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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够聪明,他会听你的。” 陈昂不知晏昌此话何意,大公子以往一直很怕老爷,怎么敢违逆老爷的命令呢? 但还是试探着问:“如果他不来呢?” 晏昌握着拐杖的手颤动着。 他无法接受长子的身体,被一个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的东西占据着。他该怎么处理这个不知是什么,不知从哪来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晏昌迫切想知道的一点。 晏辞死了,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出现时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晏辞死之后,还魂到他身上; 第二种是晏辞死之前,正是那个东西杀了他,占据了他的身体。 ... 晏昌沉默许久,久到陈昂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正想告退。 他抬起头。 他那双经历过岁月沧桑的眼里,没有失去儿子的悲痛,也没有对未知的迷茫,也不再有任何犹豫,说出的话让陈昂心惊胆战: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他带来。” “活的——” “或者死的。”
第40章 晏辞靠在车壁上,他双手抱胸沉默地看着窗外。 车厢里面布置的很舒适。 车壁上敷了一层软皮革,座椅上铺着刺绣团锦垫,中间置着一张嵌金雕花檀木小几。 若非此时此刻,他应该非常有兴趣欣赏一下这里的布置。 可是此时他脑子里想的全是一会儿这“鸿门宴”该怎么赴。 在原主那些记忆里,他与晏昌的关系很僵,甚至可以说即使住在一个宅子里,除了见面时有交谈,平时原主总是躲着他。 记忆里原主唯一与父亲相处时很快乐的时光是在幼时,那时晏昌的正妻还未病逝,原主也没有继母和庶弟。 然而晏辞仔细回忆着那些记忆,结果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恍惚间,车停了。 陈昂拉开门,依旧一副和蔼的笑脸: “公子,到了,下车吧。” 晏辞收敛了情绪,钻出马车。 下了车却意外发现,马车并没有停在晏府的门前。 眼前是一座小楼,白墙黑瓦,几株毛竹越过墙头,影子倒映在长街的石板地面。 他抬头看了看小楼门上挂着的牌匾: “青竹茗坊”。 晏辞狐疑地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座茶坊应该是位于镇上某处长街的尽头,周围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门外也没有像其他茶坊那般摆上桌椅,环境很是优雅。 与其说是一个茶坊,倒更像是一处私人园林。 然而在晏辞看来,这里又冷清又僻静,如果想跑一时半会儿都跑不到外面的街上。 他觉得有点紧张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里面出来,朝着几个人行礼。 陈昂上前与他交代了什么,那小厮点了点头,率先在前面带路。 陈昂微微躬身,对晏辞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子先请。” 晏辞对他礼貌点了下头,抬腿跟着那小厮走进去。 进入大门,才发现这茶坊之内竟然出奇的大。 一条木制回廊蜿蜒地穿过庭院,两侧铺着圆形卵石花圃里栽着长势繁盛的兰草和毛竹。 庭院两边是给高级客人品茗的单间,隐隐约约从里面传出婉转的戏腔,和应和的丝竹。 晏辞跟着小厮沿着木质回廊一直走到尽头。 那里单独设着一间茶室,比两侧的单间还要宽敞两倍,茶室之上的木匾题着“上善若水”四个字。 晏辞看到这四个字时,眼皮跳了跳。 他忍不住心想,也不知晏老爷是不是那个“善”人。 茶室外面,两个晏家家丁一左一右守在外面。 小厮恭敬地停在了门口。 晏辞回头看了看跟上来的陈昂。 陈昂笑道: “公子进吧,老爷在里面等你。” 说罢他朝门扉轻敲两下,然后将门轻轻推开一条缝,接着便退到一旁。 晏辞盯着那虚掩的茶室门看了一眼。 他动作顿了一下,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刚一踏入这茶室,鼻子便敏锐地捕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 那茶香的味道如同一股涤尽肺腑的清泉,闻之令人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他眸子微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茶室。 这茶室布置的非常典雅,左右两侧木制墙壁上张挂着松鹤双清图,靠着墙边的红木花架上陈设着姿态古雅的奇松异卉。 茶室正中间放着一扇两指厚的花梨木屏风,上面画着“八仙过海”图,笔锋灵动自然,人物或笑或仰,神态各异。 整张屏风正好将茶室那半边的景象遮住了。 而在他这一侧屏风之前,放着一个小巧的,只供一人使用的茶几,茶几前面放着一张圆形的团垫。 茶几之上摆着一只青色的茶盏。 里面却不是清茶,而是研成粉末的茶叶,晏辞看了一眼,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是什么茶。 他看着那只团垫一时不知是站是坐。 正在这时,刚刚给他引路的小厮再次安静地走了进来,隔着垫布提着一只从壶嘴冒着热气的紫铜茶壶。他动作娴熟地用开水将杯子里的茶冲开,刚才闻到的同样的清香在晏辞面前散开。 那小厮沏了茶后,动作不半点停留,立马拎着壶退出去,晏辞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晏辞又无声地盯着那茶杯看了一眼,这才抬起头看向屏风,或者说看向屏风的那一侧。 ... 屏风之后隐约有两个人的剪影,一站一坐。 坐着的那个,身材不算瘦小,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身形有些萎缩,却坐的稳重如磐石。 晏辞在看到他的时候,无端有一点心慌。 于是他抿了抿唇,决定先开口。 他摘下斗篷,安静地朝屏风后的人行礼。 “晏老爷。” 他既没有装作原主胆怯的样子,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唤他“爹”,就像白日里那般坦坦荡荡。 只这一句,便直接表明了身份与态度。 尾音在略有些空旷的屋子里传开,在他声音消散之时,屏风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茶盏响。 晏辞的心轻轻往上提了一下,接着屏风被人移开了。 一个身形颇为高大的家仆默不作声地把屏风放到一旁,又走回到坐着的人身旁站着。 晏辞终于看到面前的场景。 晏昌穿着一身绣着卷云纹的剪翠紫绸袍,头发一丝不苟地在头上梳成发髻。他此时正坐在屏风后面相对的那张茶几前。 如今离得近了,晏辞才发现,他并不像早上远远看着那般精神抖擞。 相反距离他第一次见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几乎看不到几根黑色,甚至面容上都已经呈现出很明显的老态。 这种老态给人的感觉便是:纵使身体上还很健康,然后精神上已经垂垂老矣。 晏辞暗自吃惊。 晏昌放下茶盏,微微咳嗽了几声,旁边候着的家仆立马拿出帕子递给他。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终于抬起头,看向面前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这年轻人依旧如白日那样站着。 穿的一身朴素,然而那股清隽的气质让人无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除了那张脸,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熟悉的地方。 晏昌蹙了蹙眉,在次之前他想过的种种设想猜忌,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突然消散了一些。 闷声的咳嗽声从锦帕后面再次响起,家仆在一旁下意识想要扶他,晏方却是摆了摆手: “下去。” 家仆虽然得了命令,依旧有点警惕地看了晏辞一眼,最后还是遵命离开了茶室。 在门再次合上的时候,屋子里陷入比刚才还可怕的沉默。 晏昌放下帕子,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终于伸出手,指了指晏辞前方的茶几。 晏辞一直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他面不改色,行了一礼,然后动作轻缓地撩起下摆,直接盘膝坐在垫子之上。 他沉默着,听着对面传来很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心跳一点点打起鼓来。 他在等着一个开口的机会。 许久,对面人终于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他的目光没有看向晏辞,一边放下手里的盏,一边缓缓开口: “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没有晏辞第一次见他时那般暴怒可怖,也不像道观门口再次见他时那般冷漠无情。 晏辞听完这句显得有些平静过分的话,没来由的心头一松。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大概猜到了。” 晏昌的目光沉沉压过来。 晏辞顶着他的目光,垂眸看着案子前方的地面,双手叠于胸前: “您猜的对,我不是他。” 此话一出,屋子里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这死寂如同一个无形的巨石,悬在晏辞头顶上,不知何时会坠下来,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要知道一件事。” 许久,晏昌终于开口。 晏辞低下头,依旧衣服谦卑恭顺的模样。 “我让你活着进来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说话间声音微微一顿。 这些天他好不容易接受了长子去世的事实。 虽然和这个儿子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关系僵得如同两个陌生人,他也知道长子一直在内心里憎恨他,憎恨自己总是责骂他,或是不给他好脸色。 然而当知道长子不在的消息时,晏昌独自坐在房间许久,不到半月,本来花白的头发彻底白了。 他看着面前长子的脸,这些天内心中已经几乎被压制住的悲痛再一次翻腾起来,几乎淹没他。 他强忍着痛楚,一字一顿问道: “你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晏辞他是怎么死的?” 他要知道真相,必须。 晏辞听完这句话没有拒绝,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不可能拒绝。 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于是他坐正身子,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如何醒来,被赶出门后如何生活,遇到了什么人,一直到今晚他来见晏昌之前,所有的一切说的清清楚楚。 一炷香过后。 他终于说完了,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嗓子都有点发干。 晏昌静静地听完他的话,他已经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胡子微微动了下,目光矍铄。 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为什么信你?” 晏辞的眸光微动,恰如影青瓷盏里那琉璃茶光。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在这之前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只不过在我的世界我已经死了,不知因何来到这个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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