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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他不希望写下这封替梅家平反诏书和帝王罪己诏的人是宋澜。 梅家与徐玉璋和先帝的仇怨已经了结了,他不想让宋澜来承担这些后果,人们都说父债子偿,但他始终觉得没道理。天子下罪己,意味着国祚将息,福脉浅薄,朝堂动荡,天下不平。他不愿意看到宋澜陷入到这样的泥沼之中。 这便是梅砚自始至终都没有将自己的身世坦诚相告的原因。 但梅砚太了解宋澜,他知道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有一颗多么柔软的心,只要宋澜知道了这段前尘往事,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一定会下罪己。 他在昭阳宫说的那番话,根本就没有用。 梅砚收了圣旨,抬眼看向自己家的庭院,正是六月酷暑时节,花草萎蔫,前几日的雨方停,如今天晴气朗,艳阳高照。 梅砚问廖华:“陛下呢?” 廖华垂眸,语气有些哽:“在……太庙。” 梅砚没说话,廖华等了一会儿便要告退,却忽然听梅砚问:“他要跪多少时日?” “……七日。” 朝律便是如此,有罪有罚,即便是天子,只要认罪,便有责罚。宋澜也是人子,他如今昭告天下称先帝有罪,便要在太庙里跪着给祖宗请罪。 廖华以为这次梅砚总该说什么,却又是好半天没听见答话,他忍不住抬头,而后便呆住了。 那个待人冷淡、鲜少有真情流露的梅景怀,眼眶已经全红了。 梅砚哽咽了。 “他怎么……受得住啊。” —— 梅砚再进宫的时候,是七日后的晚上。 昭阳宫的宫人进进出出,各自忙碌,没人敢拦梅砚,梅砚比回自己家还要轻车熟路。 他推开门,一股刺鼻的药气扑面而来,梅砚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大口,忍不住咳了两声。 “少傅?” 梅砚寻声看过去,宋澜并没有和他想象中一样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椅子上,挑逗窗户边上的一只鹦鹉。 宋澜笑嘻嘻地,看见梅砚来就更欢喜了,与前些时候跪在地上磕头的他判若两人。 “这是子春刚送过来的鹦鹉,会学人说话呢,朕刚刚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翡翠’,翡翠,喊一句少傅听听,朕教你。” 那鹦鹉很是傲娇,被宋澜逗了半天也没张一次口。 梅砚忍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这七天来的夙兴夜寐完完全全是多余的,宋澜为梅家平了冤,又在太庙里跪了七天,心里的苦闷一扫而空,心情显然很好。 “陛下很高兴啊。” 宋澜很真诚地点了点头,“朕原本不怎么高兴,但是少傅来看朕,朕就知道少傅不生气了,故而高兴。” 梅砚瞥了那鹦鹉一眼,没说什么,朝宋澜走过去。 “我看看你的腿。” 宋澜下意识避了避,并不想让梅砚碰,“没什么事,跪在软垫上的呢。” 梅砚冷冷盯着他看。 宋澜打了个寒噤,护着膝盖的手就拿开了。 梅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腿,却见两条小腿已经青紫,他心里一阵疼,更加放轻了动作,慢慢将裤子卷上去,直到露出膝盖。 梅砚嘶了一声。 那双膝盖上青紫一片,已经跪出了血,即便上过药又缠了纱布,还是能看出来肿得厉害。 梅砚轻轻碰了碰那层纱布。 那个动作,与当初的宋澜在癯仙榭里碰他颈上的伤是一样的。 “你又何必……”梅砚心里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说你又何必讨这份苦头吃,可他知道宋澜一心向着自己,一旦知道了梅氏旧案,就不会坐视不理。 梅砚说不出口,宋澜却都知道,他笑了笑: “少傅说那些陈年旧怨不用朕偿还,可朕心里过意不去,如今还了,朕身上疼,但心里舒坦。”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敛起来,又道:“但朕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朕逼着少傅与朕做那种事,朕才是那个大逆不道的人。” 梅砚的脸倏地红了。 依着他本来的脾气,是想要甩手就走的,但宋澜那双膝盖还晾在自己面前,便怎么也狠不下心了。 “我说过的,那些事情是我有愧于你,心甘情愿,以后不必再提了。” 宋澜抿了抿唇,“那少傅如今还有愧么?朕是说,少傅还情愿么,嗯……总之朕,以后还想再提。” 梅砚还蹲着观察他的膝盖,他们此刻离得太近,这是一个在安全防线之外的距离。 梅砚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宋澜就低了低头。 “少傅……” 看着宋澜那双饱含着渴慕之情的眼睛,梅砚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心软之下眼巴巴地跑到昭阳宫来探望宋澜,这个愚蠢的举动简直与自投罗网没有什么两样。 他心里生气,下意识就想要站起来,但是宋澜还伏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动,宋澜就仰到了椅背上。 那椅子是木质的,椅背有些粗糙,宋澜应该是撞到了脑袋,忍不住“嘶”了一声。 “少傅,你好狠。” 皇帝陛下眨巴着自己的睫毛,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梅砚。 梅砚这个人,冷静睿智、理智精明,即便是天塌下来也能从容不迫,但每每看到宋澜这样的表情就会乱了心神。 这很像当初在他的跟前装乖巧,卖可怜,眨巴着一说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喊“少傅少傅”的小太子。 他有多久没见到过这样的宋澜了? 梅砚心里暗暗一惊,他们竟生生错过了一年半的光景。 而那些因为不肯推心置腹所积压的滔天恨意,那些因为亲族宿怨而增生的难言误解,就在这一刻,渐渐消失不见了。 宋澜那一跪,终于还是消解了梅砚十五年来的恨憎愁苦。 “你没事吧?”梅砚探头去看宋澜的脑袋。 宋澜却将之一揽,坏笑道:“当然没事。” 梅砚:“……” 宋澜的腿动不了,力气却很大,他将梅砚拥在怀里,稍微定了定神,很真诚地发问:“少傅,你还在怪朕么?” 他们心脏贴合着的地方,有一阵强烈的震动,像是谁紧张了一样。 宋澜忽然很害怕,他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等一个答案。 过了良久,梅砚侧首看了看宋澜,只见那少年眼眸垂着,竟有些失落与内疚,似乎听不到梅砚答话,这份失落就会更加严重一般。 他推了推宋澜,这次没再用多大的力气,宋澜却也乖觉地把他放开了。 梅砚站直身子,抬手拂了两下被蹭乱的衣衫,而后开口问:“怪你什么?” 没等宋澜答话,他又继续说: “怪你蠢货一个,记不住十五年前的旧案,还是怪你色|欲熏心,一上|床就走火入魔?” 宋澜:“……” 这个话题提起来,的确是有些尴尬的,况且梅砚也几次三番强调过了,之前与宋澜做那些事的时候他是心甘情愿的。但梅砚说这话的意思是,以前的事情大可不必再提了,就当没发生过,可宋澜不想,他是真的打心底里爱死了梅砚。 他不甘心。 宋澜垂下头,彻底落寞了:“朕以为,少傅会喜欢的……” 一句话,梅砚的脸再度涨红了。 他们在这座昭阳宫里朝夕相伴了半年光阴,不再是未经情|事的少年,有情便会有欲,有爱便会有望。 在此之前,宋澜一心认定了梅砚是逼死先帝的元凶,他的那份欲里便填满了恨意。 所以他揣着各种坏心思,对待梅砚往往以折辱和惩戒为先。 但梅砚不一样,他说他对宋澜有愧,是因为他杀了宋澜的君父,那么拿掉这份愧疚之后呢? 爱、欲、情、愁,他占的又是哪一样? 宋澜很想知道,于是咄咄逼问,不止不休。 梅砚好半天都没说话,并非是他说不出口,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雪胎梅骨梅景怀,这并不单单是世人对梅砚外表的夸赞与形容,他这个人,看着温温和和,颇通人情世故,其实不然。 朝堂上的梅景怀固然可以手写天机云锦诗,可以待人三分笑,可以温言笑语与人共话,也可以言辞犀利直中要害。 可私下里的梅砚……梅砚搞不懂什么是君臣情谊、什么是爱慕情怀,更不明白要用什么样的心情来理解宋澜口中的这个“喜欢。” 他没娶妻没生子,更没遇见过第二个断|袖,在眼前人贵胄的身份和他们的师生情分间,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空花阳焰,不切实际。 于感情一事上,梅砚实在是个很愚钝的人。 他一直没说话,脸却已经红透了,他觉得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不久前还哭着给自己磕头的少年已经随着罪己诏的下发一去不复返了,如今的少年不仅没有一点忏悔之心,反而更加堂而皇之。 梅砚觉得自己不该来的。 “我不知道,我走了!” 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撂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刺啦——” 听听这响亮刺耳的布帛碎裂声,和当初那条亵裤阵亡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多么地相似啊。 梅砚的脸又红一寸,咬着牙说:“把我的衣服松开。” 宋澜讪讪地松开了梅砚的袖子,然后由于强大的惯性,屁股一离椅子,一头栽到了地面上。 此间地上铺着氍毹,摔在上面应当是不疼,可宋澜的腿还伤着…… 梅砚没狠下心,回头把他扶了起来。 这个举动,大概是梅砚今天做的最后一个令他后悔的行为了。 宋澜像是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小羔羊,哭唧唧地抱住梅砚的胳膊,又哭又嚎:“少傅,朕就知道你是心疼朕的,朕就知道你是舍不得走的!” “你想多了,撒手,我这就走。” “别……别走。”宋澜抱着梅砚的胳膊,死活不肯松手,自顾自说:“少傅,你为什么不说不喜欢,你是不是也喜欢?” “撒手!” 宋澜再也没撒过手,他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唇齿间湿热的气息呵上梅砚脖颈处的伤疤上,让人觉得酥痒难耐。 “少傅是不是忘了?没关系,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滚!我没忘!谁要和你再试一次! 梅砚已然火冒三丈了,却又怕自己碰到宋澜的膝盖,不敢再用力推他,稍稍抗拒了两下就招架不住了,而后宋澜顺利地吮到了他的耳垂。 “宋青冥,你是狼是狗?!” 宋澜闷声笑了笑,嗓音很低,他把脑袋埋在梅砚的颈窝里,“少傅说朕是狼,朕便是狼;少傅说朕是狗,朕便是狗。” 氍毹柔软,夏夜暖人。 梅砚尚未弄懂何谓喜欢何谓不喜欢,就被宋澜欺得头脑昏沉,意识也不那么清楚了,不由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动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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