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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这么多年,摊贩还是一样地叫卖,唱一样的调子。刚出炉的胡饼是一样香,扁担两端的木桶,一样摇摇晃晃,一样将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上。物是人非,好像只是暗地里发生的事情。 施怀先上山去了。山路绕来绕去,跟得紧容易被发现。东风便在山下多留了一会,买了一只鸭肉馅胡饼,油纸包着。 冷风铺天盖地地吹,几步路功夫,胡饼就变凉了。东风拆开纸包,低头啃了一口。想不到滋味调得很美,面皮焦脆,内心油汪汪的,肥瘦得宜,又调了姜在里面,冬天吃到,比揣了手炉还暖和。不是花萼相辉楼那样的好吃,倒是一种宜室宜家的好吃。 他起了兴趣,低头看那胡饼。饼面上拿红曲点了一朵红花。东风忍不住好笑,心想:“这个就叫做色味兼备了。”吃掉手上这个,又去多买了一个,揣在怀里,打算拿给张鬼方。 因为天色尚黑,山路不好走,多数人都在官道上走来走去,除了挑夫以外,鲜少有人这个时候上山。东风一只脚踏上山路,忽然见到远远一个转角处,有个瘦削女子正往下走。头戴一顶大斗笠,披着鹤氅,腰间佩剑。 他定睛一看,恰好那女子转了个弯,斗笠偏转,帽檐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他师娘元碧。 东风连忙闪到路边。元碧倒没在意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上,左右张望,好像在等什么人。他不禁好奇,想:“师娘这个时辰来作甚?”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静静看着。 没过多久,有个扎双髻少女,一蹦一跳走来。背上背了一个大竹篓,随走随香,原来背篓装的都是时令鲜花。 元碧朝她挥挥手,问道:“有什么花?” 那卖花女显然和元碧熟识,说道:“都是今天新采的。”一边把背篓放下来,一枝一枝取出来,说:“这个是玉兰,这个是山茶,这个是西府海棠。” 元碧看了都不满意,说:“玉兰未开,墨兰颜色太暗了。海棠怎么蔫巴巴的?” 卖花女央道:“封夫人饶了我吧,一月份,玉兰就是这个样子花苞。西府海棠是违时开的,围起来,拿炭火慢慢烤着才开,所以有点干了。但香都是极香的。”元碧说:“还有别的么?”卖花女道:“冬天就那么几种花,再说下去,夫人又不高兴。” 元碧不死心,又问:“山茶呢?” 卖花女道:“山茶今天没有,不过有这个。”说着取出一枝黄艳艳的花来。元碧闻了,觉得很香,面上也现出笑意,说:“这个叫什么?” 卖花女为难道:“这个是黄梅,和梅花不是一种。”元碧好像烫手似的,把黄梅花丢进竹篓,说:“那就算了,这个不要。” 卖花女道:“这个多香呀。”元碧仍说:“不要不要。”最后买了一枝白玉兰。 末了,那卖花女把黄梅拣出来,递给元碧说:“今天我就送一枝罢。这个当真不是梅花,细看就晓得不一样的。而且味道香,怎么摆都好。” 元碧不好意思再推辞,朝山道往回走。想了又想,她到底做不出糟蹋花的事情。看卖花女走远了,把那枝黄梅花插在山路边。 师娘身影走远了。东风又等了一会,等那鹤氅完全消失,他才慢吞吞跟上去。路过那支黄梅花,伸手拈来一看。花上淋了水,现在结成一颗一颗冰珠,像掉不下来的露水一样,鲜艳欲滴,比半开的玉兰好了不知多少倍。香味浓而不腻,浓得发苦,和梅花幽幽的暗香也大相径庭。 之前施怀和他提过,师娘心里记挂封情,天天要清供一瓶花。这枝黄梅明明不是梅,然而名字太近,殃及池鱼了。 东风心里喟叹一声,松开手,继续向上走去。 到了半山,内门弟子住的地方,他跳进墙内,躲在屋后看着。此时还不到起床的时候,已有好几个人站在院里,洗面漱口,水声“哗啦”拍在地上。 施怀鬼鬼祟祟,贴着墙根走,但彭旅一眼就看见他了,叫道:“施怀师叔,你回来啦!” 别的弟子听见了,纷纷转头过来,含混问好道:“师叔。”施怀装不下去,干脆不躲了,走过来恼道:“彭旅,你还记得我这个人么,一个月不在山上,也没人来找我。” 彭旅愕然道:“子车师叔说,你去山下散心了,还叫我们不要打搅你呢。”施怀更恼,声音愈来愈高,说道:“我有什么好散心的!我除夕夜去散心,是么!” 彭旅再也不敢多嘴了,喏喏应了一声。旁边弟子问:“师叔,那你去了哪儿?” 若真要解释他这一个月去向,免不了要说自己输给东风、被生擒在肖家村的事情。施怀不好意思说,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待别的弟子全数走完,上山练剑去了,太阳已经升到山头。山间云雾四散,天地一清。施怀在院中踱了几圈,最后站定在子车谒门前,抬手敲了敲。 子车谒说:“进来。” 眼看施怀推开门,东风赶紧跟上前,猫腰躲在窗子底下,听他们两个说些什么。 短别不到一个月,施怀大声叫道:“师哥!”紧接着子车谒闷哼一声。想是施怀扑到他怀里去了。子车谒含笑的声音说:“这么想我?” 施怀闷闷说:“嗯。”子车谒笑笑,说道:“也就一个月而已。”施怀说:“你不晓得这一个月我怎么过的。” 但凡子车谒问“怎么过的”,又或者施怀主动告状,两个人都免不了要聊到东风。东风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濡湿窗纸,点了一个小洞,朝里面张望。 子车谒却转开话头,说:“不难过了,师哥请你吃糖糕。”一面摇动轮椅,往后退开半步。拿糖糕就得转头,东风连忙重新蹲下,躲到窗沿后面。 施怀道:“我才不要吃,哄小孩的玩意,我是这么容易哄得好的么。” 子车谒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惹你了。”抽屉一开一合,拿了东西出来。施怀不响,子车谒说:“好啦,特地给你买的。这个是桂花糕,大冬天桂花多贵呀!” 施怀总算松动了些,但一开口,说的仍旧是:“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肯定是骗我。”二指捏起一片桂花糕,却不急往嘴里放。 子车谒笑道:“我猜的,我猜你就是今天回来,不行么。” 施怀道:“不行。”子车谒说:“你平时老是夸师哥聪明,现在反而不信了?这是我央彭旅下山去买的,你一吃,立刻知道新不新鲜。” 好说歹说,总算哄着施怀吃掉一片桂花糕。东风又往窗子里看。 他听施怀语气恼火,还以为多么生气呢。其实施怀面上挂着笑,挡都挡不住。子车谒问:“不生气了吧。” 施怀和他一桩桩算账,说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轮椅咯吱一响,子车谒故意推得声音很大,说:“你见我下过山么,要跑去找你,也太难为我了。” 施怀笑意稍淡了些,紧接着问:“你也不叫别人来找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万一我过得特别苦,你也不担心我,是不是?” 子车谒道:“我故意罚你的。”施怀默不作声,只是盯着他看。 子车谒低下头笑笑,避开施怀目光,安慰说:“好啦,我是有一点生气。我想,你凭什么乱吃飞醋?所以我要罚你,故意叫他们不去找的。” 施怀重申道:“万一我死了呢!” 子车谒又笑了一笑,一点儿都不退让,说:“不会的。” 没办法,施怀自己退让了,又问:“你为什么叫我穿那件衣服?” 子车谒愣道:“什么衣服?”施怀说:“就是他的那件,你肯定记得。” 子车谒说:“我当真不记得了。什么衣服不衣服的。” 这显然是在装傻充愣。施怀把他推开,自个去翻箱子。翻到最下层,那件绣梅花的衣服不见了。子车谒这才慢慢说:“你不喜欢,我就烧掉了。” 衣柜衣箱翻了个底朝天,东风的旧衣果然不在了。换成一件他自己的,去年做的绣公鸡夹袄,静静叠在柜子里面。施怀说:“我才不信呢。”其实嘴角又挂上笑意。 最后一个问题问:“你干嘛还养着他的鹦鹉?” 【作者有话说】 我再也不喝咖啡了
第75章 为我吹行云使西来(二十二) 东风心中一凛,他的旧衣服大约已经扔掉了,鹦鹉又是什么下场呢? 刚好子车谒转身打开柜子,东风连忙蹲下去。耳朵里听见柜门吱吱呀呀地响,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 “你瞧。”子车谒说。 施怀又不响,东风不知屋里什么情境,在窗户底下干着急。过了一会,只听子车谒轻轻一笑,说:“一只小鸟儿,还是很可爱的吧。” 施怀说:“哑巴鸟。” 东风心里想:“既然施怀这么说,想来鹦鹉是没有大碍的。” 冒险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子车谒把鸟笼拿出来了,黑布揭开,笼子中央好端端站着一只鹦鹉。身上羽毛油光亮丽,红是红,绿是绿,哪里是施怀所说“快死了”的模样。东风暗地松了口气。又见施怀瘪瘪嘴,委屈道:“你明知我不喜欢这个破鸟,还要我看来干什么。一个哑巴鸟,叫都不会叫,当祖宗供着,还不许我碰。”东风心说:“才不是哑巴鸟!” 子车谒不说话,把手指从笼子缝隙之间伸进去。那鹦鹉见他的到手指,立马低下头,把头顶贴在子车谒指尖,蹭来蹭去,熟稔又亲热。屋里一个施怀,屋外一个东风,都默默看着这一幕。 子车谒说:“鹦鹉还是‘绿衣使者’。你有没有听说过?说有一家的主人,被妻子和外人合伙杀了,大家都审不明白怎么回事。结果鹦鹉说:‘杀家主者刘氏也。’案子才查明白。我觉得呀,鹦鹉是最通人性的。” 过了好一会儿,施怀终于服软,道:“好吧。你……想养就养了。” 子车谒好像没听见,仍旧用指头逗那只鸟。鸟儿玩够了,他便拿出装鸟食的小口袋,亲手剥了一颗松子喂它。 见施怀当真不妒忌,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看,子车谒才说:“其实也不是我想养。” 施怀道:“那是怎么样?” 子车谒打开笼门,鹦鹉顺从地走到他手上。他一只手擎着那只鹦鹉,另一只手摇动轮椅,走到门边。施怀惊道:“师哥,你要做什么?” 子车谒笑道:“你看就是了。”说罢将门一把推开。擎着鹦鹉的手向上一举。鹦鹉看见天光,在半空中急扑翅膀,往外飞去。施怀大惊失色,叫道:“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丢掉!”三两步跑向门边,又说:“我去把它捉回来。” 子车谒伸开手臂一拦,说道:“你不是不喜欢它么?放走了,你又不高兴。” 那鹦鹉飞远了。施怀急得不得了,说:“刚刚我也说了呀,养就养了,我不介意了,我不介意了还不行么。”东风却没他那样着急,心想:“要是子车谒当真不要这只鸟,我就捡回去养。最好张老爷心胸宽广些,听见它师哥师哥地叫,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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