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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岑勿安却始终坚信,最后的赢家一定会是岑未济,这个从孤儿出身一路走到帝王的男人,无论是打仗,还是治国,都显现出一种游刃有余的天赋,这么多年来,无论多么孤绝骁勇,狂妄自大的猛将到了他手里都得乖乖俯首听命,在岑勿安心里这便是天命所归。 “臣今日来,是有事请示陛下……”两人说完军防的事后,岑勿安开口道。 “说。”岑未济道。 “臣前些日子得了些好木料,本想运来京中孝敬陛下,可惜没有水路,若是光靠人力,怕消耗太大……便自作主张在湫水边盖了个别院……”他边说边小心瞅着皇帝,“若是陛下不知如何安置太子,不如考虑考虑臣那里吧……” 岑未济坐在椅子上,翘着一条腿,手中还握着那本书,听岑勿安说完后。 他用书一下下敲击着自己膝头,没有说话。 “臣自会派人好生看着废太子,而且一应供给绝不会差于从前,必叫他安安心心待在那里。”他一口气说完,“臣也定会替陛下好好看着他。” 说完后,他小心抬头,却正好撞见岑未济那审视而冰冷的目光。 岑勿安腿一软,赶紧跪下,脑子里又来回琢磨过刚刚几句话,实在不知道是哪句犯了忌讳。 “你想将太子接到你那里去?”岑未济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慢条斯理道。 “是。”岑勿安赶紧抬头,脖子跟着转过去道。 “为何?”岑未济问。 他在进来前脑子里已将今日的事反复思量了几遍,自以为已经猜透了圣意。 废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要不要杀太子,却是值得商榷的,外面的人以死相威胁,岑未济还都未有动摇的意思,说明他并不想太子死,可他又迟迟不下旨处置太子,说明他还没考虑好如何安置废太子这个烫手山芋。 若是自己这个时候来为君解忧…… 想到此处,他脑子里忽然出现了太子醉酒那日的场景……那细腻白软的脖子和红润勾人的唇齿……顿时,他口干的厉害,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唾沫。 可抬头对上皇帝那幽幽的视线,他忽然有种被对方看穿了一切的错觉,脑子一乱,竟连早就想好话都说不利索了。 岑勿安走后。 岑未济独自坐在案边,忽然道:“何易宽。” 蓝衫武夫打扮的奉天阁首领闻讯现身,行礼道“陛下。” “那小子和太子是怎么回事?”岑未济用手翻转着桌上的笔问。 何易宽恭敬道:“听十七娘说,平恩将军曾邀太子去过三千楼。” “三千楼?”岑未济转笔的手一停。 “是个酒楼。”何易宽回答道。 可岑未济却“嗯?”了一声。 何易宽见遮掩不过,只得道:“……里面也有些风尘女子和富商养的男倡……” 笔杆裂开了。 岑未济侧过头问,“他们在楼里都做了些什么?” “平恩将军叫了女伎陪酒,可过了片刻,又将人轰了出来,喊了一些男倡进去,似是玩什么游戏……太子喝醉了……”何易宽字斟句酌,说得浑身冒汗,“后面的,十七娘说她没看见……” 而岑未济除了掰断笔外,显得平静异常。 “传旨。” 何易宽弯腰恭听。 “让岑勿安即刻去领一百军棍,你亲自监刑。”岑未济道。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打的节奏啊。 何易宽心里诧异。 可面上不敢显露分毫,领了旨后就赶紧退出去了。 岑未济低头。 看着掌心里碎裂的木头渣子,有几根细签已经扎进了肉里。 他看着纹路里渗出的血迹,跟浑然没有察觉出痛意一般。 宫墙外。 传来吵嚷声和惊呼声,似发生了什么乱子。 门扇上映出内侍们匆忙奔走的影子,过了片刻,终于有人鼓起勇气进来上报道:“陛下,众位大人们刚刚不知道为了什么,撕打了起来,有人撞了墙,头破血流的,还有人被踩踏伤和拉扯伤的……” 岑未济听着,但消息像是完全没有进脑子一般,只是机械地问:“死人了没有?” “太医来了,还在看,有几位大人看样子伤势挺重的。” “哦。”他回答的很是冷漠。 等岑云川知道消息,已经是深夜。 “受伤的那个叫什么?”岑云川一边低头抄书,一边问。 “听说叫……朱,朱……”长宁正在研墨,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一旁掌灯的宫女抢答道:“叫朱思敏。” 对这个人,岑云川其实没有什么印象了。 “他还……好吗?”他停下笔,迟疑着问。 “太医去的及时,保住了一条命。”长宁唏嘘道,“听说一醒来便求着要见陛下,说陛下若执意要处死殿下,他们愿意同殿下一道赴死……” 见岑云川露出思索的神情。 她趁机便多说了几句,“听宫里的人说,这小朱大人是专门从两浙赶来的,带了十几个地方官,他来了之后当面斥责那些跪在雪地里的老东西们,说'不要打量着大家不知道你们急着上奏陛下想要处死太子殿下是为了什么,当日太子殿下为了天下赋税,动了你们的庄子,散了你们的奴仆,处死了你们的鹰犬,将你们好些人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你们可算逮着机会了,都巴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置于死地!” 气的其中一个老臣吹着胡子反驳道:“你……你,休要胡言乱语,太子谋逆难道不是事实?!你们竟还打算替他脱罪不成?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重罪,若是不用极刑以儆效尤,以后人人都敢效之,让天下人该如何看待?!” 那朱思敏沉默许久后才道:“我们并非是替太子谋逆之举辩驳,只是举朝皆知,太子殿下是为于遂生一介小臣的性命才犯下此大罪……” “我等虽未受过太子殿下什么惠泽,却和于遂生一样,感念于殿下愿为微末之人出头的恩情。”他看了一眼承平殿门口高大的石柱道,抬头道:“如今万万不能看着你们如此满口胡言污蔑诋毁殿下……” “落井下石,非君子之举。”他回头扫过众人道,“报君黄金意,才是圣贤之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忽然冲向一旁柱子道:“我愿以此命死谏,只求陛下能留殿下一条性命!”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以头触柱,撞了个头破血流。 场面一下子就失控了。 最后竟以一死三伤的惨烈代价收场。 岑云川坐在灯下,影子模糊的一团,看起来十分单薄。 “未曾想到,有一日我竟也成了朝堂不安的祸根。” 最后,他闭上眼道。 火光的影子一耸一耸的,在眼里上留下赤红的残影。 “姑姑,去把所有邸报拿来。”许久后他才道。 长宁有些吃惊。 宫里送来的邸报快要压塌了书案,他都不愿意多看上一眼,怎么这会儿又突然起意要这玩意。 还记得第一份邸报送来时,他挑眉讽刺道:“陛下什么意思?给我一个废太子送这种东西来?” 邸报分很多种,宫里送来这份,是记录皇帝日常起居、诏令,重要官员任免、升迁,以及军政要务和各地灾情匪患等事宜。向来只有朝中重臣才会被专门抄送一份,以便及时了解朝局动向。 他越是不肯看。 邸报送来的越是勤。 这父子两虽不见面,却好似用这种方式互相较着劲儿。 长宁招呼人将成堆的邸报依次抱了来。 岑云川一封封拆开,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只大概扫到,说岑未济新任命了陈席为右相。 对陈席这个人,岑云川还是有几分印象的。 当年有一个府帅杀了一批前来投奔的降将,险些酿下大患。 最后还是陈席带着百十号人,持旌节直闯正在观望局势的敌军营地,靠着一番口才,和其自身的勇猛气概,成功说服了其他心思动摇的降军们。 但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在此。 而是极会理财。 他经营的北道,背靠沙漠亦能年年节余。 上面还说,岑未济亲自到京郊举行籍田礼,向民众劝农课桑。 一眼下来,其他的都没看到多少,全是岑未济最近干了什么,又干了什么。 他看完后,就着旁边的烛火,竟将邸报和宫里的折子一并点燃。 长宁想要阻止,已是来不及,只能跪下凄凄道:“殿下……您……怎么能烧……” 所有人都对他如此犯上的举动不敢吱声,全都看着他将所有纸张一封封的烧了个透。 “还请姑姑想办法替我给他们捎一句话去,就说我一人身轻,然社稷重,他们皆是国之栋梁,万不可因此而折损,否则我就是身死亦无法安心闭眼……便是老师活着,也断不许他们如此自轻自伤。”直到纸张上的火全都熄灭了,他才站起来道,“另,请替我取一盏灯来。” “马上就子时了,殿下要去哪?”她实在有点担心,又有些后悔,之前不应该当着岑云川的面说起那些糟心事。 岑云川握紧袖子里藏得刀,假装紧了紧披风的领口道:“出去走走。” 等长宁取来灯。 他不许人跟,自己孤身一人出了门。 小檀寺里到处都是禁军把守,她倒不怕出什么事,只是怕他就这样出去,回头又冻坏了身体。 岑未济正在和诸将推演水战的沙盘,边讲边亲自在纸上飞快批注。 “陛下,小檀寺来人了。”内侍来报。 岑未济写字的笔尖一顿,一大块墨迹在原地滩开,“什么事?” “是个宫女……”内侍有些为难道,他本不想来通传,可又怕事关那位,若是有点什么差错,都要跟着掉脑袋,所以还是冒死进来了,“说是……太,太子,殿下……” 岑未济抬头,瞥了他一眼,不悦道:“磕巴什么?” 那内侍赶紧跪下。 岑未济却已是不耐烦,挥手道:“让她进来回话。” 长宁一进来,便跪下,哭着道:“陛下,求您快去看看吧……殿下,殿下他疯了……”她鼻尖和耳朵冻的通红,两眼皆是惊惧。 “太子怎么了?”他侧过头,显然不是问已经彻底慌乱的长宁。 而是问向一旁的禁军。 “太子……太子殿下,他,他拿着刀砍了神主牌位……”小檀寺来的禁军道。 在岑未济目光变得极度危险前。 颤颤巍巍又补充道:“还放火烧了岑氏的宗庙……” 小檀寺里有专门建的皇家宗庙,里面供奉着部分先代皇帝和皇后的灵位。 岑云川作为名义上的岑氏子孙,拿着大刀砍自家祖宗牌位,属实是大逆不道,毁宗夷族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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