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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沙弥捡起怀里令牌看了看,望着岑云川急不可耐的背影,摸了摸光溜溜脑袋。 他怀着急迫的心情一扇又一扇的推开那些亮着灯半掩着的门,惹得长风纵起,吹得里面灯火晃动。 门扇后,有挤在一处悠闲喝茶的,有趁乱搂抱私会的,还有小两口低声吵架的。 但无一是那人。 他出来后,只得垂头丧气坐在台阶上坐下,烛火在身前笼出一片明黄来,他抱着膝盖,把头放在膝盖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浓浓的疲倦感来。 他闭目将神思彻底抽空。 等再次睁眼时,空中又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一片又一片的落在他的发间。 灯笼下的飞雪轻的像是云絮般,很轻易就被风吹散。 一切都好像。 像是长梦中飞下的轻云,云间落下的雪,雪中燃起的火光,火光中一闪既灭的梦境,梦乡中不知寄身何处的神魂。 雪越下越大,他起身往后山的破旧佛塔处走去。 那佛塔因未再供奉经文,已有些年久失修的意味,塔身共七层,一面向着城中街市,而另一边挨着的全是壁画和灯洞的山崖。 他从狭小的门弯腰进入,挥手扫开头上的蜘蛛网,刚一迈脚,便听见上面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 岑云川本就是想找个没人的清闲处,此处既有人,他便想着离开。 只是那模糊的声音实在有些耳熟,他不禁回身,小心的避开地上枯萎的落叶,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偷偷靠近。 因为风太大,他似是而非只能听清其中个别字眼。 “……自亢城一别,细数来已经有数十年未见了。” “是啊,时间……真快,瞧着你却还是老样子,不比我……鬓角见……白发了。” “看来辅佐幼主,着实是件费心费神的事。”这句岑云川听得真切,这声音分明就是刚刚那个说自己认错人,而被自己跟了一路,但与岑未济像到连头发丝都快要一样的那个人! 岑云川矮身躲在木阶与石缝的间隙中,再次忍不住好奇得竖起耳朵来。 风又大了起来。 “只带……这几个人来,是瞧不起……神武禁军吗?”那声音打趣道,“就不怕……将人扣留此处为质,威胁那……吴帝?” 听到神武军,和吴帝,岑云川一下子就皱起了眉头,心里的疑惑更深了,这显然不是普通人间的私人夜会。 于是他屏住呼吸,干脆缩起身子,猫在缝隙里,准备偷听个全程。 “就别吓唬我了,知道你不会。”另一道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又自信的语气道,“我来此,不过是想来凑个热闹,久闻宣城节庆堂皇,来见见世面罢了。” “吴地富庶,百姓竟连个上元节都过不起?” 吴人? 南边来得细作? 那与他说话的又是谁,既提到两国国政,莫非是朝中官员,可既是朝中官员,怎么自己却从未见过? 岑云川心里琢磨着。 只听见另一道声音,回答道:“不说这些了,我如今偶得几日空闲,想四下转转。” “转转?怕是在朝内待不住了吧,听说你那小皇帝处处提防你,前几日更是收回了你的太师待遇,而你那从小疼到大的妹子更是在宫里过得苦不堪言……” “哼,你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哈哈哈,被说到痛处了吧,江上公。”那声音道:“那小皇帝既如此狠心,不如考虑来我大虞,以你的才智……封赏个王爵,自是……” 这两人语气熟稔,像是相识多年一般。 但岑云川却在听到江上公的一瞬,电光火石间,脑子里立马锁定到了一个人。 吴国的江兆澜。 是吴国的辅政大臣,一路扶持幼帝登基,后被幼帝尊为太师,新帝又觉太师还不够尊崇,便又设上公一职,求公摄政。 因此天下皆称江兆澜为江上公。 他又怎么会在今夜来到此处。 近来朝中未听说有吴地官员来人,莫非他是故意掩去身份私下来的宣城? “……早说了,若你自立为帝……尚还能挡一挡我大虞百万之师……如今处处受掣肘猜忌,又是何苦……可悔过?” “到底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你呢?听说你把那个孩子疼得跟爱惜眼睛珠子一样,又何苦来嘲弄我……” 因四面八方的呼呼风声,这几句话他听得越来越费力,但还是下意识地已经把手握在了腕刀上。 他必要将这两人留在此处,一问究竟。 手刚小心翼翼地撑起顶上一截断开的木板,正准备跃身而起时。 头顶的木板却被死死压住。 像是被人一脚踩实了。 “你走吧。” 一听就知道对方要溜,岑云川急了,直接用手中的刀刺穿木板。 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下一瞬,那木板被人掀开,露出一张带着方相面具的脸。 细微抖动的火光中。 岑云川气息都弱了一拍。 他定定看着那张脸,用腕刀借力,踩着石壁,便要飞身去追那江兆澜。 但刚一冒头,便被人拦腰一把抱住,截住去路,一落入这个怀抱,岑云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气急反抗。 但腰身却被人箍地死死的。 岑云川气得一把丢开腕刀,双手齐上阵去推搡近在咫尺的胸膛。 见推不动,便伸出手,一把掀开那张方相面具。 不是岑未济又是谁。 知道人已经走远,自己身份也已暴露,岑未济索性放开手。 岑云川一张脸因为生气变得通红,两边的发丝遮在脸旁,发簪也被揉的歪斜,耳边的银雀儿更是欲掉不掉的,衣摆上还沾着几片落叶,倒真像是一只周身羽翼华贵却被雨雪粘湿了狼狈的鸟儿。 他干脆转身又跳进刚刚蹲着的坑里去。 独自抱着膝盖坐在坑底不吱声。 生起了闷气。 岑未济见状,只得蹲在那木窟窿上方,垂头看着里面,伸出手道:“上来。” “不是说我认错人了吗?”岑云川在晦暗的一方光中抬起头,梗着脑袋冷硬道。
第二十四章 面对他的质问,岑未济却只是垂眸瞧着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岑云川扬起头,不甘示弱的蹬着一双眼,不想露了怯。 但岑未济的耐心显然是有限的,两人只对峙了几息,他便起身走了。 岑云川瞧着他离开,心一下子就跟着攥紧了,就像是有一只手突然插进肺腑里去,将五脏六腑狠狠一把捏住,猛地挤压,将心腔揉烂捣碎。 搅的连血都酸的发涩,四肢也麻到发苦。 他想要起身,但最后还是依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坐下,眼睛里空落落的。 明明要流泪,但是眼眶干涩的像是被风雪吹得封冻了一样。 他索性闭上眼,将头再次埋入膝盖中去。 头顶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动,灰烬从缝隙里簌簌地抖落下来,岑云川抬起头来。 看见岑未济蹲在刚刚离开的地方,只是这次手里多了一盏兔子灯。 那灯算不上精细,连兔子的红眼睛都描的有些歪了,但散发出的橘色灯光,却柔软而明亮。 灯盏刚好垂着岑云川的头顶,于是他不得不彻底抬起脑袋去打量。 这一仰头,蓬松轻盈的发丝便纷纷从肩头滑落,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岑未济移开视线。 少年人的身躯在灯下是柔软而莹润的,那银簪虽别在他发间,却像是点在画里一般,流动的墨与璨然的白,恰如亭松覆风雪。 岑未济喉咙滚动了一下,从嗓子里发出低沉好听的声音,“来时路上给你买了盏兔子灯,不上来看看?” 岑云川别过脸,不吱声。 过了好半天,才扭扭捏捏问道:“刚刚与你说话的是谁?” 岑未济失笑:“不都躲起来偷听完了吗?” “没有。”岑云川狡辩道。 见他不肯上来,岑未济索性提着灯,也跳了下来。 这破洞里极窄,高不过三尺,宽也不过两尺地,连腿都伸不开,后背也只能抵着石壁,再多一寸地方都没有。 于是两人只得挤在一处坐着。 头顶有雪花片子断断续续的从破洞里吹落下来,在火光里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 岑云川伸手接住一片,六棱冰晶栖在指腹上,眨眼间便消融成一滴水。 岑未济侧头看着他,后背靠着石壁,一条腿伸直,而另一条腿曲着,手臂随意搭在弯着的膝盖上,手心里还提着那盏灯。 “那人真是江兆澜?”岑云川玩够了雪后问道。 “是他。”岑未济解释道:“数十年前,我与他曾在南地有过来往,算起来,应是旧识了。” “哦。”岑云川觉得有些累了,便偷偷将脑袋靠在岑未济肩膀上,微仰着脑袋,看着窟窿里飘下的雪花。 此刻,凡世静的亦如一粒尘埃落下。 岑未济像是没有发觉般,任他靠着,也抬头看向外面。 他们头顶那的一小方天被框在不规则的洞口里。 此刻那个洞口,像一道屏障,将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外面有数不尽的如蚍蜉般的人潮人海,有灯火也照不尽唯有日光才可企及的亿万城池阡陌,有绵延万里的山川,和不知从恒古那一日便开始奔流不息的河流,有在斗转星移间不断变更泯灭又复新生的天地。 而在灯光笼出这一小方世界里。 却只有他和岑未济。 只有。 他们俩。 “走吧,朕带你去个地方。”岑未济忽然道。 说罢,他将手中的兔子灯塞到岑云川怀里,自己一撩袍子,率先蹬着壁沿几步踩上去。 然后回过身,朝着岑云川伸出手来。 岑云川一手抱着灯,一手握住岑未济伸出来的手,就着他的力,也跟着轻松的跳了上去。 外面火势早已扑灭,街市又恢复了热闹气象,但岑未济却带着他走街串巷,一路到了没什么人的朱雀门前。 两人站在高大巍峨的城门前,向上望去,风声正紧,吹得楼门上旗帜呼呼作响,此刻正在一天最冷的时候,吹气成雾。 “朕生于乡野之间,十岁那年充军,在军中遇到了此生的贵人,敬孝公,是他一路带着朕南征北战,手把手教朕拉弓射箭,并在垂危之际又将朕推举给了当时的陈康大将军。” 两人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去,岑云川跟在他身后,认真侧耳听他说起往事来。 “朕后来便一路追随陈康,并成为他的亲兵,那一年,朕十五岁。” “陈康起事时,朕次次一马当先,场场都打头阵,后被他任命为长武军副指挥使,也就是那一年,朕亲眼见到了百万之师,是如何攻城掠地,并一路烧杀抢夺,将一座座城池变成了死城,将一片片土地变成了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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