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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将军这般神色变化太过剧烈,很难不引人侧目。 陆仲海噤若寒蝉,不敢贸然发问。倒是穆翎,满心都是对崔羌的关切,毫不犹豫地问出了声。 李将军越是含糊其辞,太子殿下越是想得到答案。 在穆翎再三质问下,他仿若被抽去了脊骨,双肩垮塌,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 “罢了。”他抬手屏退了营帐内所有人。 直至四下唯有崔羌微弱的呼吸声隐隐可闻,他才缓缓启唇,嗓音带着沙哑,道出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真相。 穆翎浑身猛地一震,脸上血色尽褪,双耳嗡嗡作响,他双眼圆睁,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往昔种种在这此刻轰然崩塌,唯留满心茫然与不知所措。 穆翎眼神有片刻的空洞,旋即又化为震骇。 良久,穆翎狠狠咬了咬舌尖,口腔内有血腥味袭来,他借刺痛之感夺回身体的主控权,终于从那混沌中寻得一丝清明。 过往之事尽数萦绕心头,曾百思不得其解的诸多疑团,此刻被缓缓牵引着,勾勒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答案。 他的心如坠冰窟,冷得他止不住的打颤。 李将军看着这样的穆翎,眼中满是疼惜,更似后悔。 他伸出手想扶他,穆翎却下意识往后一退。 旋即又猛地抬眼看向了李将军,神色痛苦不堪,他艰难开口,“阿舅,孤……” 话到嘴边如何也吐露不出后半句来。 眼前的人还是李慎安,也是李将军,却唯独不是他的阿舅了。 “小翎,你先冷静,这些都过去了……” 李将军想要安慰他,言语却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怎能轻易过去呢?当年不该留存于世的孩子如今却活生生地待在身旁,这一切,究竟是机缘巧合还是蓄意为之? 那时他尚且年轻,虽不耻家中阴私,可骨子里的傲慢让他对诸多事情视而不见,敷衍对之,故毫无所觉间,便亲手将两条生命无情卷入这场漩涡中。 此刻,更让眼前的少年,尚不及反应,便深陷泥沼,沉浮挣扎,身不由己…… “抱歉阿舅。”穆翎眼眶微红,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汇聚起几分决绝。 当下情势危急,他无心也不能再想,因为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崔羌命丧于此。 努力驱散心头惊惶,穆翎强自镇定下来,“我先回皇城拿解药。” 言毕,当即迅猛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营帐外去。他脚下步伐不停,目光瞬间锁定马匹所在之处,几个箭步上前,借力一跃,利落翻身上马,狠狠一勒缰绳,朝着皇城方向疾奔而去。 李将军本想拦他,可也知道除了太子殿下亲自前往,无人能拿到他父亲李国公的解药。 大雪如絮,纷纷扬扬落个不停,马蹄声急,扬起一路飞雪,寒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在面庞之上,刺得脸颊生疼。 可穆翎似无所感,满心都被崔羌那危在旦夕的境况所占据,他心急如焚,只觉时间仿若变成了一把利刃,每消逝一瞬,便狠狠在他心头割上一刀,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是以,他不分昼夜地赶路。 渐渐地,身子在不断奔波之下变得沉重不堪,双腿软绵绵地夹着马腹,腰杆也快直不起来,每多骑一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其气息更是紊乱得似这寒风肆意翻搅的飞雪,急促又毫无规律。 身世浮沉,往昔所恃,皆为虚妄。 他无父皇母后,亦非太子殿下,所拥所有之,毫无半分真实可言。 原来他的人生不过一场荒唐,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他拿走了本属于崔羌的一切。 可是,这都与他何干? 初临这纷繁尘世起,他便是穆翎啊…… 每一次艰难喘息,喉咙处便似烈火在灼烧,灼痛感沿着咽喉直钻心底。 可即便如此,他双眸之中的决然未曾有分毫动摇,步伐亦未曾有片刻停歇。 太子殿下双手死死攥着缰绳,不敢放松分毫。 直至跑到咳血,殷红血迹自嘴角流下,他也只是胡乱用衣袖一抹,再度策马扬鞭,在这冰天雪地间,发了疯似的狂奔。 从前崔羌一次次挺身而出,那些护他周全的画面走马灯似的闪现眼前,于此刻都成了刺痛他的利剑。 他要尽快拿到蓬西子,将那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往昔种种,如同欠下的宿债,只要能救下崔羌,还他一命,此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复相知。
第58章 厚重的暗云严严实实地压在皇城上空,将那本就微弱的月色彻底吞噬。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的夜被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国公府朱漆大门外,一人疾驰而至。 马匹嘶鸣一声,溅起门前飞雪。 骑在马背上的穆翎身形晃荡,面色更是惨白如纸。他双眼满是血丝,嘴唇也干裂得起了皮。 值守的侍卫本被马蹄声惊得心头一紧,还未等开头询问,只闻“扑通”一声闷响,便瞧见那骑在马上的人径直从马背栽倒下来,不省人事。 待走近一看,侍卫当即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忙不迭冲进府里扬声通报。 “太子……太子殿下晕倒在府门口了!” 瞬间,国公府内灯火陆续亮起,一阵忙乱脚步声后,李国公外袍随意披在肩头,略显仓促地大步赶来。 眼见穆翎一人一骑,形单影只,身后连个随从的影子都瞧不见,平日里没什么激烈情绪的眼眸中,此刻震惊之色怎么也掩藏不住。 “快,把殿下抬进府里去!” 李国公急声吩咐着下人,又赶忙差人去请太医,额间皱纹因焦急拧成深深沟壑。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穆翎安置在内堂卧榻之上,片刻,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药箱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把脉施针,一番忙活,太子殿下才悠悠转醒。 穆翎刚一睁眼,神情呆愣了一瞬,尚不及李国公开口询问,忽猛地伸手,一把扯住李国公的衣袖,手上劲道之大,指尖都泛着白。 他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急切,“蓬西子在哪?快告诉孤!” 李国公眉头拧得更紧,满心狐疑顿生,按说这太子此番出行是与那崔羌一道的,如今这般情形,难不成是那小子遭遇了不测? 可他面上仍不动声色,抬手轻拍穆翎的肩,假意安抚道,“殿下先缓缓神,您这般着急,可是有人命悬一线?” 闻言穆翎眼眸瞬间清明了许多,可嗓音仍抖得厉害,他死盯着李国公的眼睛,笃定道,“是阿舅,他中了敌军卧底埋伏,现下危在旦夕,唯有蓬西子能解此毒!” “什么?”李国公大惊失色,身形猛地挺直,当下也顾不上多问,转身疾步走了。 不多时,他手里拿着个精致瓷瓶匆匆返回,塞到穆翎手中,边催着手下,“快,你去挑个机灵可靠的,骑最快的马,速将这药送去边关,片刻耽误不得!” 穆翎攥着解药,听着李国公的安排,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下,轻舒了口气。 此刻他神色颇为复杂,似庆幸,似疲惫,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逃避。 他知晓,此番崔羌中毒,自己难辞其咎。一想到那人,他的心便疼得像裂成了两半。 他已再无勇气去直面那人,便垂眸低声道,“粮草既已送达,孤此番回城,便不打算再赴那苦寒之地了。” 李国公瞧他这般模样,点头叹道,“殿下且宽心稍作歇息罢。” 言罢,他挥手示意下人莫要惊扰,带着人退下,留穆翎独自在殿内。 回廊下的灯笼左右晃动,外头庭院中有片水池,池水在暗夜寒风中被吹起层层涟漪,倒映着闪烁不定的灯火,影影绰绰,透着几分寒意。 殿内烛火通明,光晕摇曳。四周帷幕低垂,在火光映照下,穆翎的身影显得孤零又落寞。 他似极累,缓缓躺在榻上,墨发散落枕间。 随之双眸轻阖,长睫在面庞投下一片暗影,他的呼吸声浅淡得近乎不可闻,似已经睡着。 可脑海中思绪却始终肆意翻涌,穿梭不停。 曾以为那人是暄王安插在身旁的眼线,心怀叵测、步步为营,可真相却似一记重锤,猝不及防地敲碎所有认知。 他悄然靠近,似一抹亮色照了进来,原不过是被命运裹挟,无奈之举罢了。 他一心想要夺回本就属于自己之物,又有何错 可那些曾经说过的、被忽视的话语,如挣脱枷锁的飞鸟,振翅涌入心间,声声啼鸣,扰得人不得安宁。 原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是个意思…… 思绪飘摇,又落定在那夜,他立在阴影之中,衣袍被屋顶的夜风吹的猎猎作响,他说,他的亲人都离开了。 彼时那道声音仿若一记闷雷,震得他心尖发颤。 如今深想来,他口中所谓的仇家究竟是否和自己所想那样? 穆翎眉头微蹙,于虚幻梦境之中,依旧不得解脱,寻不到出口。 不知何时,母后那素来端庄的面容映在了脑海,她笑得如此温婉,怎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狠厉呢? 紧接着,枫叶飘零,落满月下独酌之人的画面占据眼前,穆翎躺在榻上,唇瓣轻抿,此刻满心满眼皆是那人的哀伤。 他想走上前去,想将那人拥入怀中,恨不能倾尽所有,驱散他周身阴霾。 可他却动弹不得。 他惊觉,间接酿成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恰恰也是深陷局中的自己。 他立在原地,窥视着那清冷孤寂的身影,只剩满心自嘲…… 这般纷扰念头,在梦中织就了一张网,将穆翎层层缠绕,只能任由往昔记忆将自己拖入更深的混沌之境。 悠悠五日光景,于昏沉间一晃而过。 穆翎仿若在黑暗深渊中跋涉许久,才终于觅得一丝清明,缓缓撑开沉重眼皮。 榻边守着的侍女见他醒了,先是面露喜色,旋即迅速去找来太医。 太医替他把完脉,满脸写着担忧。 只因此刻的太子殿下实在是憔悴不堪,他面庞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失,本就单薄的身形又消瘦了许多,显然是这场大病令其亏了身子,元气大伤。 不精心调养上两三年怕是要留下病根了。 太医悉心嘱咐完便走了,也不知这太子殿下有没有听进去。 “水……”昏迷了五日,穆翎嗓音干涩沙哑,艰难挤出一字。 侍女忙递上茶盏,扶他起身轻抿了几口,稍缓过神,他便强撑着坐直身子,问道,“那日送药的侍卫何在?速唤来见孤。” 不多时,侍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垂首禀道,“殿下,属下那日将药至送营帐,未得入内,军医接了药后,只称将军已服下,按药效,需七日后方能苏醒,属下便速速赶回复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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