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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府中不甚安全。”岑顾感动道,“夜已深了,我命人送外公先去妥当处安置。” 赵无庸道:“事到如今,我这条老命又算的了什么,我来时已传信给你几位舅舅,待寻着时机动手便罢。” “到时,你亦没有退路了。” “我明白。”岑顾点点头,终于坚定道“天下人皆知,我岑顾身上流着赵氏的血……此番赵氏蒙难,我定当和外公及各位舅舅共进退。” 赵无庸当夜并没有留在勉王府。 岑顾目送他离去。 屋外树影婆娑,像是起风了,黑乎乎的树影在房脊上不停地摆动。 岑顾坐在椅子上,一双眼里有沉沦,有野望,更有冷静和筹谋。 菩提山。 岑未济眼睛已大有起色,岑云川便安排人准备拔营回京。 才走到半路上,便有消息来报说,赵氏边界发生骚动,赵氏的部属和江州军动了手。 局势瞬间就变得千钧一发起来。 当夜。 岑云川陪着岑未济用膳时,愉悦的多吃了一碗饭。 一切似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 后半夜,天快要亮时。 果然有人来报,“覃南道见一队人马在向东北赵郡方向疾驰。” “其中有一辆马车,据给他们取过水的驿站的人说,车中有一衣着华贵女子,似怀有身孕……” “勉王有个受宠的侍妾是怀孕了。”韩上恩在一旁道,“这下把亲信和宠爱的姬妾都带上了,看来是真的要跑。” “不必追太近,小心确认对方人数和身份。”岑云川吩咐道。 又过了一天。 探子终于来报,“那几个人确实是勉王身边从不离身的亲随,怀孕的也确实是其宠妾,勉王却也在马车里。” “确认了?” “我们的探子亲眼看见了勉王的脸。” 岑云川拿起地图,认真看了几眼后,圈出一片地后道:“想办法将他们引至此处,再动手……” 离京城已经近在咫尺。 岑云川感觉自己心里像是藏着一个束等待升空的焰火。 既有迫不及待揭晓时的喜悦,更有凌空升腾让所有人震惊的得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起了,当自己跪在万崇殿冰冷的地砖上,向岑未济一字一句说出岑顾罪名时,对方脸上那时该有的表情。 应该是失望和愤怒吧。 想到此处,他更是忍不住翘起嘴角,甚至看窗外普普通通的秋阳,都看出了几分明媚的意思。 他甚至算好了行程,在岑顾一行人即将踏进他画好的圈那日,他们也刚刚好回了宫。 因离京已有些日子,且皇帝身体已经大好,所以大臣们第一时间便纷纷进宫问安。 岑云川站在宫苑的高阁上,见中枢院一个不落的齐齐整整全来了。 他认真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缕平袖子上的褶皱,深呼一口气,抬脚往大殿里走去。 太阳被层层叠叠的楼阁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光块。 岑云川踩着光,从容走进殿堂内。 “父亲。” 他拜道。 众人回头,都看了过来,见是他来,又依次行礼。 “太子殿下。” 十九岁的少年人穿着鎏金黑衣,周身在光里像是被渡上了一层金边。 一叩一拜,礼仪尽显端方。 他抬头扫过众人,和元平齐的目光刚好对上时,见老师的眼里露出一丝欣慰来,他不由挺直了腰背,为接下来的话更是鼓足了心劲。 “父亲,儿臣有本启奏。”既然人难得这么齐,是再好不过了,他敛下衣袖,抬高音调,郑重道。 隔着众人。 高台上,岑未济的声音显得有些空寂冷漠,“何事?” 岑云川道:“儿臣要奏,岑顾身为我大虞亲王,却私通外敌,谋逆叛国!” 他一字一句道。 他等这天等的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这句话昨夜不知道他在心里曾预演过多少遍。 如今终于被说了出来。 有什么东西像是心里沸腾,这样的动静就像是有上万匹气势汹汹的战马从栅栏里被放出来冲向敌军时的动静,让他敛在袖子中的手都在禁不住的微微发颤。 大殿里静默了一瞬后,瞬间就沸腾起来。 “什么?” “怎么可能!?” “说得可是勉王?” “叛国谋反?” 岑云川在一片喧哗中向岑未济看去。 只是金銮宝座太高,也太远,他无法看清对方的表情。 太子当众指控亲王谋反。 这消息太过炸裂,着实让众人消化了很久。 可皇帝迟迟没有发话,大家的震惊很快就潦草收场,大殿里只剩下落针可闻的寂静。 在这可怕而凝滞的氛围里,皇帝忽抬了一下手。 片刻后,董知安甩了一下避尘,高唱着传了皇帝的话道:“无事众卿便退下吧。” 此话一出,众人丝毫不敢停留,忙不迭的依次像潮水散去。 只有岑云川一人孤身而立,身姿冷冽挺拔,仿佛一根插在水中的树枝。 众人小心避开他。 他倒像是成了那股逆流。 岑云川听了这话后,有些难以置信的张开了嘴。 一双眼死死朝高坐上看去。 “出来吧。” 岑未济道。 后殿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岑云川看过去,很久后,视线像是才勾出一个轮廓来。 那是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可那人还是一步步走近后,抱着匣子在他身侧跪下,艰难地弯下腰朝着高台上道:“岑顾叩见陛下。” “你刚刚说,要给朕进献一物,是什么?”岑未济问。 “儿臣,要敬献……贼首。”岑顾道,可这几个字却在他嘴里磕磕绊绊几下,像是混着血吐出来的一样。 他将匣子放在地上。 然后伸手,像是碰触什么禁忌之物一样,手指犹豫了几次,才终于颤抖着扣上了那个铜环,但不知道铜环太过光滑还是怎么,他使了几次力,都没能把匣子打开。 最后还是用另一只手压着颤个不停的左手,缓缓推开了盒盖。 只见盒子正中间端端正正摆着一个人头。 岑云川低头瞧着,很快就认出……是赵无庸的首级。 那脖子上的刀口还往外渗着血,甚至嘀嗒落在了黑色的砖面上,很快在地板上汇聚了一摊血渍。 岑云川往后退了一步,半天没能找回言语。 他看了一眼匣子,又看了一眼弯腰趴在地上的岑顾,黑色的眼仁里尽是嫌恶,可是更多的是被惊骇。 他怎么都想不到,岑顾竟会直接杀了赵无庸。 这赵无庸好歹也算是一代响当当叱咤风云的人物,竟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自己亲外孙的手里,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贼首赵无庸进京欲劝儿臣助他谋反,但儿臣身为陛下之嗣,又怎能容下如此谋逆之举,便一边假意答应,一边想着趁机将其拿下,怎乃贼人竟打算挟持儿臣逃走,儿臣反抗之际,只能将其杀死,特割下头颅,进献陛下。”岑顾道。 他似已驯化了自己的情绪,说这番话时,已然十分平静坦然。 “拿上来。”岑未济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情绪来。 岑顾起身,捧起匣子,一步步走上前去。 那一夜,赵无庸走后。 岑顾便吩咐人将从门房到内堂侍候的人全部一个不落的处理干净。 “可府里的人大多都是登记在册的。”府里他的心腹总管犹豫道。 岑顾斜过眼,道:“连这都需要我教你吗?” 总管摸了一把头上的汗,脑子一转道:“咱们府里的孙姬前段时间不是回了趟娘家,刚好那个地方靠近瘟疫横行的宾州,不如就说府里也遭了疫……尸首处理起也容易些。” 岑顾皱眉不耐烦道:“去办吧!” 勉王府一夜之间便又悄没声少了十几个下人。 可岑顾的心却并没有就此安定下来。 “赵无庸进京都与你说了些什么。”岑未济目光随意扫过匣子,然后看向岑顾问道。 岑顾赶紧跪下,一字一句复述了当日和赵无庸的对答。 故意隐去了自己向赵氏投诚的话。 “你为何不答应了他?”岑未济听后,不以为意地问,“赵氏若拼力一博,倒也有机会将你推上朕如今的位置。” “儿臣为陛下之臣,为岑氏之子,为大虞之民,万不能做出如此不臣不子不民之为!”岑顾斩钉截铁地回道。 岑未济瞧了他半晌,然后叩上匣子。 “啪”一声。 盒盖重重落下。 “起来吧。”岑未济坐了回去,轻飘飘道。 岑顾赶紧起身,抱住了盒子,像是终于从濒死的悬崖边收回了一只脚般,偷偷松了口气。 岑未济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者鲜见的表情来,仿佛一切习以为常,早有耳闻,与岑顾一问一答,倒和谐无比。 这屋子里好似只有岑云川一个外人一般。 此时此刻,面对眼下的场景,岑云川心里除了荒唐以外,更多的是荒芜,他只觉得自己刚刚当着朝臣面,十拿九稳,意气风发质控岑顾时的样子是那么可笑,简直太可笑了! 他转身,再也不顾屋子里的两个人,甚至放弃了所有礼节和话语,径直向外走去。 他一步一步的走入光里。 可十月底的光照在身上,早就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片冰冷。 时至今日。 他终于懂了那一日的那场对弈。 也终于明白了棋局上那道久久不散的俯视目光。 其实,那双眼。 至始至终都盯着这盘棋局。 是选择将还是,帅。 最终,对方也给出了他的答案。 岑顾紧随着他的脚步也出了大殿,走至台阶处时,才敢回头。 层层门扇内是光照不进的地方。 可那也是无上皇权最顶峰的地方。 他的后背早被冷汗浸湿,外面的凉风一吹,他不禁被冻得一抖一抖的。 回想起刚刚面对岑未济时,他远没有自己预估的那样平静。 甚至在对方那眼睛轻轻扫视他时,他都被吓得舌头打结,心脏突突。 那样的目光,实在让人无法不害怕。 就像是带着一种可怕而无声的力量,让他仿佛步步如临深渊。 他扶着一旁的柱子,软倒在原地,索性不再起身,干脆抱着匣子,坐在台阶上。 外面的光照得天地杲杲。 他的心里却荒荒一片。 其实,那日他人已经到了覃南道,甚至做好了绕山进赵郡的全部打算。 可就在那天,他们躲藏在暗处休息时。 他看见了身上背着土黄色绣着鹰的旗子的信使从山道下疾驰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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