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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恨极了对方,更恨透了自己。 恨对方拥有摆布和控制自己的一切权利。 更恨自己有服从和追随对方的一切天性。
第七十一章 他迷迷瞪瞪的抱着对方。 明明人已经到手了,也被他用双臂强行拖在原地,可他却像个怀里揣着好不容易偷来的宝物却不知道怎么用的小贼一般,只能干着急。 他凭着本能,将自己强行挤进对方怀里,用冷冰冰的手臂缠着对方,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其实我梦到过那天的场景。” “梦里,你要杀我。”他难以自抑的说道,“你手里的长枪穿过了我的脑袋,把我钉在地上,我向你求饶,可是你却说这是我罪有应得。” 他说得可怜巴巴。 可岑未济却转过身,用手压住他的脸颊,摸过上面凸起的红痕,残忍又慈悲地道,“朕给过你机会。” “是你自己不要的。” “如今又做出这副可怜样给谁看?嗯?”他的指腹上布满了粗糙的茧子,他又故意重重按过伤口,像是某种刻意的惩罚。 岑云川被他指尖磨的瑟瑟发抖,听见他平静中带着几分森然逼问道:“朕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是谁?” “韩熙,还是韩上恩?” 岑云川却摇摇头,无助地道:“与他们无关……” 他几乎是咬断了牙,吐出最后这几个字,“是我要杀你,他们不过是奉我的命令行事罢了。” 他的脸上早就失去了全部血色,惨白而凄楚,明明张着一双眼,但里面却空落落的,像是刮着萧瑟的北风,一双手紧紧抓着岑未济的衣襟,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用力,凸起的骨节透出可怖的青白。 可岑未济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那双灰色瞳孔里飘出的凛冽气息,夹杂着北地猎食者的凶悍与呼啸,“是吗?” 虽然是一句反问。 却已是冷到了极点。 “来人。”他的双眼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岑云川,但声音里面却已经出现了冰碴子,“把人带进来。” 岑云川被他周身的气息冻到,连思绪仿佛都开始结冰,大脑更是硬邦邦地冻成了一团,只能凭着本能回头望去。 门扇被打开。 一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形“骨架”被抬了进来,丢在地上。 说是人,可周身的皮似乎依然荡然无存,浑身上下糜烂发黑的肉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儿,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着,像是被吊着最后一口气。 岑云川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他几乎是难可置信地望着地上这一团东西。 这一刻,他明明听见了侍从走动时盔甲摩擦的声音,也听见岑未济想要拽住他却没能拽住的动静,甚至听到自己呼吸里那颤巍巍的绝望,可他的脑子就是没有办法将眼前的景象和声音放置在应该归置的地方,任凭他们全部冲入他的脑中,任凭自己酿酿跄跄的扑倒在地上。 那团糜烂地烂肉,艰难翻过身,露出浑身上下唯一清白的东西,那双缀着黑色瞳孔的眼,似乎终于看清了他,最后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奋力地喊出两个字来,“殿下……” “……韩上恩……”岑云川想要碰他,却无从下手,对方浑身上下身竟没有一块完好皮肉。 “殿下,可好?”他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却还是艰难地问出这句话来。 “好……好……”泪从眼睛里翻涌出来,岑云川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当着这满屋子的人,他依然痛苦涕零到无法自抑,“我……很好。” 悲伤与愤怒同时猛烈的撞击着他的心门,他看着地上的鲜血,污黑冲入他的双眼,让他不忍再多看一眼。 “是谁?”他闭着眼睛问。 偌大的内殿,静悄悄地,无一人敢回话。 岑云川睁开眼,眼睛被满地血迹染的通红,他几乎是嘶吼着用重复了一遍,“是谁?” “谁对他用的刑?!” 他的声音已经处于彻底癫疯的状态,每个被他视线扫过的人几乎都是狠狠一怵。 见无人敢吱声。 他扭过头,一字一句问,“是你?” 即便知道皇帝不可能直接对某个人的具体刑罚之事过问,但他依然朝着那个静默站着的人大声质问道。 岑未济没有回答他。 却有人接了话,“是儿臣命人从北道捉住的此逆贼,只是他性情实在凶悍,所以儿臣不得不用了点小手段逼他开口……” “他怎么说?”岑未济的问。 “回陛下,他……”那个回话的人用略带遗憾地口吻,意有所指地瞄了眼岑云川后,小声道:“认了罪,却并未供出主犯来。” 岑云川循着声音直直盯过去。 对方迎着他的视线,故作自然地抬起了头,似乎不想在皇帝面前怯场。 “岑韬?”因为牙冠咬得太紧,几乎渗出血来,但是岑云川却毫无意识。 “见过长兄。”岑韬拱手道,“是臣弟。” 岑韬在众皇子中排行五,岑云川对此略有些印象。 他慢慢走向对方,步子虽然歪歪斜斜,但身子仍是板正的。 岑韬看着他,脸上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来,似也拿捏不定,他到底想干什么。 岑未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在岑云川猛地从一旁侍卫腰间抽出刀砍向岑韬时,他大喝一声:“狸奴!”连忙闪身上前,将人带刀一把揽住。 岑云川一击不中,在众人还不知所措慌乱中,毫不犹豫地挥出第二刀来。 但刀刃却被架住,和岑未济的随身配剑撞在一处,震出响亮的嗡鸣声。 岑云川手里拿着已经卷了刃的刀,扭过头,已经毫不在意拉住自己的是谁,他狂暴的怒道:“滚开!” 岑韬万万没想到,当着皇帝的面,岑云川都敢拔刀杀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他捂住脑袋,惊惧地吼叫着,可长刀并没有如预料般劈下,直到四周静了下来,他才从胳膊肘间抬起头,看见被皇帝死死抱在怀里的太子,看着对方眼里那滔天恨意和愤怒,心里后怕地厉害。 他边埋怨边念叨着,就不应该听老三的话去招惹这个瘟神。 “狸奴。”皇帝想要抽走岑云川手里的剑,可那把剑被他握的死紧,跟长在了手心上一样,“乖,松手。” 岑云川听着声音看向他。 一双眼里全是血丝。 已心如死灰。 两人僵持间,韩上恩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地爬过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来,他费力地抬手,抓住了岑云川衣摆,轻轻晃了晃。 岑云川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梢,一点点的松了手上的力。 剑被岑未济强行拿走,他想伸手安抚安抚对方,可岑云川却推开他,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侍卫们见他动作,全都握紧了剑小心戒备着,防止他再有什么过激行为。 可岑云川却只是再次跪倒在韩上恩身旁,从褴褛破碎的衣襟里,找到对方的手,紧紧握住,“为什么回来?” 韩上恩的脸上全是污浊的血迹,连五官都不甚清楚,唯有一双眼,依然清亮温和,“康乐五年,我第一次见殿下时,殿下背不过书正在挨元先生的打,我进去,您跑过来躲在我身后。” 他没有回答岑云川的问题,反倒忽然说起旧事。 岑云川被他话带回了过去,眉头也渐渐松开了些。 “那时您的个子刚好到我腰那……一双脏乎乎的小手将我的衣服抹的乌黑,害得我回去被母亲好一番责难。” 岑云川嘴角带着一丝笑道:“那日我正巧去山上采的野桑葚果子……怕被先生发现,偷偷攥在手心里……其实,那应该是我第二次见你。” 康乐五年,那时候岑云川跟着元先生和夫人一起流亡到南河,几个人隐居于小镇中。一日他跟着几个猴孩子上山猎野兔子,正巧碰见学堂散学,当时还是学生的韩上恩正与一群人正谈论些什么,他一身青襟长衣,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那股谈天说地的自在气势,令岑云川印象十分深刻。 韩上恩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也在努力回忆那一日的光景,“那时我们在说‘利有攸往,利涉大川’,我有不同见解,便于他们争论了几句。” 两人像是同时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满腹经纶,风华绝代的少年郎。 “一晃快有十多年了。”韩上恩道,“殿下也长大了。” 岑云川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您不要怪孟承光……是我自己偷偷跑回来的。”韩上恩看着他,慢慢道,“我回来……是因为尚有一桩心事还未了却。” 岑云川不解的看着他。 韩上恩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忽然拖着残缺的肢体,朝着岑未济郑重一拜,然后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罪臣韩上恩想向陛下陈情,当日之事罪责皆在罪臣一身,与太子殿下无关!” “韩上恩!”岑云川听他这样说,哪里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知道这人回来便是为了认罪好替他脱责。 可韩上恩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岑韬插见机话道:“不对吧,韩大人怕是忘了,当日叛军三千人围攻陛下,若没有太子的军令,谁能调动的了如此多的人马。”他知道此时若不能抓到机会除掉太子,日后恐要废更大的功夫了。 韩上恩道:“是罪臣罔顾殿下信任,私下盗取了殿下的兵符和印章调的兵。”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岑韬显然不信这套说辞,追问道。 “我与韩熙皆是郡安韩氏之后。”此言一出,连趴在门外听墙角的诸位大臣都是一惊。 郡安韩氏曾显贵一时,其与岑氏宗亲多有联姻,后岑未济灭岑氏宗亲时,顺手也将韩氏一族杀了个七七八八,唯有一些旁系远亲尚存一二。 岑云川知道他这是胡说八道,可他越急,韩上恩的语调越坚决,“我与韩熙图谋多年,就是为了故意接近太子,好使天家父子反目成仇,也让陛下尝尝这失亲的苦楚。” “所以,那一日我见时机成熟,赶紧联络韩熙,一齐计划着为死去的族人们报仇!”他虽然虚弱,可这一番话却格外的掷地有声,仿佛真的是恨意滔天。 岑云川听他宁愿自污名声也要保全自己,心头震惊之余,更是心疼,他扯住对方的,不想对方再这么说下去。 可韩上恩却偷偷用袖子将地上扔着的剑盖住,然后用手指慢慢的摸上去,稳稳握在手心,然后回过头,看着岑云川,眼角留下一行清泪,他说,“殿下,对不起。” 然后还没等岑云川反应过来,他便用剑捅穿了自己的腰腹。 岑云川扑上去,正好被他的血溅了一脸。 “对不起。”韩上恩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摸了摸岑云川的脸颊,岑云川紧紧扣住他的手,直到那双手从他脸庞无力地垂下,他浑身的劲儿也跟着卸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一起被抽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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