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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犹犹豫豫站起一些人,粗略一数,到场二百个排得上号的门派,竟有四五十个已遭过殃。张鬼方悄声道:“比我想象中少些。” 东风道:“你跟何有终打过一架,但也没站起来。” 张鬼方不响,东风再定睛一看,终南剑派监守自盗,“天罗地网”早就失窃了。但不管是封笑寒还是施怀,具都坐在椅上不动。斗安珠、阿祖娃两个羌人,不知是听不懂汉话,还是商量好的,总之也不站。 而在厅堂角落,华岳派二位女侠,梁无訾与卫于踵,面沉若水,抱着怀里兵刃,同样不站。 东风略一思索,当即省得:武林盟主召开这劳什子大会,抵御何有终,有多少成效还未可知。可要是做出头鸟,将来却势必要遭到报复。 华岳派已见识过何有终的手段,自然不想再尝试了。是以他们虽不清楚盟主与何有终之瓜葛,却也不情愿站起来作证。 想得明白是一回事,东风心里不免郁闷,想道:“何有终的奸计固然毒辣,但所谓武林同仁,完全是一盘散沙。想要合力抵抗,大家还须互相猜忌一番。这可如何是好呢?” 谭怀远招招手,叫小厮拿来一张名册,照着嘉宾的名单,把站起来的人一个个勾画了,一面惊道:“区区两年时间,何有终如何跑遍南北,威胁这么多门派?” 底下有人冷嘲热讽道:“可不止两年。”又有人说:“盟主不妨再数一数,厅里空着多少个座位。” 东风心里一惊,再数了一数,果真有十几个无人的座位。迎客小厮为了面上好看,不叫桌子整张闲着,把这些空座零散排开,所以乍看之下并不打眼。至于客人是不愿意来、是来不了,又或者是被何有终灭了满门,都未可知。 道澄方丈见他神情,顿时明白几分,心中不忍,合十道:“阿弥陀佛。”昙丰也跟着念一句佛号。 武林盟主画完名单,又说:“但有一件好事,是我们武林之中三大门派,少林、终南、泰山,除去泰山派收过几封打闹的信,何有终尚不敢染指。” 东风心里冷笑一声,衣角忽然被人一扯。张鬼方小声说:“那两个羌人要走了!”抬头一看,阿祖娃和斗安珠弯着腰,借其他人的遮挡,悄悄溜出大厅。 他们一直坐在靠外的位置,走几步就到了院里,倒也没人发现。东风道:“我们也快走。” 两个羌人早先探过路,绕过院子中央荷花池,又穿进一道游廊,避开家丁耳目。行至游廊一半,那两个人从栏杆空隙中翻出去,直奔后院伙房。 东风赶紧拉着张鬼方,一路追过去。 快到伙房的时候,迎面站着两个家丁,好声好气道:“二位爷,再过一会儿,等大家议完事情才好上菜。要是实在饿了,也可拿几道凉菜过去充饥。” 这两个羌人看起来不靠谱,在外面吓得又是哭、又是打战,动起手却毫不留情。斗安珠一记手刀,劈在最近的家丁脖颈上。那人一言不发,当场昏死过去。 另一个家丁要叫,却被阿祖娃捂住口鼻,后脑被狠狠敲了一下,白眼一翻,也不省人事了。两人把家丁拖进旁边树丛,剥下衣服,自己换上。 东风倒吸一口凉气,张鬼方道:“你干嘛不冲上去,把那两个羌人捉住?” 东风道:“现在捉他们,他们大可以咬定是来找吃食,不用认账。要等他们动完手脚,我们再抓人。” 两个羌人进了伙房。东风轻功好,不必借衣服,运起“点蕙法”轻轻一跃,跳在梁上,顺带把张鬼方也拉上去。除了烟熏火燎一些,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案台上摆着几十碟胡饼,都已做好、摆盘,只等端上桌了。那两个羌人分开两路,在胡饼周围看来看去。东风说:“这是在做什么?” 张鬼方悄声说道:“指不定他们手上有毒,每个碟子摸一遍,就都带上毒了。”东风皱眉道:“不对。你看灶上烧着一锅粥,到时候要分得每桌一大碗的。若要下药,岂不是下在汤里最方便。” 张鬼方又说:“万一有人带了银针试毒呢?”东风仍旧摇头道:“也不对。若要防别人试毒,下在筷子上最方便。一束筷子拿起来一搓,根根带毒了,也不怕别人吃不到。” 张鬼方想了想说:“难道碗碟就不一样了?” 东风沉吟道:“我看他们的样子,不像在下毒,倒像是在找东西。” 一间伙房足有十几个人干活,蒸笼水汽一起,一切雾蒙蒙的,是以两个羌人混在其中,全然没被发现。阿祖娃找到一碟,轻轻叫了一声,斗安珠立刻凑过去看,对着他点点头。两人蹲到台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用指甲小心舀出药粉。东风道:“我们下去。”趁别的家丁各做各事,从梁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两个羌人面前。 斗安珠反应奇快,扣着药粉,手指微曲,就要对着东风弹出。但他再快也快不过东风,肩膀一疼,“肩井”穴被点中,手臂再无力气,软软地垂了下来。 阿祖娃亦被张鬼方制住。东风说:“我们出去。”随手抓了一块儿凉糕,掰成两半,堵在两个羌人嘴里,便拉他们向外走。 走到无人的地方,张鬼方把他们一脚踹倒,审道:“你们俩在伙房里面,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阿祖娃“叽里咕噜”讲了一串,没有一个字是听得懂的。张鬼方这才想起来,头疼道:“他们不会说汉话,这可怎么办?” 东风灵机一动说:“羌人既然骑吐蕃的马,想必和吐蕃靠得近,也有商贾来往。说不定会说吐蕃话呢?”转用吐蕃话问:“你叫阿祖娃,是不是?” 阿祖娃瞪大眼睛,点了点头。东风一拍手,喜道:“这就好啦!”又说:“你们在伙房下毒,我都看清楚了。是谁叫你们来的,又是叫你们毒害谁?” 阿祖娃鼻子一皱,竟自哭了出来,同样用蕃话说:“是‘何有终’,叫我们来害盟主!”
第103章 为君捶碎黄鹤楼(十一) 这群羌人住在吐蕃、剑南与陇右的交界之处,是武都郡附近一个部族,译过来叫做“参狼羌”。 这一族和吐蕃更亲近,除了族长以外,别人一句汉话都听不懂。族人擅长用毒,还有一套自幼习练的外家功夫。在官道附近打劫为生,在当地也算一个小有名气的帮派。 直到四年多以前,有一个奇怪汉人找上门。面目丑绝,满脸毛绒绒胡须,像山里的野人,又像一只大马猴。此人就是何有终了。 起初何有终说,自己是一个游方大夫,情愿用真金白银、用布匹、马儿来买他们的毒方。但众羌人本不信任汉人,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反而打起杀人越货主意。 何有终识破之后,不怒反笑,说:“第一次见有人上赶着送死。”拔出剑来,血战一夜,把半数族人都给杀了,又威逼那族长交出毒方。族长说道:“走出武都,方子里的药材就没有了,抢也是白抢。”何有终说:“我就爱白抢,你管得着么?”眼也不眨,又杀掉一个人。 族长推脱说:“我不会写汉字。”何有终说:“你只管讲,我写就是。”沾着地上新血,满满当当写了一张纸。从此众人连何有终的名字都不敢提,只庆幸送走一尊瘟神。 不想就在半年前,有人捎来一封信。大家找人译了才晓得,信是何有终写来的,叫他们今秋赶来长安。但敢不从,一定择日灭他们满族。众人只得哆哆嗦嗦来长安,果然又见到何有终。 斗安珠和阿祖娃在汉人手底受尽欺负。且来长安以后,族人推他们出去送死,满腹委屈更无人可说。忽然见到东风、张鬼方两个会蕃话的人,苦水就倒豆子价倒出来。不消如何拷问,他们自己就交代得一干二净。 东风感慨道:“何有终才真是‘强盗之资’,当年张老爷若对杨俶说‘要么分你一半官银,要么我将你满门良贱一齐杀了’,杨俶吓得落草为寇,就没这么多事了。” 张鬼方道:“我才不和那种人好。”东风笑笑,又问:“阿祖娃,何有终叫你刺杀盟主,你却在伙房翻来翻去,是在找甚么?” 阿祖娃道:“这也是何有终教我们的。他说,盟主有个怪癖,从来不吃小葱。府上厨子但凡做菜,都要另做不放葱的。” 东风了然道:“毒药下在不放葱的胡饼里,上菜就会端给盟主。你俩就是在找这个。” 阿祖娃点点头,东风沉吟不语,心想:“何有终为何要杀盟主呢?这是在使诈,还是真想要盟主死?” 阿祖娃见他不说话,拜倒在地,道:“二位大侠,刺杀不成,被何有终知道,肯定要没命了。我两个死不足惜,族人却不能受我们连累。”斗安珠跟着拜道:“大侠武功高强,还请给我们‘参狼羌’指点一条明路!” 东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拉阿祖娃,阿祖娃岿然不动,拉斗安珠,斗安珠下盘不稳,绊了一个趔趄,却不肯起来,重新跪好。东风头疼道:“你们族长,明知刺杀是有去无回,将你俩拉出来送死,你们心里不怨怼么?” 阿祖娃道:“我们本来就是要死的。” 东风说:“哪有人本来就是要死的?”阿祖娃道:“即便我们不来刺杀,也有别的族人要被派来。总归要死人,恰好轮到我们而已。” 斗安珠附和道:“传说中有的勇士,连死也不怕。我们俩虽做不到,却也不会背叛族人。大侠要是不信,我斗安珠情愿以死明志。”说罢,从袖中闪出一柄小剑,对着自己颈项生生插下。 东风在他腕上一叩,打掉小剑,说:“我知道了,你们待我想一想。”心道:“这两个羌人,虽然一句汉话都说不明白,却比许多满口空话的汉人要侠义得多。”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问阿祖娃说:“你们两个轻功如何?” 阿祖娃说:“不敢说多厉害,但能爬上爬下。” 东风指着院墙说:“能不能翻过去,不叫家丁发现?”阿祖娃点头应是。东风道:“你们出去以后,先找自己族长,再叫他找见一群光头和尚。他们武功厉害极了,何有终都不敢招惹。”阿祖娃如蒙大赦,赶忙记清楚。 东风仍觉得哪里不缜密,又多交待了两句。 目送两名羌人翻过围墙,张鬼方问:“你在想什么?” 东风沉吟道:“我在想,何有终对怀月山庄了如指掌,连宴会菜色都清楚。想杀盟主,什么时候不行?况且他武功这么厉害,为何要找几只羌人三脚猫?” 张鬼方道:“管他怎么想的,反正两个刺客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东风忽然一拍脑门,叫道:“不好!”张鬼方问:“怎么个不好?”东风说:“我们快回去,怕是来不及啦!”不由分说,拉着张鬼方就往回跑。 两人原路穿过游廊,还在荷塘对岸,便听到厅堂内吵吵嚷嚷,跑动、尖叫,声音几近掀翻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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