是张弃托人捎的信。每一句话依稀是他祖父的神气,绝难作伪。 看了几张笺,张弃语气总是骄傲轻快的,的的确确像和朋友说话。张鬼方却只觉得鼻子发酸,刚恢复的一点气力又被抽走了,心底止不住地冷。 他大半辈子都在恨中度过,宁可相信柳銎是彻彻底底的仇人,自己就要死了,也不情愿相信祖父是坏人。可是看来看去,他祖父甚至在信里提到“你柳家的三忘刀法”,越来越证明柳銎讲的是真话。 柳銎一挥手,柳御与另个弟子架起张鬼方。张鬼方自觉有些力气,心里却在想:“我应该挣扎么?我不应该挣扎么?”最后任人摆弄,被架到椅上。 柳銎道:“你祖父逃去吐蕃,我追了好久才找见踪迹。其实他抢了刀谱,一辈子躲躲藏藏,甚至不敢告诉亲孙子自己的真名,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张鬼方想起一件事,说:“我爹呢?”柳銎道:“他倒是个识相的,我打发他一笔钱,自己去做生意了。你要不要也去做生意?” 张鬼方摇摇头。柳銎道:“我清楚,张弃做的事情是他的错,就算父债子偿,你也是孙子辈了。将该还的东西还回来,我不会为难你。” 张鬼方轻声问:“还什么?我把这条命还给你。”柳銎笑道:“不要这么钻牛角尖。宝刀在这里了,刀谱在哪?”张鬼方道:“我阿波拉烧了,没有了。” 柳銎道:“全没有了?”张鬼方道:“我有件衣服,上面绣了刀谱的口诀。在……在客栈里。”越说越是虚弱。柳銎安抚他道:“不着急。”张鬼方突然发狠说:“我自己练过三忘刀法,我……我将手臂切下来还你!”说着抓过桌上的十轮伏影,刀光一闪,就要向自己右臂斩落。 而在曲江池畔的竹林里,东风同样听完这个故事,眉头不展。 海月轻轻一笑,将煎茶的磁瓶拿下来,说:“是有哪里不对么?” 东风道:“也不算,只是有点奇怪。”海月问:“哪里奇怪?” 东风不答。海月到底在长安生活,难以得知吐蕃那边的来龙去脉,细节皆是拂柳山庄众人回中原后所传。千里报仇,似乎没什么不通顺的地方。 但他却听张鬼方亲口说过,张弃发现仇家归来,当场将刀谱给烧了。 按说这是最没必要的事情,三忘刀法既是柳家自己的绝学,柳銎自当烂熟于心。一本刀谱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大不了重写一遍就是了。除非刀谱中藏有别的秘密,又或者如今的柳銎根本不会三忘刀法。 想及此地,东风沉吟道:“海月姑娘,我能否多问一个问题?当年拂柳山庄大火,除了柳銎妻儿毙命,还有没有别人死在火中呢?” 【作者有话说】 没想更那么快的但再不更就要被猜中了
第36章 总是当时携手处(三) 待到夕阳下山时,东风重新戴了面具,回到客栈,却见大门紧闭,他和张鬼方的包袱被丢在路上,零碎物什散落一地。好在还没被人捡走。 张鬼方不知上哪去了,若乖乖待在店里,见到这一幕,他非和掌柜打起来不可。 东风敲敲门,好声好气问:“店家,怎么把我俩东西丢出来了,是否有什么误会?” 店里小厮开了一条门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出去。见到是他,嫌恶道:“不做你们生意了,卖你个乖,赶紧走罢!”东风赔笑道:“就算不做我们生意,也得有个理由才是。”小厮狐疑道:“你和那吐蕃人既是一伙的,早上多可怕一件事,你一点儿都没听说么?”旋即将张鬼方如何收到断手、如何大发雷霆,又如何追出店外的事情通通讲了。 听到一半,东风心里暗道不妙,想:“送一只断手过来,分明就是故意激他生气,引他追过去。不知他玩不玩得过拂柳山庄的老狐狸。” 想来想去他都觉得凶多吉少,对小二说:“总要把我们马还来。我床底下收了一柄剑,也给我拿来。” 那小二纵有私吞之心,却不敢惹他们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把马和剑一一奉还。东风牵了飞雪暗云,一股脑收起行李,直奔拂柳山庄。 他和张鬼方早来探过一回,轻车熟路下了马,又把包袱系在暗云身上,拍拍它说:“自己找个地方躲着。”暗云打个响鼻,颇亲热地在他手上蹭蹭,毫不在意主人换了一副面孔。东风心中百感交集。 拂柳山庄已经式微,门口只守着寥寥几人,来往小厮也不怎么多。东风寻见一处偏僻围墙,提着无挂碍剑,翻身跳入院中。抬头看处,半山腰的主屋灯火通明,隐约看得见窗边站着两个人。而日前见过的几个得力弟子守在屋外,个个手按兵刃,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如果走原有的一条山路,迎面碰见别人,行踪就要暴露了。东风略一思忖,绕到山后悬崖,运起轻功往上攀越。好在此地崖壁坚固,最近几天也未下过雨,没有滑倒或踩空之虞。偶尔碰到过不去的地方,他将无挂碍剑插在壁上,借力一跃,也就翻过去了。 不多时来到主屋背后,东风心想:“先看看屋里情形再说。”凑到窗边戳了一个圆洞,往里看去。 这一看吓得他大惊出声,张鬼方衣烂衫破,坐在桌前,拿十轮伏影要砍自己的手!东风来不及多想,一举撞破窗棂,叫道:“且慢!”手中长剑飞出。 剑撞在刀上,“当”一声巨响,张鬼方长刀往外一偏。东风松了一口气,飞身抢进屋内,把那长剑又捞在手中。柳銎眼看好事被坏,惊怒交加,叫道:“你是谁!” 东风冷道:“我瞧你的确老糊涂了。柳老伯,我们在盟主寿宴见过面的,我叫奚宇。” 柳銎哼了一声,再不多言,三刀连攻东风上路。东风又要要顾及张鬼方,又要提防别的弟子,一心三用,回剑连挡三下,火星四溅。 起初他想,柳銎与于左打得不分伯仲,武功应该只在二三流之间。但三刀下来,他但觉虎口发麻,长剑几乎脱手。想来寿宴的一遭只是闹着玩而已。 东风不敢再托大,一手抓着张鬼方手臂,一手执剑斜削。眼看柳銎往右躲闪,他即刻变招,剑尖一转,点向柳銎脸上“承泣”。这一剑差了寸许,被柳銎险险避开。东风顺势将他逼退一步,又去拉张鬼方,低声道:“我们快走。” 张鬼方捡起十轮伏影,扶着桌子站起来,一个不稳,差点跌在地上,苦笑道:“你走吧,这是我自个欠的债。”柳銎也哼道:“这是我们两家之间恩怨,与你无关,你何必来搅这趟浑水?” 东风气不打一处来,长剑一展,朗声说:“你讲这是‘两家之间恩怨’,然而你压根不是柳銎,你是他死在火里的族弟——柳栾!” 对面那个柳銎一怔,怒火中烧,双手握紧刀柄,往下斜挥而出,恨不能把东风劈成两半。 本来东风只是试他一下,自己也没几分把握。看他如此反应,反而心里有了底气。 他将一剑指在中央,如果柳銎一心撞过来,立即就要被捅个对穿。方才柳銎总是往右避让,他认定柳銎惯走右边,这次也必定往右让。拉着张鬼方往左一转,顺势在柳銎后心一推。柳銎收势不及,被推倒在地。 其余弟子一哄而上,东风也不恋战,搂紧张鬼方,径直跳下窗外悬崖。两人越坠越快,风声“呜呜”在耳旁作响。张鬼方做梦似的说:“我们要死了么?” 东风冷笑道:“谁说要死了。”他上来时早已看好地形,记得崖壁上有个隐蔽山洞,恰好能作躲避之用。掐算时机,他一剑深深捅入山石。又向下滑了数尺,恰好停在洞口。 东风一手抓着剑柄,一手紧紧搂在张鬼方腰上,两个人贴得奇近无比,身躯滚烫,心脏怦怦直跳。张鬼方别过脸说:“放我下去吧。” 东风小心松开手,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四处检视一番,洞里干燥清爽,也没什么蛇蚁毒虫。极目远望,一轮满月从灞河对岸升起,脚下万物流一层淡淡的银。 东风暂松了一口气,回头问道:“你好些了么?” 张鬼方靠在洞壁上,面无血色,但是点了点头。 东风怕他中了毒,拉过他手想要诊脉,却觉得触之滑腻,抓也抓不稳。 低头一看,张鬼方自中指以下,三指都被齐齐削断一半,鲜血还在不住往外涌。 自从在客栈找不到张鬼方,东风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方才这弦稍微松懈,现在却尽情绷断了。他捧着张鬼方右手,泪如雨下,说:“你不晓得痛么?你不晓得说么?” 张鬼方不答。东风撕了自己衣角,又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来?为什么信他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冲动,就要砍自己手臂。” 张鬼方还是不响。东风越说越觉得难过。张鬼方从来把祖父当做最敬最爱的人,半辈子只为了复仇而活。突然说,一切都是假的,黑白颠倒的,好人其实是坏的,坏人其实是好的,任谁都反应不过来。而他除了站在这里说风凉话,别的事情一概做不了了。 东风不再讲话,低头默默地包扎。张鬼方忽然丢下左手的刀,在他脖颈上一掀,整张人皮面具登时被揭下来。东风不禁愕然,手中动作更急,抬起头说:“你要生气也好,要怎样都好,等我弄完再说。” 张鬼方轻轻笑了一声,说:“我早就知道了。”东风急匆匆打最后一个结,一面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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