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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然,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粘到容诀嘴角的一块点心屑。 温热肌肤相触,容诀骤然抬起眼。
第15章 殷无秽指尖一瑟缩,心中懊恼他怎地又僭越了。自回宫之后他就总控制不住自己,一不留神手已经触了过去。 容诀重又垂落下睫,什么都没说。 殷无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容诀其实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保住少年的颜面,可他在殷无秽面前从未收敛过真性情,一时间实在做不出假模假样的姿态,只好又自暴自弃地放弃了。 容诀没再继续吃点心,而是正襟危坐,余光乜见殷无秽坐地比他还要板正,少年活像个犯了错误乖巧等训的学生,容诀就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眼见气氛愈发古怪缄默,容诀放松身体,往小榻里慵懒一靠,转移话题道:“跟吏部走那么近做甚。” 殷无秽有问必答:“为以后出宫提前做准备。” 容诀抬眸觑了少年一眼,不明白这和吏部有什么关系,何况殷无秽只想安稳出宫,这点要求还是很容易办到的,甚至东厂都无需出面插手。 不过,随他高兴好了。他多结交些官员,了解朝廷派系也不是什么坏事,容诀就没再吱声。 殷无秽等了他须臾,等地心痒难耐,容诀却什么都没表示。少年忍不住问:“督主呢,有什么打算?” 殷无秽并不认为容诀喜欢宫廷纵横捭阖汲汲营营的生活,他面上时常不经意露出的深深倦怠做不得假。如果容诀喜欢掌权,等他有了封地也可以全权交由容诀打理,容诀的生活质量绝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但这个前提是—— 容诀愿随他离开。 殷无秽期待地看着他,容诀也一瞬不瞬回视少年。 殷无秽心头蓦地一紧,不知怎的,心里真正的想法反而问不出口了。 不过一刹那,容诀就将少年的心思踅摸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为了他。 殷无秽是皇子,即使再不受宠将来也会封王出宫,拥有自己的封地,所以他一早就有此打算。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对太子的态度,甚至连太子不好相与都搬出来充当借口,又使出浑身解数不惜搭上吏部这条线,藉因吏部拥有官员调动权。 殷无秽机关算尽运筹帷幄,不过是,为了带他离开。 容诀心头忽地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唇瓣轻张,却没能发出一点声。他不知道要从何和殷无秽解释,东厂不归吏部辖管,只听从皇帝一人的命令。 而皇帝一开始让他进入朝堂,便是为了巩固皇权统一朝纲。朝中官员拉帮结派蔚然成风,诸多大臣手握重权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越了皇帝能够容忍的界限,而这些派系又底蕴深厚,盘根错节在了政治的土壤上,饶是皇帝,也无法拔除。 于是东厂顺应皇帝的需求强势出台。 一应血腥手段皆由容诀经手,皇帝放权,让他替自己剿除朝中的乱党叛逆,成为所有政治派系斗争的平衡支点,也由他承担所有官员仇雠的怒火。虽然人人憎恨东厂,但这个朝堂总归变成了皇帝想要维持的模样。 他怎么可能置身事外,这样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他早已深陷其中。 是枢纽,亦是毒瘤。 东厂在扩张的同时几乎将自己与整个朝堂体系融合在了一起,东厂掌握着朝中各派的机密情报,是皇帝最尖锐的爪牙,最忠诚的利刃,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皇帝放心让他执掌大权的根本原因。 他若抽身,所有派系都不会放过他。 殷无秽却不理解。 半晌,容诀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咱家能有什么打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杀予夺权倾朝野不好么。” 说着,他哂笑一声,那故作的笑容转瞬即逝,旋即恢复成了一贯的慵懒散漫。 殷无秽支起耳朵紧张等待,在听到容诀的答案时既意料之中,又有些忍不住地失落一松肩,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垮塌下来。 如果容诀要的是一地之权,他尽可大方给予,可他要的是一国之权,这个殷无秽给不起,这也是他最匮乏的东西。 容诀不愿走,殷无秽无比清楚地知道。 这没关系,他安慰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容诀在照顾他,他也想为容诀做点什么,如果容诀愿意是最好的,如果他不愿,殷无秽会趁现在努力在朝廷扎根,留下自己的势力不惜一切保护好他,只要他还能够得到容诀的消息,知道那人平安就好。 想清楚后付诸行动,这是殷无秽一贯做事的驱动力。 可这次,罕见地失了气力。 一想到他会和容诀分开,少年就提不起来一点兴致,连出宫和自由都没了吸引力,一切皆不如眼前的这个人。 殷无秽心脏紧紧一窒,呼吸都乱了方寸。 许多事情习惯了,就变得理所当然,他其实从未设想过如果容诀不愿出宫自己该怎么办,总是下意识认为容诀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或许也曾一闪而逝地想过,只是仍抱着一丝侥幸,幻想容诀会看在多年情分上愿意和他一起离宫,从而不当回事。 然而血淋淋的现实当头,给了少年沉重一击。 容诀围观了少年的紧张,少年的失落,少年最后的情态尽失,这是殷无秽自己的坎,必须自己迈过去,坚强站起来。谁都有这么一遭必须经历难以承受的坎,当年他被皇帝利用,乍然想清幕后真相时也是这般,无人能帮。 他现在能对殷无秽伸以援手,但这之后,殷无秽面临的将是更加难以抉择、弥足深陷的深渊。 最终,容诀选择了沉默。 殷无秽有些凌乱,他知道自己的失态容诀看出来了,因此更加无地自容,匆匆站起告别,“督主,我还有要务处理,先回礼部衙署去了。” 容诀颔首,没有留他。 少年脚步匆匆地就出去了。良久,容诀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 容诀闲适了太久,东厂许多日没有任务,只有辅佐太子这一件事,容诀都有些惫懒了。再次召来东厂的情报机构,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 “陛下的帕子果真见了红?” “千真万确,督主。” 容诀目光沉凝,回想起上次见到皇帝时,他两颊凹陷面容枯槁,只是皇帝向来身体不好,也早有让太子继位之心,容诀并未揣测过多。 不想皇帝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难怪如此心急,不惜绕过东厂也要将太子推上权柄高位,那么就绝不会允许太子在赈灾银饷一事上花费过多精力。 容诀又问:“太子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心腹也深知不能再让太子继续深入调查了,时不我待机不可失,他们自是有能力抹平其中贪污的痕迹,但抹消一道痕迹的背后也会露出更多马脚。太子是自己的主上,他们对太子无需藏头露尾,等太子继位,自然就会明白他们这些属下汲汲营营是为了什么。 因此不遮不掩,大有直接送人头的意思,径直将其中涉事官员摊到了明面上。 太子不可置信,目呲欲裂,听着心腹禀告的汇报,失神喃喃:“怎会……赈灾的银饷是户部从国库发出,孤的人手护送,怎可能会出此纰漏……是户部尚书!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腹冷汗涟涟,心有戚戚,只能硬着头皮道出全部事实:“户部尚书和同知乃少年密友,同承一师,多年间从未断过联络,都察院兼衔职也有我们自己的人。”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啊!非是属下背主,属下早想和殿下坦白一切了,只是殿下忙于朝堂政务,并不上心这些官员之间交往,陛下又时刻督促勘严,属下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禀报,故而才拖到了现在,求殿下饶命!” 太子心腹噗通往下一跪,头磕落在地咚咚作响。 太子大受打击地退后一步:“所以!不是别人栽赃陷害,是你们……真的做了这样的事,舅舅也做了?!” 太子母族亲舅正是都转运盐使司同知,盐业又素以肥而闻名著称,由官府全权把控,连都察院都安插了自己人,可见运盐同知和户部牵扯之深。 这两方一合作,彻底把握了大周的经济命脉,只手遮天。 “是。还有一路参与的官员,但凡是殿下的拥趸,皆有参与。” 得到最终确认,太子直接震惊得跌坐在地。 他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他在颍州、颐州看到难民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仿佛还历历在目。他深知安抚难民的功劳应归属于东厂,他受之有愧,故而奋发图强整顿吏治,力图做一位好储君。 而紧接着,他的心腹,亲信,师长就在他背后给他深深捅了一刀。 太子仿佛一下被人抽掉了脊梁骨。 所有人都知道。容诀知道,所以放任他调查毫不阻拦,任他自食其果;他的亲信知道,不及早告知偏要等到图穷匕见,打着一切都是为了他好的旗号贪污腐败;他的属下知道,因为顾忌皇帝权威知情不报,任由他在泥潭越陷越深。 好个衷心的臣子啊! 一个个的还想瞒他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他推上皇位,再凭借他的权柄在下面做尽腌臜之事,最后把腌臜的战果粉饰地一尘不染呈给他,让他做一个两眼睁瞎两耳不闻的傀儡皇帝吗?! “你们、怎么敢这么糊弄孤?!你们简直——” 太子直接光火愤怒到失了声,双瞳涣散瞪大,一口气堵在胸腔处没上来,气急攻心晕了过去。 “殿下!太子殿下!!” 属下见状连忙头也不磕了,饶也不求了,顶着满额血急冲冲过去捞起太子,并秘密传唤人去请太医,同时封锁住东宫一切消息,绝不能外泄半分!
第16章 封自然是封不住的,没有任何消息能瞒过东厂情报组织的眼,更何况东宫早已是东厂的囊中之物。在太子宫里的大丫鬟火急火燎悄摸奔往太医院请太医时,就被东厂的番子盯梢了。 再结合东厂已知的情报,容诀对太子的情况一目了然,或者说,意料之中。 太子,不中用了。 容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顺势接管下朝中一应大小朝政事务,东宫这边自己都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了,更不可能腾出空来管束他。 至此,容诀彻底权倾朝野。 东厂的势力一度向整个宫闱辐散,皇宫巍峨墙头,就是掉下来颗石子,站了一只歇脚的飞鸟,都在东厂的眼皮子底下。而容诀本人,整日忙碌地脚不沾地,朝野,东厂办事机构,文武百官大朝会,内阁议会,皆有容诀的身影。在他有条不紊令行禁止的铁腕治理下,朝廷行政部门运作和从前毫无两样。 但所有人都明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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