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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要去怀王府一趟。” 虽说怀王早过五十,相貌却还可见年轻时候的倜傥,毕竟是当年盛京城里多少女子的梦中人,连宋澜的生母都险些嫁了他为妻。 只是这些年他有意疏远朝政,只逢年过节的时候进趟宫,如今忽然听说宋澜来访,还意外了好一会儿。 见着宋澜,怀王心里隐隐觉得不妥。 “陛下,莫不是国事太过操劳?怎么看着陛下这面色,有些……” 怀王捋了捋胡子,有些欲言又止。 宋澜倒是不介意他说什么,从听到“梅时庸”这三个字开始,自己就再没阖过眼睛,这会儿的面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宋澜摆了摆手让怀王坐下,也没寒暄客套,直接入了正题。 “朕这次来皇叔这里,是朕有件事要向您打听。” “是什么事?” “是……”宋澜坐正了身子,仍是紧张:“是老太师梅时庸那桩公案,卷宗上说梅时庸与梅成儒父子二人犯下了谋逆重罪,却不知道具体如何?各中详情,还请皇叔赐教。”
第16章 真相 宋澜没先问怀王知不知道,开门见山就请人赐教,这是打定主意要问个清楚了。 怀王一愣,反应比陆延生不知大上了多少倍,他先是错愕,而后无所谓地笑了笑:“入土多少年的人了,连史书上都语焉不详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宋澜一看就知道这事果真是有隐情的,心里又慌又乱,额头上都急出了汗:“正是因为史书上语焉不详,朕才想要问个究竟,皇叔还请明说了吧。” 怀王便不言语了,良久,他才问:“陛下总该告诉老臣,为何忽然问起此事?” 宋澜没瞒他:“朕的少傅景怀先生,皇叔是认识的,这一年来少傅身子一直不好,朕便留人在宫里养病。朕见少傅不得大好,莫不是思念家人?想着将少傅家里人接到盛京来,派人去钱塘一打听,才牵扯出少傅的祖辈,竟……竟是叫梅时庸。” 他隐去了许多内情,用的是早就想好的说辞,怀王竟然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妥,只是惊诧了半晌:“梅少傅竟是梅时庸的后人?梅家还留有后人?” 当年梅家遭的是灭门之祸,死了一百多口人,梅砚与梅毓如果真的是梅时庸的孙辈,能逃过那一劫,确实令人称奇。 “朕重提旧事,并非想要赶尽杀绝,只是想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那梅时庸……真的犯下了谋逆重罪?” 事情牵扯到梅砚,怀王这才了然了,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陛下若是知道了当年真相,也就不会对梅氏后人赶尽杀绝了。实不相瞒,梅家遭难,与老臣有关。” “怎么说?” “陛下知道的,先帝对老臣素有疑心,是老臣自己辞了手上的军务和朝政才得安闲。后来,应当是到了天顺五年,徐皇后有孕,上柱国徐玉嶂趁势而起,总揽朝中要务,已经到了祸乱朝纲的地步,偏偏先帝尽信其人,坐视不理。老太师梅时庸无奈之下登门见了老臣,恳请老臣出山,揽政一二,莫让朝中要务尽数落在外戚手中。” 宋澜不知还有这些旧事,眉头皱了皱,又问:“后来徐玉嶂一家独大,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看来皇叔并没有答应梅时庸的请求?” “不曾。”怀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是痛惜:“老臣那时也扼腕叹息过,却不想梅太师从老臣府上离开的第二日,就被徐玉嶂参了一本。” 怀王神色大恸:“徐玉嶂参他……与老臣意图谋逆。” 宋澜听到这里,已经是怒火中烧:“总揽朝政的是徐玉嶂,他却掉头攀污你们,这岂不是颠倒黑白?” “谁说不是。” “父皇尽信了他的狗屁?” 怀王点了点头:“无论老太师在臣府上说的是如何一番忧国忧民之言,可老太师见老臣是真,先帝便信了徐玉嶂的话,将老太师下了狱,也将老臣押在了府中。” 怀王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厅里的景致,桌椅案几似乎都有些年头了,他看了一会儿,喃喃说:“从徐玉璋上奏参老太师,到先帝下令抄斩梅氏一族,前后不过五日,老臣就是在这里,接了那旨意。” 原是天顺五年,勤勤恳恳的老太师梅时庸被一朝下狱,在上柱国徐玉璋的攀诬之下,朝堂之上的一众朝臣尽数倒戈,纷纷指责梅时庸父子确有不臣之心,先帝盛怒之下不加详查,当即就将人下了狱。 宋澜起身,袍袖之下的手抖得厉害:“皇叔也不曾辩驳么?” 怀王苦笑:“陛下有心打压朝臣,老臣辩驳何用?” 宋澜一怔,想起自己父皇那般冷酷无情的作风,登时就没了言语。 依着怀王所言,梅时庸当时任朝中一品要职,梅成儒也任中书侍郎,其他旁支亲属在朝为官的更是数不胜数。先帝若是真的有心除了梅氏一族,任凭梅时庸和怀王如何辩驳都是没用的。 累世官卿毁于一旦,也不过源自于帝王的一丝忌惮之心。 怀王见宋澜想明白了这一点,才又叹了口气,“当时老太师被下狱,老臣暗中派人探望过,老太师却与老臣的人说,陛下提防之心已起,梅家必不可能全身而退,梅氏一族为国为民,到头来死于君王算计,也算鞠躬尽瘁。他揽下罪责,使老臣撇清了干系,在那罪状上画了押。” 不过是十五年前的旧案,宋澜却听得眼眶都红了:“而后便……株了九族?” “梅氏的死有冤屈,史册上便语焉不详,实则只有父族四、母族三,株了七族,统共一百三十四口人。” 那便是说梅氏的妻族逃过了这一劫难,宋澜心里盘算着梅砚的身世,稍稍定了定。 怀王也已经想到此事,问:“陛下,当年老太师还有两个孙儿,事发以后老臣本想设法留下这两条血脉,可派人去梅家的时候,那两个孙儿已经不在了,老臣还以为他们也已经被下了死牢,莫不是……” 宋澜摇头:“朕还没问过少傅。” 宋澜虽不敢明说梅砚就是当年梅时庸的孙子,但怀王听得出来,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故人的后辈尚存于世,他一时大为激动。 宋澜心中却乱得很,不过两日光景,事情已经到了天翻地覆的地步,他以为梅砚逼死先帝乃是存了谋逆之心,却不想是他的父皇对不起梅氏一族。 他甚至不敢再想前事。 那些幼时孤苦伶仃,得梅砚一路扶持,温言笑语的往事。 那些登基以后苦大仇深,他与梅砚反目成仇,犯下的那等荒唐之举。 宋澜往外走,心口隐隐作痛,忍不住扶了门框。 怀王见势不好,上前询问:“陛下?” 宋澜道无妨,“这事乱得很,朕先回去,待问清楚了再说吧。” “陛下脸色差极了,还是先传太医来看看吧。” 宋澜摇摇头,他心口确实疼得厉害,可比起梅砚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又能算得了什么。 狼心狗肺,他这样骂自己。 —— 车架还未到宫门,宋澜就听见有马蹄声追过来,他撩了车帘一看,竟是周禾。 “子春?” 周禾勒马下跪,急得满头是汗。 “陛下恕罪,南曛郡扬言要亲自体察灾民的困苦,今晨从国子监出来就直接去了东市,那地界都是乱民,臣拦也拦不住,找也找不到,担心郡王会出什么事。” 宋澜眉头一皱,强自稳住心神,斥责道:“这当头儿,他跑去添什么乱?” 周禾面有愧色:“恐怕还是那策论的过错。” 他这么一说,宋澜也就想起来了,先前自己和陆延生给宋南曛布置了一篇策论,要他写一篇安置灾民的文章,事后宋南曛跑去找周禾求教,被周禾耍了,再转回宫里又被陆延生和梅砚说教了一番,也不知那灾民的事他弄懂了多少。 宋澜下来马车,怒不可遏地伸手朝周禾面门点了点:“周子春,你惹出来的好事!” 宋南曛下落不明,周禾愣是没敢多说什么,挨了一顿骂,便又老实禀告了如今东市灾民的状况。 如今东市的确乱得很,进了五月天气就越发炎热,那地界的灾民多是老弱妇孺,前几日便有数人染了病,周禾这边的人手不够用,正要向太医院借人呢,却不想出了宋南曛的事。 宋澜越听越不放心,干脆不急着回宫见梅砚了,转头就与周禾去了东市,亲自寻宋南曛。 帝王亲自露面,各刑曹衙门找起人来便是一百二十分小心,宋澜沿途安置了几户灾民,便听大理寺卿杭越来禀,人找到了。 宋南曛自小娇生贵养,是有几分顽劣在身上的,人一到了东市就像泥牛入海,心里对那策论的执着半分也无,看上了鱼贩子捉鱼的趣味,便沿着盛京城的永定河里同人捕鱼。 他玩得起兴,掉到河里也不害怕,爬起来又继续捞鱼,那鱼贩子自然想不到眼前这位是大盛的南曛郡王,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小公子出来戏玩,便将人当成了不要钱的劳工使。一直到杭越找过去,那鱼贩子才吓慌了。 鱼贩子慌了,宋南曛倒是不慌,被带到宋澜跟前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头发上粘着鱼鳞片儿,身上湿乎乎地散发着腥味儿。 这味道太刺鼻,将宋澜先前的痛楚都吹散了不少,他一脚踹上宋南曛的肩膀,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禾与杭越替宋南曛求情,“陛下,南曛郡王年纪还小,正是贪玩的时候,这次是臣等疏忽了,倒是不怪郡王。” 宋澜指着宋南曛,气得像是要着火:“不怪他?为着贪玩,让你们六部九寺尽数出动,围着盛京城找了三四个时辰,他倒是在那鱼贩子跟前玩得欢啊,朕……气死朕了!” 宋南曛自然不知道宋澜来寻他之前刚因为梅时庸的事大受震动,见他气成这般,还以为是自己真的惹了不小的祸,这才求饶:“皇兄,臣弟这次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臣弟讨个饶儿,您消消气吧。” 宋澜心中烦乱,听他讨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便先让人起来了。 “近日除了国子监哪都不许去,就在宫里待着,待朕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再处置你。” 宋南曛悻悻答应了,一同与宋澜回了宫。 宋澜罚了宋南曛在宫里抄书,而后才回了昭阳宫。
第17章 暑热 这难捱的一日终于过去,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夜色沉沉中,宫苑里的石榴花谢了又开,好似不与早熟的芍药争上一场便决不罢休。 宋澜两日一夜不曾歇过,此时早已有些吃不消,他心口还是隐隐作痛,被廖华按着用了些粥饭,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今日的事情廖华已经大体知道,也猜得出宋澜如今是为哪般,便宽慰道:“卑职今天去过癯仙榭了,东明那小子应该是说漏了嘴,梅少傅好像知道陛下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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